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

科学乳髪

光明日报:饭圈文化的哲学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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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被允许的“姨妈”

3月31日,新浪微博的文学博主“亚非文学 bot”发布退博声明。2 月底某男星粉丝举报AO3平台事件引发的舆论海啸裹挟了众多非传统饭圈的网络群体,被网络舆论戏称为“227 大团结”,余波未止,而此次退出微博的亚非文学 bot 与后续为声援也退博的中东欧诗歌bot则再一次将该粉丝群体推向风口浪尖。亚非文学 bot 为十几位小语种文学的学生运营,整理并翻译了大量文学作品和相关研究,尽管此前确实曾动过退博的念头,但导火索依然是粉丝的攻击。

退博数日前,bot曾转发了含该男星“泥塑黑称”的账号投稿一一“赞姨娇俏bot'ーー并在其粉丝质问后“违规”地回敬了一句人格化的嘲讽,“天呐,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失去了您的关注实在是太让我心痛了,”点燃了粉丝们的怒火,对bot进行辱骂与人肉威胁。

“泥塑”是饭圈文化中的一种特殊现象,广义上的“泥塑”指放大女艺人的男性气质或反之,而狭义的也是更为粉丝群体所默认的“泥塑”指女化。因为跨性别的处理,泥塑的支持者往往热衷于鼓吹泥塑体现了先进的女权主义思想,以及更高级的足以欣赏“矛盾美学”的审美品味,通过泥塑,这些粉丝们建构起了“先锋者”的自我形象,泥塑此时成为一种暗含优越性的文化资本,泥塑得越彻底、越夸张意味着越具有智识上的优越。尽管泥塑粉倡导性别价值多元、美学表达多元,但对泥塑对象的普遍口味和要求还是“年轻的美女”,因为“漂亮”才有资格当“女的”,不是任何人都配被泥塑。当不同饭圈的泥塑粉发生矛盾时,对对方的攻击离不开对其偶像的侮辱,对偶像的攻击时常从外貌开始,即剥夺他成为“美女”的权利。

“赞姨”不仅是对自己以俊朗外貌闻名的偶像进行泥塑,而且是“调侃”甚至“侮辱”意味的泥塑,为其粉丝所不能容忍。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福柯在《疯癫与文明》《规训与惩罚》等著作中提出“凝视理论”,将“凝视”解读为一种权力关系,其中凝视者为主体,被凝视者则是被压抑的客体。1975 年女性主义电影评论家 Laura Mulvey 由此发展,提出男性凝视(male gaze)的概念,女性作为被观看的对象受制于男性的审美和背后强大的男权势力。泥塑文本中常见的“女儿”“姐姐”甚至是“小妈”都是梦幻的、浪漫主义的,这些女性与现实的牵绊无关而仅仅是幻想的造物,相比之下,“姨化”所指涉的“姨母”“大妈”这样容貌衰老且让人联想到琐碎的日常生活的女性,显然为泥塑所不容,“姨”的出现无情击破了粉丝的梦境

与少女审美相伴相生的是女性普遍对外貌与年龄的焦虑,这种焦虑也渗透进了自诩先进的泥塑之中。从这一角度来说,泥塑和造梦自慰的玛丽苏极为密切。我们很难看到有粉丝会去泥塑一个年长的男演员,也几乎不会在泥塑文本中看到“奶奶”“外婆”这样的主角,在“美女”的世界里,这些年长的不再能取悦男性性欲的女性是不仅被静音的对象,还是需要被反驳和驱逐的污名。

然而在泥塑的矛盾心态背后,是什么支撑起粉丝对其他群体与个人不断的侵犯和攻讦,在他们自诩正义和苦情的内部叙事之后,其狂热心态和扩张举动之下的核心逻辑为何,依然是我们要关心的问题。

(2)双向造神:“我和他/她都知道,但是,但是”

粉丝们的狂热或许可以在他们塑造的明星形象中找到答案。许多粉丝群体都热衷于将自家爱豆想象成“美强惨”。一方面,他颜值不凡,才华出众;但另一方面,如此优秀的爱豆又处在一个被资本和恶意包围的”无情世界”之中:被资本方摆布,被经纪人操弄,更常被其他的群体中伤。由此,明星的形象酷似宗教叙事中的受难者——德行崇高,并无罪过,却在污浊的尘世中受尽苦难。

而粉丝们往往以追随受难者的殉道者自居。在明星面前,他们自觉渺小,“在现实中,我都不配给这样的美人花钱”是他们常挂嘴边的口头禅。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无情世界的感情”,帮助爱豆在残酷的商业逻辑下取得成功。当下的粉丝们极少对文化工业的压迫与收编懵然不知,大颇为矛盾的是,他们利用这份清醒加剧了自己的沉沦,而这正是殉道的意义所在——纵然清楚商业资本掌控的无情世界将吞噬普通的消费者粉丝,粉丝们仍愿飞蛾扑火,为爱豆付出自己满溢的情感,更不吝惜自己的金钱,自我感动于殉道者的意象。

