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孟

数学本科、统计硕士、历史博士。怀疑论患者。公众号&豆瓣:窃书者。

足球高于谁的生死?论对俄制裁殃及的俄罗斯球员

在封杀俄罗斯男女足,迫使球员表态后,“足球高于生死”俨然成了一句笑话。比较伊拉克战争与乌俄战争中“无国界组织”选择性地凸显国界,似乎可以说,足球与生死的关系时高时低,其临界点介于伊拉克人与英国人之间。

利物浦传奇主帅香克利有句名言广为流传:足球无关生死,足球高于生死。不同于如今球迷赋予这句话的神圣内涵,香克利的本意仅是一句苦涩的自嘲。彼时的他与利物浦董事会交恶,甚至声称自己在利物浦受到的礼遇不如同城死敌埃弗顿。

香克利的名言在如今被视为一句振奋人心的格言

1981年5月20日的一档谈话类节目Live at Two中,香克利沮丧地表示“我把身心和灵魂都投入到足球上,以至我的家庭备受折磨”(So I put all my heart and soul into it, to the extent that my family suffered),主持人追问他:“你后悔吗?” 香克利坦承非常后悔(Yeah I regret it very much),但转而说出了那句名言“有人说‘足球对你关乎生死’,我说:‘听着,它比这重要多了’” 。(Somebody said that ‘football’s 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 to you,’ I said ‘listen, it’s more important than that.’)

从上下文看,香克利这句话与其说是对足球的推崇,毋宁说是感慨于自己晚年与倾注一生的球队决裂,而莫可奈何的自嘲。正如为其作传的记者John Keith所说,香克利那句“足球高于生死”只是戏谑之言,不必当真。(It was tongue in cheek, not to be taken literally)

四个月后,香克利因心脏病溘然长逝。次年利物浦主场安菲尔德建立了香克利大门,1997年竖立了香克利雕像,2016年又增加了香克利基石。这位老帅再次成为利物浦乃至无数球迷的精神图腾,而那句“足球无关生死,足球高于生死”也成了球迷口中不容置喙的最高信仰。

安菲尔德球场内外的香克利大门、雕像与基石

就像不少人用庄子那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自勉,却不知下一句是“以有涯追无涯,殆矣”;用拿破仑那句“中国是个沉睡的雄狮”自高,却不知后一句“但愿他永远不会醒来”。“足球高于生死”也与作者的本意背道而驰。当然,人们有这样美好的祝愿,无可厚非。毕竟足球史上也曾有过,因为贝利的表演赛使得尼日利亚政府军与反政府武装停火48小时的佳话,似乎足球的纯粹确实可以超越战争。

然而,如今足球作为世界上最为商业化,资本渗透最密切的运动,不可能不沾染尘世的诸般罪恶。且不说国际足联的制度性腐败,或者即将召开的卡塔尔世界杯建立在数千劳工白骨之上的血腥球场,单是这次乌俄战争中欧美对于俄罗斯足球从业者的种种制裁,便是对上述口号的最大讽刺。

光鲜靓丽的卡塔尔球场至少导致6500位劳工死亡

首先,本文无意指责所有对俄制裁。例如欧美既然反对俄罗斯出兵,那么实施经济制裁尚可理解,毕竟制裁对象是俄罗斯这个国家。甚至于针对某些个人,如公开支持普京的音乐家,取消其演出资格也算逻辑自洽。但最近足球圈愈演愈烈的制裁活动就有些荒腔走板,先是制裁了俄罗斯女足,又令俄罗斯球队在欧战中直接判负,最后取消俄罗斯球员参与一切足球赛事。像女足这样的低收入群体,制裁的理由何在?只因为她们是俄罗斯人?没有表态反对自己的政府?

沉默是良知最后的避难所。这并不是说沉默者比发声者更有良知,而是沉默的权力一旦被剥夺,那发声者的良知也很快会被投机者所吞没。在英超踢球的乌克兰国脚津琴科如今俨然是媒体宠儿,他一方面呼吁把所有不表态的俄罗斯球员逐出英超,一方面强调,“若非为了女儿和妻子,我早就回国参战了”。

在这样的舆论压力下,前俄罗斯能源寡头阿布(即便他已取得以色列和葡萄牙国籍)不得不于近日甩卖名下估值逾30亿英镑的切尔西俱乐部,并注明转卖利润将全部捐出,以救济战争受害者。在切尔西前队长特里纪念阿布的推特下,不少政客留言督促他删帖,因为“阿布并未表态反对普京的军队在乌克兰的侵略,每天都有乌克兰民众受苦。”

特里纪念阿布的推文遭遇围攻,但他至今尚未删帖

我不反对攻击阿布,只是觉得这个时间点与理由未免讽刺。阿布作为俄罗斯寡头,以侵吞苏联国有资产起家,他投资切尔西的钱本就是俄罗斯百姓的民脂民膏。但彼时人们却把他当成救济切尔西的大善人,不论钱上是否沾血。近20年过后,等到乌克兰战争爆发,大家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原来寡头是会残害百姓的,于是怒不可遏、义愤填膺?(顺便一提,香克利本人是支持社会主义的左翼,也是毛的崇拜者,他要是活着,肯定不会拖到2022年才反对阿布)

