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的芦苇

Man is only a reed, the weakest in nature, but he is a thinking reed. There is no need for the whole universe to take up arms to crush him: a vapour, a drop of water is enough to kill him. but even if the universe were to crush him, man would still be nobler than his slayer, because he knows that he is dying and the advantage the universe has over him. The universe knows none of this.

在中國大陸求職失利後的一點哲思

【秋風蕭瑟,白露漸生。雙髀鬢發偶發微寒。入世未果,避世無期。幽幽天地之間,頓感吾生之須臾,吾心之渺小。哀之思之,然則何以為樂?唯每日管弦(在家彈鋼琴),文章(每天寫文記自己生活),讀書(但絕不是看CFA教材),为香港和內地的NGO做義工自娛。】


今天在外面碰見爺爺在外面辦醫保,爺爺有自己的房子,住得離我家有幾公裏的距離,基本很久都沒有單獨在屋外看見他。在幫助不會看百度地圖的他成功找到公交站時,他拉著我的手說:“你看你現在年紀都這麽大了,要不也找個對象,你爸媽怕你不高興,你比較有傲氣,不給你說,也不讓你去相親,但每次到我這裏他們還是很急的。”

“您別操心,現在我們年輕人跟你們那個時候不一樣啦。不一定非要結婚生孩子。” 說罷,爺爺上了車,我揮了揮手,“記住到家了給我打電話。”

無獨有偶,今天一位阿姨也對我媽說:“你家孩子看起來還跟個小朋友一樣,我們老家,二十多歲的孩子都結婚了。”

其實我倒寧願做個150斤的孩子。高一的時候,我讀到《蘇菲的世界》裏魔術師的禮帽的比喻。魔術師把自己禮帽裏的小白兔從帽子裏拉出來,小白兔的兔毛就像這個世界裏的奧秘。人類就像寄居在兔子毛皮深處的微生蟲,哲學家們總是試圖沿著兔子的細毛往上爬,以便將魔術師看個清楚,但他們始終看不清,只能將自己的單方面的想象,強說成魔術師(這個世界)的真實樣子。

雖然大學裏讀了點經院哲學和笛卡爾,但我始終對純粹的靈魂,不沾染任何肉身的靈魂有很多質疑,最初的質疑便開始於抑郁間歇發作的時候,思想和身軀都在疼痛…… 躺在宿舍的床上,看著煞白的天花板,我不禁在想,倘若人世都是這麽痛苦,被拋入世界意味著無止盡的操勞,那麽什麽才是解脫呢,什麽時候才能結束身心雙重的流浪呢?

前天看電影的時候,跟一位叫巴山的哲學老師暢談很久,我講了很多克爾凱廓爾對宗教理性的批判,絕望,還有罪,以及絕望和信仰之間的辯證關系。感謝大學裏的Smith教授讓我曾經痛不欲生,當初讓我們解讀克爾凱廓爾的一句關於自我的話,都講了三節課……巴山老師推薦我去讀讀劉小楓的自然道德…… 因為自然道德就是先於現代社會的,先於資本主義的,先於基督教的雲雲。

當然我這兩天忙,還沒來得及讀劉氏國師,但隱約感到自然道德和一切體制都是相沖突的。我的一位精神上的摯友今天突然跟我說:“我覺得中國的大學都一樣,就像中國的景點都一樣,中國的道路都一樣。就連人的思想也都要一樣。” 這也反而促使我思考,為什麽像我們這樣的優秀青年,學識品行勤奮俱佳,卻如此畏懼踏入中國的社會。

“你知道嗎?今年連互聯網行業也很難找工作,據說很多企業靠著政府補貼撐下去的。” 摯友接著告訴了我這個可怕的事實。

當然除了經濟下行,人力成本上升,我總覺得還有其他一些東西,讓越來越多的青年寧願在家頹廢打遊戲,而不願去找份像樣的工作。這就是我前面提到的人的自然道德和任何社會體制的沖突。當然作為一個社會建構論的信奉者,我不相信有什麽自然的道德,甚至道德與我而言,都是一個虛偽的概念。但體制對人的摧殘荼毒,倒是真實可感的。

我之所以不願意去相親,倒並不是說怕遇到自己不喜歡,不適合自己的,而是一旦踏上了相親這條軌跡,你總是要循著千萬個已經踏上這條軌跡的人的路上走下去。一次成功的相親,千萬雙眼睛在盯梢你,千萬個大腦在為你盤算,盤算他們在這次成功組織的相親中所能實際撈得的社會效益,而他們這累積的社會效益直到你中年成家立業了可能都還要你和家人為這份人情付出。

我也不願踏上父母傳統的職業軌跡,倒不是因為有人說剛進了體制的大門就能看見退休的終點,體制內倒確實能為中國的老百姓做很多事情,如果你奉公守法,嚴格按照黨紀做一個好幹部的話。畢業之後,每次在公開場合被人打量,我都感受到了背後生出了一雙沈重的羽翼,我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我不再是簡單為自己而活,我的社會身份,我的職業,我的人際從此成為我的第二張臉。我雖姓肖,但本就長得不如肖戰,為何還要去背負一張讓我更醜的臉,去做一個瞻前顧後酒局上什麽話都不敢說的男子呢?