这种“受难者”和“殉道者”的叙事之所以在如今的粉丝心理中大行其道,年轻一代原子化的,孤独的生活状态是不可忽视的因素。在精神分析理论中,个人的孤独、渺小一直是一个重要的主题。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在人的成长过程中存在一个所谓的“俄狄浦斯时刻”。在俄狄浦斯时刻前的口腔期,当一个孩子最初吮吸母亲的乳房时,他感到自己的全部欲望(吮吸)都能得到外界的回应和满足。然而,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终将发现外界是一个“异己”的存在,并非所有的欲望都可以被满足,相反,有时尽管不愿,但欲望必须服从于外界的规则。由此,“孤独”和“无力”的感受一直伴随孩子的成长,这种孤独包括而不仅仅是人际关系意义上的孤独,更是外在世界带来的异己感和面对异己世界的无力感。

而今天,作为追星主要群体的年轻一代比他们的长辈更加孤独。中年人或许已有了家庭,拥有稳定的人际关系。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街坊、亲戚、邻里的关系也更为深厚,进而多少缓解了外部世界的“异己”感受。但对于“原子化”的年轻一代来说,追星往往成为了令这种“孤独感”爆发的窗口。

因此,“受难者”和“殉道者”的叙事就成为了孤独感投射的结果。粉丝们之所以认为爱豆身处“无情世界”,是因为他们自己就被异己感和无力感环绕。而当他们看到自己的投入使爱豆一步步在无情世界中杀出一条血路时,他们感到自己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努力得到了回应,异己感和无力感被消解,这也就成为了粉丝们自豪感和成就感的重要来源。而当粉丝们痴迷于这样的自豪感,将“殉道者”的叙事当作了超越孤独和异己感的良方,追星过程中的狂热也就不难被理解。

在追星实践中,“受难”-“殉道”叙事带来的狂热在很多情况下都体现为对消费主义的热情。要帮助自己的爱豆在“无情世界”中突破重围,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通过支持他所代言的商品来为他赢得 “顶级流量”的身份。这一身份不仅意味着诸多现实的利好,更意味着殉道者们成功完成了自己追随受难者的使命。

除此之外,鲍德里亚早已指出,在当今社会,消费的目的很大程度上已不再是商品带来的使用价值,而是作为“符号”的商品——它标定了个人的身份与认同。因此,支持自家爱豆带货,并让自己的购买行为为超话中的其他同道所知,粉丝们方能确证自己“忠实粉丝”的身份,进而享受属于受难者的自豪和成就感。

(3)焦虑的迁徙:从消费到安利

相比其他符号性的消费,明星消费更显得“没完没了”,粉丝们往往不知疲倦地为自己的爱豆持续投入。这是因为“顶级流量”的身份富于不确定性:“顶流”的头衔永远基于和其他明星的比较,充满竞争和较量。而且只要竞争还在继续,头衔的归属就时刻可能改变。

因此,每一次“明星带货”都是一场充满了不确定的考验。粉丝们每小时都会统计自家爱豆的带货数量,以便确定他体现出了与“顶级流量”相称的带货能力。然而,一次统计最多只能证明在当次统计之前,爱豆保住了顶级流量的地位,未来瞬息万变,这一头衔可以维持多久难以预料。换言之,“顶级流量”的身份只能从过去中得到确认,却不得不面对来自未来的挑战——这种时间上的错置带来了不可能被消除的不确定性。由此,消费成为了齐格蒙特·鲍曼所说的驱魔仪式,成为了粉丝们缓解焦虑的救命稻草。

作为驱魔仪式,消费的功用在于舒缓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感。并且无论最后的结果怎样,消费的效果都无法被否定:如果销量巨大,那么“我”便成为了消费大军中的一员,如果销量不够理想,在痛苦之余“我”也能以自己已经尽力来自我安慰。简言之,在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争夺“顶级流量”的残酷游戏中,不断的“消费”是最能有效应对一切焦虑的驱魔手段。

正因为饭圈要求粉丝们不断地进行消费和投入,为自己的爱豆确立顶流身份。由此,不断吸收新的粉丝,获得新的购买力,就成为了亟欲帮助爱豆维持顶流头衔的粉丝们的必然选择。

在饭圈中,旨在赢得新粉丝的“安利”极为重要。甚至有人喊出了“安利是合格粉丝的终生事业”这样的口号。在消费主义的规训下,原本“自娱自乐”的理想已经从根本上不再可能,一旦为自家爱豆赢得“顶级流量”身份的欲望出现在饭圈之中,饭圈的扩张和话语的传播就已成必然。

而在吸收新血的同时,对流量和商业价值的追逐让粉丝们对一些在他们看来“损害明星商业价值的行为”发起了征讨。一个十分典型的例子就是饭圈对于“泥塑”的态度。泥塑在饭圈遭到抵制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将男爱豆女化的“泥塑”行为破坏了爱豆的“苏感”(对女性群体的吸引力),进而影响爱豆商业价值。由此,基于商业价值和“顶级流量”的身份,消费主义为粉丝们划定了敌我界限。

因此,自我身份建构的需求和多方面推动的饭圈滥化使饭圈不断干涉或吞并其他意识形态,演变为一个凶悍的且组织性极强的机器。至于其未来可能的走向,和在更大的领域可能产生的社会影响,都不可被小觑。征讨和扩张,这几乎是饭圈自诞生就已注定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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