足球圈之外,对俄制裁的名目更是五花八门。3月1日,有指挥家因为拒绝表态,被剥夺在意大利演奏柴可夫斯基的权力。有网友抖机灵道:索性把柴可夫斯基也禁了吧,毕竟他也是个没表态的俄国佬。他还是太年轻了,早在2月25日,萨格勒布爱乐乐团已经取消了柴可夫斯基作品的演出。最近制裁对象甚至蔓延到猫和植物。俄罗斯树与俄罗斯猫被禁止参加国际比赛或出口。

俄罗斯指挥家被剥夺演奏柴可夫斯基的权力


俄罗斯猫遭遇正义铁拳

凡此种种,或许有人会说,归根结底是俄国侵略在先,如何制裁都不为过。即便我们承认这一立场,也要看到,制裁的话语逻辑往往诉诸于某种普世性,即因为你违背了某种公约(如联合国宪章)或普世价值(如国家主权、公民生存权),所以应当被谴责。恐怕没有什么政客会承认自己对战争的强烈谴责只针对俄罗斯,不适用于某些国家的侵略活动。然而他们不愿说的话,恰恰正是现实。

伊拉克战争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英美同样在没有联合国授权的前提下悍然侵略了一个主权国家。犹有过之的是,英美出兵的理由是伊拉克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最后却没能找到,于是辩称情报有误。这实际上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动侵略提供了万能模板(当然别国有没有资格使用这一模板是另一回事)。相对来说,俄罗斯的战争宣称,无论是乌克兰意图加入北约还是亚速营的纳粹化都基本属实,争议在于这些理由是否能合理化战争,但不同于英美直接编了一个莫须有的战争理由。

行文至此,我也无意辩称俄军比入侵伊拉克的英美联军更为正义或合理。春秋无义战更接近我的判断。而且,在伊拉克战争爆发时,全球范围内也有一定程度对于美国帝国主义行径的声讨。但本文关心的问题在于,种种声讨过后,英美的体育界、文化界是否受到今日俄罗斯般的制裁?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伊拉克战争(2003-2011)并未妨碍英美参加欧洲杯、世界杯、奥运会等赛事(除了英国队实力不济在08年欧洲杯预选赛被淘汰,留下了欧洲中国队的足坛佳话)。反而是在战火中重生的伊拉克队,并未得到任何支持或救济,2007年伊拉克队参加亚洲杯时,甚至穷到连球衣和球鞋都靠球员自费,无法统一规格,但仍然斩获了那年的冠军。

伊拉克历经战火后的冠军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彼时彼刻,那些为不义战争义愤填膺的活动家、政客、足协主席们出现在哪呢?在包厢内觥筹交错,庆祝掌握了新的石油渠道吗?

这就是普世话语背后的非普世内核。缺乏联合国授权下入侵主权国家应该被谴责,但这只是应然层面的话语;在到底谴责与否的实然层面,取决于侵略行为的主体是谁。选择性地使用普世价值,其危害远大于消解普世价值,因为前者实际运作的逻辑仍然是强权即真理。在无数单纯的群众为了俄乌吵得不可开交之时,另有人早已洞悉上述双标的种种不自洽之处,内化为他们在成为下一代政客的行动准则。这样披着伪善外衣、歇斯底里表演善意的世界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吗?

足球世界有句话,一边当球员一边当裁判,这球还怎么踢。可惜这似乎正是世界一直以来的运作方式,只不过当今的裁判似乎更爱宣扬其“中立”。我们可以远离足球,却无法逃离地球。在可预见的未来,想必还会看到更多平日标榜“无国界”的“国际”组织,战事一起就选择性地凸显国界。

对于那些误把香克利的自嘲,视为精神信仰的球迷,一个残酷的现实是,足球只是选择性地高于生死。这么一个圆不溜秋的玩物,它何德何能,敢高于英国人的生死?

另一位英国人说,“人人生而平等,只是有人比别人更平等。” 球员也是如此。足球有时高于生死,有时低于生死,其临界点落在伊拉克人与英国人之间。



原文至此处本已结束,校对时发现对俄制裁的组织中甚至出现了医疗单位:国际肿瘤互助组织OncoAlert宣布停止在俄罗斯境内的所有合作交流。该机构声称“我们虽然是非政治团体,但我们无法对俄罗斯的入侵置身事外。”

虽然这个宣言很好地佐证了我的论点,即“国际”组织选择性凸显自己的国界。但我仍然倍感受挫。说实话制裁俄罗斯猫虽然听起来荒诞,但考虑到宠物猫的商品属性,与封锁其他俄罗斯商品区别不大。但医疗组织下场助拳,这甚至违背了不歧视病人的希波克拉底宣言。连俄罗斯的肿瘤患者都被制裁,更别指望遵守“救助战俘”的日内瓦公约了。或许是父母都与医学相关,我一直以为医疗组织会有种超乎政治对立的“医者父母心”。

对俄制裁从经济一路延展到文化、体育、艺术、甚至医疗,这已经不仅是大国角力中的围猎,而是披着道德外衣毫无底线的种族歧视。

可悲的是,在当今主要大国中,俄中恰好出于欧美歧视链的底端(与当下俄中同盟关系不大,自有其历史根源)。从这个意义上,除了为俄叫好或叫骂之外,如何避免陷入俄罗斯如今的处境,应当是更为迫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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