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草微風

【翻譯討論】兩個祖國

發布於


作者:山崎豐子

出版社:新潮文庫/皇冠

不知道各位譯友們的翻譯流程為何?以我個人而言,我是那種每當拿到日文原稿,一定要先瀏覽過幾回,在腦中拼湊一些句構片段後,才會開始下筆。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我閱讀速度夠快,相反的我的閱讀速度很慢。而是文章經過大腦反芻過後,在之後的翻譯過程中會順遂很多。

當然,跟多數譯者一樣,我也並不是每次都能在開始翻譯前,都能讀完整份文件或書籍,況且交期通常也不允許譯者在前期慢慢琢磨,但我還是很願意做這件事,只是就真的只能快速瀏覽、抓關鍵字。畢竟這涉及了決定整篇文章的語氣和風格,甚至用字。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

這次和朋友選了這本比較文學性質的小說,在讀稿前我想像它的文字會很艱深,一度還擔心我需要抱著字典慢慢查單字,但實際讀了幾次之後,我發現除了作者在漢字的使用上好像比一般小說來得多之外,倒是沒有多難讀或艱澀的地方,整體來說,反而還滿引人入勝的。

經過幾次讀稿(因為只是翻譯練習,時間比較多),我腦中對於情節畫面的鋪成也事先建立起生動的影像,幾組文字敘述也不停地在腦海裡躍出,於是我知道自己可以開始動筆翻譯了。

首先要處理的是文章風格。因為這也算是一本文學大作,比起非常直白的文字,我更偏向稍微正式一點的風格走向,例如故事開頭描寫景色的部份,不到咬文嚼字,但我希望能在文字上稍微用點心,並營造出整體的背景氛圍。這一點後來在實際討論時,朋友提起原著譯者的不同觀點(原著譯者似乎希望營造容易讀的文章風格),之後大家可以參考看看,身為讀者自己更偏向哪一種譯法。

另外,這次討論的字詞翻譯中,我們提出了兩個滿值得討論的地方:

(1) 「ジャップ」——這個詞我原先翻譯成「日本鬼子」,這是源自二戰時中國人對日本人的蔑稱,當時我沒想太多就直接採用了,不過實際討論時聽了不同的觀點後,發現可以再更深入去思考當時美國人蔑稱日本人的背景。同樣是貶低的意謂,但我想以人高馬大的西方人來說,看亞洲民族應該每隻都很像瘦皮猴,所以小日本這個詞或許滿適合的(有位譯友分享她初稿翻作「小日本人」)。

補充:原著譯者則是譯為「日本佬」,這個詞也是貶低的意思,不過受到香港文化的影響,我一直想成大隻佬……歪腰。

(2) 原文裡寫到關於距離和溫度的衡量單位,我自己比較偏好全部統一為台灣普遍使用的單位,也就是「公里」和「攝氏」,尤其是溫度的單位我是比較堅持,因為這可以讓讀者在閱讀時更容易走入情境,腦袋也不用一直換算。另外因為英哩其實也不是多複雜的計算單位,這邊不改我也是OK。

以下是出自我個人的翻譯,這次我們只討論了前面兩小節,下面大家看到的是討論後的再修版。最後兩小節則是完全出自我的譯筆,未經討論也未對照過中文版,或許仔細閱讀還有一些可以再提出分享討論的地方,對翻譯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一起理性的交流。對後面故事有興趣的朋友,不妨去找找原文或中文譯本來讀喔!

第一章 小日本

1.   

美國亞利桑那沙漠——只有烈日和黃土的不毛之地。

天空蔚藍得極不尋常,延綿不止的沙漠乾渴不已,緊抓著地面而生的山艾樹和沙漠鐵木早已褪去了綠意,瀕臨枯死。

久經烈日灼燒的細沙,無聲無息地順著風向穿梭在灌木叢間,在地上留下一道風吹的痕跡。儘管只吹起了一點風,但在這片方圓1.6公里,連顆山艾樹都無法生長的赤紅沙漠上,仍舊揚起了濛濛的沙塵。在這片萬物幾近死絕,酷熱又荒涼,連鳥兒都無法存活的亞利桑那沙漠裡,有一處異常的景象。

在監視塔的監控下,周圍纏繞著帶刺鐵絲的鐵網圍籬內,全副武裝的美國軍隊正以槍口指向一群衣不蔽體,全身赤裸的隊伍。這支軍隊是駐紮在亞利桑那州至新墨西哥州境內大片荒漠中的一座軍營。而這群全身赤裸的隊伍,則是自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爆發珍珠港事件那日起,被當作敵國人民而遭到逮捕,繼而收留於此的日籍百姓。

「喂!小日本 !別動!」

士兵們大聲斥喝,並用槍指著這群每排三、四十人,共五排的裸體隊伍。在攝氏四十三度的烈日沙漠中,這些日本人全身赤裸,被要求站在太陽底下,身上的汗水早已乾涸,背部也在烈日下曬傷起泡。

2.

