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傳媒,又修金融,皆不精通 激進的理中客|永遠自由又深被牽絆

我與歐洲(七):歧視和身份認同

「面對歧視」和「認識你自己」是在異鄉生活的必修課。

出過國的人,甚至只要曾離開家生活的人,或多或少都曾遇到過排擠,地緣歧視,甚至種族歧視。第一次也直面種族歧視,是初次踏上外國土地,剛下飛機沒超過三小時,甚至還沒有出機場。在地下的火車站裡,因為上火車的人太多而過道太窄,我無法輕易挪動兩個大箱子,被一個德國人用德語喊「你們中國人滾回中國去」。至今覺得特別神奇的是,雖然當時我已經完成高級的德語課,但是因為缺乏語言環境,只能勉強應付考試,語言水平並不高,竟然還能清晰的明白對方傳達的意思。當時的感覺現在已經無法再復述,只能記得我縮在車廂一角不敢坐下,暗暗下毒誓要「師夷長技以制夷」。後來跟朋友們說起這件事,得到安慰之余,他們建議我,再遇到這樣的事,可以直接中文罵回去,情緒的表達無關語言。

學生時代我可能是個怪人,不關注明星,名字和模樣對不上號,加之不會打扮自己,每一個新的學年都會遇到所謂的校園暴力。出了國,雖然指名道姓的種族歧視並不多見,但是西方國家比想象中更加保守,他們習慣於自己熟悉的東西,對於外來的文化和習俗,一方面因為意識到差異,擔心冒犯到你,另一方面他們在面對異域文化的時候感覺到極大的不適。日常的生活體驗大概就是:他們對你怎麼用筷子,吃什麼樣的晚飯感到好奇,也願意去瞭解,但是倘若你敢在party上或小組討論時,公然做一些與歐洲習慣相左的事情(譬如他們吃麵包而你吃泡面),會馬上看到他們不自在的神情,下次是絕對不會再邀請你了。

再者有些人在媒體上獲取太多中國如何如何的負面消息,然後把這種對集體的成見強加在每一個他們遇到的中國人身上。某次在party上被人借著醉酒間故意質問中國人也不曾試圖作出抗爭,只顧賺錢,總體偏離西方世界普遍承認的社會制度和觀念(原話記不清了)。讓我一度對民主自由產生懷疑:我們一向認為西方把人作為獨立主體放在集體之前,而他把我置於一個民族性概念之下加以批判,指在輸出自己的觀點而不是交流。其次,倘若中國人需要抗爭,自然是為了維護自身利益,而不是為了得到西方世界的普遍認可。

還有那些處於曖昧地帶的:本想禮貌的借筆記看一眼,因為小詞(指在口語里不含實意的詞,德語類似quasi, halt, sozusagen, irgendwie,英語類似just,kind of,somehow,中文類似「然後吧」,「那個」,「也就是說」,起緩和語氣的作用)用的不地道被誤會,遭人白眼;party上被人搭訕,指著一位亞裔說他高考成績很好,你們中國人不是都喜歡成績好的人嗎,要不要have some fun/sleep with him;或者在路上走著,跑過來幾個小孩對著我們說一通日語,發現我們沒反應,就韓語中文都試一遍。對此,你可以大發雷霆,可以不知所措,也可以一笑置之。無論以一種什麼方式去對待,也無法對歧視和偏見趕盡殺絕。很長一段時間,我看見外國人就煩,偏偏在一個都是外國人的社會里,只能躲在房間里一遍又一遍的問自己:我在這裡的生活是正當的嗎?我佔領了別人的社會資源嗎?我是誰?與此同時,我做了各種嘗試:與外國人在一起的時候吃他們習慣的東西;試圖把自己的語言說的像母語者一樣;像他們一樣打扮自己(除了衝鋒衣);找了心理醫生。

時過境遷,在半只腳踏入進入社會,認識更多不同的人,面對更大的利益衝突之後,才能坦然的與外國朋友們談起我的經歷和自我懷疑。他們也覺得非常理解,說到標籤化的成見:德國人在澳洲一些被評為最粗魯的旅客(因為說話聲音大和冒險精神過剩,笑),澳洲人在英國一向又因為口音被說土包子,而美國人總體在歐洲不被歡迎。一個德國朋友在國外旅行的時候被騷擾,原因只是有些人聽說西方姑娘偏愛某個類型的男人,他們覺得很容易就能睡到。哪怕在自己國家也會遇到各種各樣類似的事情,諸如去不熟悉的餐廳遭人白眼,小組作業分配不公,教授的差別對待。不得不承認,過去的我是自卑的:其一,作為歐洲人,除非是非常惡劣的情況,否則他們不會把這種事歸結於歧視,而是單純的認為對方是個粗魯無禮的人。其二,倘若他們真的遇到歧視,他們不會自我反思和懷疑。兩種情況他們都會直截了當的罵回去。

而我的嘗試,到現在為止,也基本失敗了(但是我還在學語言,在心理醫生那裡也得到很大幫助),我無法變成一個每天只吃一頓熱菜,穿著運動服在聚會上只喝啤酒和紅酒的素食主義者(我愛雞尾酒和威士忌!),卻不再覺得自己與他們格格不入,「我是誰」這個問題,在一次又一次與外部世界的碰撞中,不知不覺的被回答了,也就接納了自己:我恰好生在東方,又機緣巧合來了西方,與他人並無本質上的區別,具有一切人性的優點和弱點。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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