體制的巨塔迎著白日的強光聳立,任何凝視仰望它的人都止不住為它敬畏,隱隱之間不寒而栗。任何體制,不僅僅是政治體制,學歷體制,家庭體制,都在告誡你,請戴好你的面具。被體制築成的魏巍巨塔,下面埋的是千萬個靈魂無法消散的白骨。白骨累累,堆積成塔。如果你的家庭,才能,和運氣無法使你成為一個幸運兒,你自己又無法釋懷的話,你就成了奠基塔頂的一具白骨。當然也有人是家庭的白骨,政治的塔尖。我想起唐人王翰的《涼州詞》:“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說回當代頹廢青年不想找正式工作就業的問題…… 很多人總是覺得他們懶,但恐怕指責的人也勤奮不到哪裏去,勤奮與慵懶只是指責他人,將他人說得一無是處,顯得自己比別人優越的一套工具。在中國內地國進民退,政治權力逐漸籠罩一切機構的情況下,恐怕誰都如寒蟬淒聲,沒了主義,什麽話都不敢講,心裏剩下的全是算計,如同信誓旦旦要為我介紹相親的人在盤算他們能從我這裏撈得的社會效益。

再加上有幾乎每個就業平台都在販賣焦慮,現代科學的發達告訴人們身體和大腦的黃金年齡非常有限,哦,還有,那就是無數的企業公司白天黑夜把房間裡的燈都開足了,瘋狂地壓榨年輕人的身體和精神。一方面是回不去的校園,保研失敗,學歷也不突出,一方面是競爭無比激烈的職場修羅場,玩的全是你不想玩的規矩,還有一方面是如同壁壘般的體制森嚴:“你到這裏來,請帶好槍和面具,我們不是在跟你玩遊戲。” 這麽整下去,即使是豬堅強,幾個月之後也變成了被非洲豬瘟感染的死豬了。

中國青年難道做什麽都沒有出路嗎?中國的哲學明明那麽講究厚積薄發,年齡的累積並不當做一個壞事呀。想到這裏,我的內心似乎又有了些許暖意。於是想起今年這一年負笈紐約遇到的幾位令我無比神往的師長,都已過了耄耋之年,但仍活躍在公眾平台或三尺講台上。首先是頭發幾乎掉完了的法學家Jeremy Cohen,早在80年代初就來到了中國四川,幫助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制定了外商法,還對82刑法提出了很多改進意見;當面對自己一手建立的法制被“以法治國”的執政理念不斷侵蝕的時候,八旬老翁拿起話筒,斥責讓相對成熟的法治社會開倒車的那些人,他的話字字千鈞:“如果我們無法讓他們停止,就讓他們的家庭飽嘗外國銀行賬戶凍結的困難”;君不見,研究美國財富不平等的社會學泰鬥Seymour Spilerman教授,嘴巴講話已經不利索了,每一個詞似乎都含在嘴裏,但是依然與最年輕也是最傑出的青年學者爭辯這篇論文的數據模型的一個細節,查了下簡歷才知道,他老人家本科是麻省數學系的,感覺他總是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這麽年老了又開始研究起中國的高齡少子化問題;還有美國某州立大學第一位華人心理學系主任,李清澤教授,來自台灣,面對即將回國郁郁寡歡的我,溫潤如玉地教導:“如果無法馬上改變社會,就改變你對你親密的人,身邊的人的態度,對待同事的方式,你的態度就是在中國的大陸上撒下了火種,” 李教授清澤今年八十二歲了,依舊腰背挺直,健步如飛,法拉盛街上幾乎每一個華人經過都要跟他問好打招呼。李先生時刻都以“中國人”自居,但從不為哪一個中國的政黨吹擂背書;六十年代到了美國開始做心理學研究,八十年代致力於推動台灣島上的民主化進程,畢生研究中華文化中的氣,精通易學,攝影,書法,國畫和太極。

“國外的這些東西要讀,但也要多讀我們中國古代的經典。免得到時候老美讀了易經來問你什麽意思,你一句話都說不出。之前我們台灣的有個外交官就這樣,來美國二十年了,易經什麽的早就忘了,被問了一問三不知。” 李清澤先生笑瞇瞇地跟我說。

當晚,我就熱淚盈眶地給他發了幾封短信,其中有一封說到:兩岸之間近幾年來劍拔弩張。願兩岸永享和平,無論政體差異,文化上都是幾乎一樣的,也不要再打仗了,七十年前的那場戰爭死了多少中國人。

倘若有幸再見到清澤先生,我定會告訴他,他兩個小時的一番話,成為了我時局艱難中支持自己強大的精神力量。

我想此刻,可能我們真的需要一點中華文化中的內省性,這種內省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對自己的“精神苦刑”,也不是共產黨機關裏面那種每周開展的自我批評,這種形式主義的批評是給別人看的,更不完全是克爾凱廓爾筆下所說的子省性(inwardness),因為虛無,絕望和罪遠遠不是人性的全部。

真正的內省性是一種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精神。是要時刻去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所言是否冒犯了別人的想法,尊嚴和權利,違背了他人的意願。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反思,自己想要的,是否也是別人想要的。若她不喜歡去相親,何故逼迫別人去相親,即使你通過相親組成的家庭挺幸福的;若他不願去做公務員,只要能養活自己,何必逼迫別人去做公務員;若他願成為一個為他人著想的善良的人,何必去用 “社會險惡,人心隔肚皮,你還是太年輕” 去勸人從惡?畢竟為善去惡才是良知嘛。倘若每個人都能做到這種內省,則天下歸仁,道不遠矣。當然我也反對,將這種內省稱作自然道德,這樣的內省性既是一種柏拉圖式的理型對人的吸引,也是後天習慣長期實踐培養出的結果。

我相信,這種內省會使我們的社會照進一束光,終有一日會撥開體制的層層烏雲…… 即使人類賴以體制為生,那也可以讓這個體制變得稍微不那麽壞。


“雖然沒去成你想要的那份工作,但是並不妨礙我們在一個盛大的秋日,穿上最好看的衣服,一起去那個城市散散心呀,我們就這麽在長椅上坐下,看著紅葉在漫長的林蔭道上,不停地飛舞……

             ……飛舞

……飛舞。”

戀人發來微信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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