這一切起因於一支湯匙。

軍營內不僅僅是刀子、剪刀和剃刀,就連一根圖釘也是嚴禁持有的。然而十天前,士兵們發現有幾個手巧的人,將食品箱上的鋼扣做成刀子,因此處罰全體人員做苦役。從那以後,不只吃飯用的刀叉,就連湯匙都被視為能夠製成凶器的物品,必須進行嚴格清點。此次的騷動即是伙食兵在早餐結束後,發現短少一支湯匙而引發的。

數十名持槍的軍隊直接闖入四棟營舍內,要求所有人全部排成一列,他們不僅掀開床墊,就連地板底下也仔細徹查。士兵們甚至要求所有人,脫去背後用白漆寫著PW(戰俘)字樣的工作服,拍打口袋,拆掉縫線以檢查每個人持有的物品。只是,即便如此還是找不到那支湯匙。為了再次進行徹底的搜查,士兵們要求所有人全身赤裸,並至超過四十度高溫的戶外列隊站好。

  這群日本人在酷熱的沙漠中,已經曝曬了三十分鐘之久,一滴水也不能喝,看起來就像乾癟的稻草人。

二十九歲的天羽賢治,是這一百七十位收容者當中最年輕的。身高一百八十公分,肌肉結實,直到剛才身上還淌著豆大的汗水,此刻,他已不再出汗,體力正一點一滴地流逝。儘管如此,他依舊擔憂著六十歲以上高齡者們的身體狀況,一雙濃眉下的陰鬱眼神,正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些高齡者。

這群孱弱又全身赤裸的日本人,幾乎都是以指導身分旅居美國的人士。除了有洛杉磯和舊金山的日本人協會、各縣同鄉會的會長及副會長外,還有南加州備役軍友會、大日本武德會職員、佛教傳道法師、日本語學校校長等加州各地日本人民團體的負責人。這些人自日本發動珍珠港戰爭那天起,就被視為敵國人民,陸續遭到逮捕,並經由FBI監獄送入這座軍營裡。

這一百七十名日本人之中,有人是在罹患神經痛和高血壓臥病在床時,遭到強行帶離,特別是來自洛杉磯日本人協會的會長清水一平,他今年七十三歲,是當中年紀最長的。

「清水先生,你還好嗎?」

「這算什麼!我年輕時可是在荒野裡鍛鍊過的,其他人才是真的虛弱吧?」

天羽賢治挺直了高大的身軀,向隊伍掃了一眼。或許是大家的意識已有些模糊,只見隊伍亂七八糟,還有人晃動著身體,搖搖欲墜。

直至方才為止那陣若有似無的風,瞬間變得有些濕黏,吸入肺中令人有種窒息之感。

就在賢治擔心繼續這麼站下去,說不定會有人被太陽曬死的時候,

「我不行了!我頭好暈……。」

站在賢治前排的老人,身子向前傾斜,步伐踉蹌,不一會兒竟當場倒臥在地。賢治立刻抱起這名老人,往隊伍外走去。

3.

「站住!嘿!小日本,你要去哪?」士兵提起槍桿制止。

「他中暑了!必須趕快處置!」

「先告訴我你們把湯匙藏在哪裡,說完我馬上用擔架抬他走。」

「根本就沒人藏湯匙,快點讓我們回營舍!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

才這一會兒工夫,這群體力來到臨界點的日本人,已有五、六人接連倒地。

賢治抬頭看向搭建在帶刺鐵絲網邊的監視塔,塔上的士兵正以機關槍的槍口對準他們,即使這支裸體隊伍已有人陸續倒下,軍隊依舊沒有下達終止的命令。賢治的眼裡燃起憤恨的怒火。

到底這些以敵國人民身份,被扣留在這座軍營裡的日本人犯了什麼罪?四、五十年前,自他們移民到美國後,便一直勤勤懇懇,努力將這片寸草不生的荒地開墾成沃土,難道他們不算是勤奮不懈的善良市民嗎?這些人只因碰巧是親日團體、日本各縣同鄉會的負責人或長老,就被視為敵國人民而遭到逮捕。就連賢治本人也是,儘管他出生於美國,是持有美國國籍的日裔第二代,但仍舊因為日文報社記者的身份遭到逮捕,進而被收置在這座軍營中。反觀那些同屬敵國的德裔、義大利裔等外國移民,卻得以倖免於被當作戰俘而遭到拘捕的命運。這難道就是美國所謂的正義與民主,就是所謂的人道嗎?

