張蘊之

行者/寫作者/報導者/東南亞文化遺產講師 個人網站:https://wanzhi.wordpress.com/

面對政變,緬甸華人的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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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華人走上曼德勒街頭 圖片來源:FB

今天是大年初二,寫這篇文章的同時,關渡宮正在施放煙花,淡水河的那一岸,關渡宮所在的岬角,飄起隨煙花升騰的白霧。

一位緬甸華人朋友跟我說:「我很為難。我不知道自己還可不可以開心的慶祝新年。緬甸國內的情況如此嚴峻,但我們在吃團圓飯的時候,還適合開懷大笑嗎?」

緬甸華人的組成很複雜。在緬甸,大略可以分成緬北與緬南;緬北華人大多來自雲南,緬南華人則來自廣東、福建、潮州。華人移居緬甸的歷史很長,長得難以查考,甚至「華人移居緬甸」這句話都有待商榷,因為有很多地區在華人移居時還不是緬甸。

比方說,現今緬甸境內唯一被承認為135族之一的華人族裔「果敢族」,在緬甸還未劃定現代疆域、成為今日緬甸的時代,果敢是一個叫做科干山的地方,世居在此的族裔相當複雜,過去曾屬大理國,明代以前曾稱為鎮康土州和孟定土府。十八世紀末,楊姓土司成為這片土地的主人,與清國、木邦維持著朝貢關係。

因此,世居在果敢的華人被現代緬甸的其他族裔稱為「漢人」,這個概念逐漸擴大,泛稱華裔為「漢人」,但能夠取得緬甸身份證的,只有世居果敢的人,其他地區的華人除非弄到果敢身份,否則無法取得緬甸的國民身份。

早期相關體制尚未健全,有沒有身份證,其實對生活影響不大。

除了果敢族,其他移居緬甸的華人絕大多數都是經商維生,情況和東南亞各地的華人類似。緬北的華人對於緬甸的社會參與度與國家認同較低,認為自己是客居緬甸的中國人(隨著國民政府往西南遷徙的軍民與眷屬較多認為中華民國為其祖國,更晚期的則有不同的國族認同),會堅持只和雲南同鄉通婚,拒絕「緬化」,面對緬甸因政權迭變發生的紛擾,盡量迴避,不接觸、不談論、不參與。認為無論時局怎麼變,唯一要做的,就是顧好自己與親族平安,沒有立場對緬甸人的遭遇置喙。

緬南的情況又不太一樣。緬南華人主要來自福建、廣東、潮汕,尤其是海商,聚居在仰光等商業中心與港口城市,落地後會與當地女子締婚。這些商業為主的港口城市族裔也很多元,來自全球的商貿人士均匯聚於此,世代融混,華人家庭的家系圖中,可能包括印度裔、馬來裔、日裔、緬裔、英裔⋯⋯,文化上,在地化的程度比緬北高很多,同時也可能保有來自不同民族的風俗習慣。

現代緬甸於1947年獨立前夕,領導獨立的緬甸國父翁山將軍遇刺,政權由吳努接手,並於1948年正式脫離英聯邦,宣告獨立。

此時緬甸華人在生存上還沒有遇到太多問題,直到1962年奈溫政權發動軍事政變,開始推展排外運動,廢除貨幣、店舖收歸國有,經商維生的華人頓失所依,開始陸續向外逃亡,很多人就是在這個時期開始遷徙赴台(以及世界各地)。

雖然統稱緬甸華人,但並非鐵板一塊,而是難以數算的、以家系為主幹的許多小群體。立場各有不同,文化認同也差異極大。

時序來到2021年,仍留在緬甸的華人中生代與年輕世代,有些可能經歷過1988年的8888民主運動(翁山蘇姬被軟禁就是這一波鎮壓的結果之一),有些可能經歷過2007的番紅花革命。也就是說,現今50歲的這一代,已經歷過兩次軍政府的血腥鎮壓,眼睜睜看著日常生活面臨第三次的毀圮。「事不過三」,一而再、再而三,挑戰人民忍耐的極限。這也是為什麼緬甸人傳唱的詩句中,會有「血還未乾」這樣的句子。

有位世居緬南的華裔朋友說:「我們要像泰國的華人那樣,稱呼自己為緬甸人。所有在緬甸生活的族裔,緬甸就是我們共同的家園,我期望緬甸成為這樣的地方,大家都可以在這裡安居樂業。」

當然,也有很多華裔並不這樣想。但,過去幾次抗爭運動中,華裔族群的獨善其身,已引起緬甸其他族裔的反感。這種反感是日積月累的,覺得華裔只顧著從緬甸其他人身上賺大錢,卻不思考怎麼共同為大家謀福利、捍衛共同的權益。甚至,華裔族群「西瓜靠大邊」的投機行為,看在其他族裔眼裡,除了不滿,還有鄙視。

當族群之間的排擠情況惡化時,華裔很容易因為這種「積怨」而變成被排擠的對象。

臉書專頁「緬甸資訊Myanmar Information」的經營者Fiona,每天會在Podcast上用普通話分享大約10分鐘的當日消息,日前曾提到一條來自曼德勒(瓦城)的信息:

兩位緬甸華人在曼德勒招計程車,要從甲地到乙地。計程車司機問他們:「你們是中國人?還是緬甸華人?」他們回答:「緬甸華人。」接著計程車司機就頗有微詞,認為緬甸華人對於緬甸的公民運動參與度太低。

這個消息是很明顯的警訊。

另一個傳聞是:中國有五架飛機運送了IT相關的設備與人員給軍政府。這個消息由某位知名記者在twitter發出。此外,中國在聯合國安理會的表態,僅將緬甸政變視為「內閣改組」。這些消息在緬甸國內激起非常激烈的反華情緒,讓緬甸華人陷入極大危機。目前大家正在集結起來呼籲中國政府停止支援緬甸軍政府,此舉是置緬甸華人安危於不顧。

與此同時,臉書上流傳著一張緬甸華人在曼德勒參與遊行的照片。老一輩的華裔也私下肯定年輕世代站出來抗爭的行動,不只是對政變的表態,更進一步讓華裔族群可以獲得緬甸這個多族群社會的認可。

前提是,安全至上。

沒有對或不對,出於關懷,我們希望每個參與抗爭的朋友,都能平安。

深切地祈願:能以和平方式爭取到民主與自由。


今日消息:

緬甸軍政府釋放2.3萬重刑犯擾亂社會。

緬甸軍政府逮捕大量消防員。

有一位縱火者在放火之後,跑進警察局尋求庇護。(香港朋友應該會覺得這種情況很眼熟)

影片連結

軍方銷毀2020年大選的選票。

焚毀2020選票 圖片來源: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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