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信的猫

人来,人往 日出,日落

在疫情那年失业27(连)

武汉突然决定封城的时候,李靖一家正在准备年货。像每年春节一样,除了买菜买肉买水果零食,就是准备辞旧迎新的氛围,还有过年那几天的吃食,从大年二十五开始,家里每天都有“大事”发生:大扫除,写春联,买菜备菜,炸丸子炸麻叶……虽然跟过去相比,年味淡了,但过年前的准备工作似乎还和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这种忙碌,让人内心也欢呼雀跃,玲琅满目的商品和食物果然还是像磁铁一样,牢牢地吸引着人的注意力。资本主义已经取得了和自然进化一样的效果,直到电视里的新闻突然间成了自己居住的城市和小区发布的正式通知。

封城和封小区基本成了所有地方的常规操作,习以为常的外出成了像坐飞机一样的复杂流程,身份证、出入证、扫码、测温、限制人数,偶尔还需要出示复工证明才能跨越一个路障、搭上一趟车、迈入或迈出一扇门。对很多人来说,有生以来第一次,春节的团聚被赋予了一丝丝不得已而为之的意味:出不去,或者不想出去、怕出去,成了人们与彼此相伴的理由。

第一次,李靖一家三口“孤零零地”在一起庆祝春节。人少了,分到每个人身上的注意力自然也就多了。他注意到父母在刻意回避正视彼此,两个人都在努力跟他说话,而他们之间寥寥无几的对话,不仅生硬,还夹杂着别的情绪。妈妈带着些愤怒和悲伤,爸爸带着些讨好和无奈。饭桌上,只要李靖不说话,气氛就会很快陷入尴尬的安静。这在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是注意不到的,因为总有人接起话茬,总有人举杯祝酒,总有人说个不停,也总有人就是默默地听着、吃着。李靖打开电视,转到某台春晚。瞬间,屋子里一下“沸腾”了起来。

“今年也不能跟家里人聚,就看春晚吧,有点儿热闹的感觉。”

虽然从小家里就有规矩要求吃饭的时候不能看电视,但这次爸妈谁都没有反驳。

吃饭的时候,爸爸总没完没了的拿起手机,有时候只是看看,有时候会在屏幕上点来点去。过了一会儿,妈妈终于忍无可忍,斜眼看他没好气地说:“吃饭就好好吃饭,我们不是人啊,不比你的手机重要?!”

“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就是回个信息。人家拜年,我总得有个反应吧!”

“拜年你就得立刻回?一点儿都不能耽搁?那人谁啊?这么重要?!”

“哎呀,行啦行啦,”李靖赶紧张口,“这有什么好吵的。爸,你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吃完饭回不是一样的吗?过年别吵架。来来来,我敬你俩一杯,”李靖端起酒杯,“爸妈,新年儿子没别的愿望,就希望你二老身体健康!”李靖跟爸妈碰了杯,但他们俩却没有互相碰。

饭桌上的“矛盾”并没被李靖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久了,总会出现阶段性的看不顺眼。可能就是无聊了,想吵架。但当这种情况在接下来的几天接二连三的发生后,他才终于在家里嗅到了剑拔弩张的味道。不仅是三不五时莫名其妙的小吵架,还有爸爸总抱着手机不放,动不动就跑去阳台,关上门打电话。李靖虽觉得奇怪,但他一直没吭声。直到大年初四,爸爸突然说他要出去。

“你不怕得病啊!你要去哪儿?”李靖觉得不解。那个时候,所有人心里都还是很怕的,谁也不清楚这病毒威力有多大,大家能想到的,就只有灾难片里的恐怖情景。

“出去转转,顺便买点儿东西,在家待得有点儿闷。”爸爸边说边穿鞋。

“家里吃的够了,不用你买。你就在家待着,哪儿都不许去!”妈妈的态度很强硬,虽然能理解,但还是过于坚决。

“哎呀,妈,不至于,我爸在家待烦了,你就让他去转转吧。爸,你别忘了戴口罩啊。你楼下转转就行了,别出小区……”

“我说了不许出去!”本来在阳台侍弄花草的妈妈冲进客厅,指着爸爸喊道,“大过年的,你还真准备离开这个家?!李东阳,我告诉你,你今天敢出这个家门,我管你是不是去那边,我跟你离婚!”

什么?李靖以为自己听岔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激动地呼呼喘气的妈妈,小心翼翼的问:“妈,你说啥?!”

“你问你爸,你让他说。”

李靖看向爸爸,他一言不发,坐在门口为穿鞋准备的凳子上,把头扭向一边。“爸,咋回事儿?”李靖不敢相信爸妈要在自己的而立之年离婚,可能他已经太习惯这个普普通通的幸福之家,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大喜大悲。

三人都沉默着,李靖在等答案,爸妈却谁都不愿意张口。“你俩谁能说句话?!这到底是咋了?”李靖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他试图让爸妈听到自己的不解和抓狂。

“我要去医院陪产。”爸爸嘴里终于蹦出来几个字。但这句话却更让李靖觉得不解:“你陪什么产?谁生孩子?”

“我的孩子,本来前天就应该生了。她一个人在医院。”

“你说什么你?!”李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爸爸,那个熟悉的人在他的眼中突然换了一副面孔,他长得跟自己印象中的爸爸很像,但只是很像而已。妈妈还站在原地,她已经不那么气喘吁吁了,压在心里的“秘密”终于说了出来,即使痛苦,但多少也减轻了一点心里负担。

李靖不知道自己下一句该问什么,他有一千个问题和一千句责骂,“她是谁”,“你要不要脸”,“你太恶心了”,“你有想过我妈的感受吗”,“你俩怎么认识的”,“我妈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打算怎么办”,“你还打算瞒我瞒多久”,“你怎么会是这种人”。李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爸爸有多平静,既不像一个丢脸的事情败露,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对他人怀抱歉意的人,也不像一个要为人父,按耐不住激动心情的人。但李靖能感到他平静的语气下有些倦意,就好像他已经把相同的话重复了上万次,现在又要重复的那种疲惫之感。

“行了,没啥事儿那我就走了。”说罢推门而出。

妈妈走去阳台,关上了门,消失在李靖的视野中。2020春节,只有电视上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还在欢声笑语的热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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