面對這些不合理的對待,天羽賢治的心中燃起熊熊怒火,他告訴自己必須制止這樣的暴行。不過,倘若起身對抗這支槍口朝向自己的軍隊——。想起家中盼著自己被釋放,還懷著第一胎的妻子和年邁的雙親,以及尚在就讀高中的弟妹,賢治猶豫了。

洛杉磯日本人協會的會長清水一平,這時突然跪倒在砂地上。這一跪,壓碎了賢治的猶疑。這一百七十名日本人之中,自己是唯一一位具有美國國籍的人,為此他必須做些什麼。於是,他離開了隊伍。

「站住!不許動!」

士兵們舉槍制止。賢治面向站在隊伍前方中央,睥睨著他們的中士。

砰!

槍口蹦出火光,情緒激動的軍隊按下嚇阻的炮火。賢治一個趔趄差點跌倒,恐懼讓他的身體僵硬,心臟急速跳躍,踏著有些怯懦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中士。

當賢治走到最前排時,中士啐出口中的口香糖,並將槍枝架在長滿金色毛髮的粗壯手臂上。

「天羽,危險!快停下來!」

不顧後方好幾個人的喊叫,賢治繼續往前。他的眼裡只有瞄準著自己,不知何時會開火,此刻在熱氣蒸騰的空氣中上下擺盪的槍口。

4.

賢治走到距離中士五公尺左右的前方停下來,對上他冷酷的藍眸。

「別開槍!I am American(我是美國人)。」

聽到賢治的叫喊,中士眨了眨眼,把槍桿放下。

「就你個黃皮膚的,剛說什麼?」

「我是持有美國國籍的日裔美國人!」

「你倒是說說看,你身上哪一點跟我們美國人一樣了?」像是在恥笑賢治的黃皮膚,中士如此說。

「我的父母雖然都是日本人,但我是在美國出生的,我是擁有美國國籍的日裔第二代。」

「我懂了,原來你是第‧二‧代‧呀。不過就算你去漂白,皮膚還是一樣黃,終究也只是個小日本!」

中士作勢啐了一口,左右兩旁的士兵們也嘲弄地哈哈大笑。

賢治的表情因屈辱而扭曲,他大聲怒斥:「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你還是趕快讓這些昏倒的人回營舍吧,要是有人因此死掉,我會以美國公民的身份去告發你!」

「你說什麼?要告我?你倒是說說你要告我什麼?」

「依照日內瓦公約的規定,再怎麼樣你們都不能虐待戰俘!你分明就是違反了國際法!」

「閉嘴!違反國際法的明明就是小日本,珍珠港事件就是你們這幫猴子,耍了下三爛的招數來偷襲我們!」

因珍珠港事件痛失兩位至親的中士,心裡滿滿地都是對日本的仇恨及復仇心。

「那是國家之間的軍事行動,你因為短少了一支湯匙,就要求這些沒有參與戰爭的俘虜,全身脫光到超過四十度的艷陽下罰站,明顯違反了日內瓦公約,這就是虐待。」

「是你們先破壞禁止持有違禁品的規定,你居然還想反抗美軍!」

中士扣下板機。冰冷的子彈飛向賢治的身體,賢治心想這一次或許自己真的要成為槍下亡魂了,恐懼令他全身緊繃。

「中士,快打雷了!」

一個士兵指著天空。只見天空的一角貌似突然出現一塊烏雲,頃刻便佈滿了整片天空,雷鳴大作。

沙漠的景象驟然一變。突然吹起的強風捲起沙塵,原先緊抓著地面而生的山艾樹被風連根拔起,吹向天際。

「打雷了!所有人快躲起來!」

中士鳴笛下令全體撤離避難。士兵們一哄而散各自往軍營跑去,另一方面,賢治這群一百七十個赤裸的日本人,也紛紛撤回營舍裡避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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