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軒

喜歡文字,熱愛閱讀。怪癖是買了新書之後會一邊嗅書本的味道一邊吃吃竊笑。

為你閱讀|鱷魚手記|親愛的鱷魚,你可以成為你自己

我只能說,我愛這本書,卻也不愛這本書。這兩者的情緒同等強烈,也同時並存。親愛的鱷魚,你可以成為你自己。願沒有人需要再為自己的認同而痛苦。

「我也很想愛上男人啊!可是,有太多女人那麼美!」

我因為這句話認識了邱妙津,某個性別粉絲專業介紹了她,還有她的這本《鱷魚手記》,引發了我的興趣,不過在真正閱讀之前,我其實完全不認識她。

這次看的兩本邱妙津的作品。

在我剛開始閱讀的時候,我一直不懂,為什麼這本書偏要叫做《鱷魚手記》?故事採雙線進行,一邊是敘述一位同志女大生在愛慾中打滾,以及身邊的這些朋友的故事,轉頭過去,穿插在濃烈故事中的,卻是帶有童趣風格的「鱷魚」故事。

閱讀的途中,我一直都沒有去「意識」鱷魚代表的意義,對我而言,反而像是演奏濃重繁複音樂的主線故事中,那一些五線譜上的呼吸記號,只要我看見「鱷魚」我就像是在故事中呼吸一樣,因為女大生的生命故事太過熾熱,反倒讓我期待中間那些童趣的部分。

也許我是太遲鈍了吧!


第一個學期,她是我唯一對外呼吸的管道。我擁有一種犯罪的秘密約會,約會的對象並不知是約會。我對自己否認,否認她在我生活裡的事實,甚至否認那條虛線,把我們拉上犯罪關係的虛線,它早已被我特殊的眼睛看出。這支特殊的眼睛在我青春期的某一刻張開後,我的頭髮快速萎白,眼前的人生偷換成一張悲慘的地獄圖。所以當我還沒成年時,我就決定要無、限、溫、柔,成為這一個人。把自己和這隻眼睛關進去暗室。
每個星期天夜晚,我都被迫想起她,像討厭的作業:必須下決心不再去上「文學概論」。每個星期一昏睡整天,到了接近三點,卻會自然醒來,騎著「捷安特」趕到教室。每個星期一的傍晚下課,水伶都會自然地跟我回溫州街,宛如她回家的必經之途,然後我陪她等74路公車,在法式麵包店的長椅上,等待。秘密約會的形式,簡單而式樣整齊,清淡是高級犯罪的手法,一邊賄絡巡防的警官,一邊又任犯罪意欲在蜜糖培養皿中貪婪滋長。(P.15-16)

我覺得邱妙津的文風非常細膩卻犀利,我會說細膩是因著她那層層堆疊的語句,還有精緻的比喻,每一句話彷彿都像是一尊美麗卻易碎的陶瓷娃娃。

犀利卻是因為每一句都不直指她的情感,她的逃避,以及她的自我欺騙,但卻在仔細閱讀之後深深感覺到她話語中的含意,以及精準不失誤的形容這角色,讓我很佩服。

不過我卻從她的文筆中感覺倒一種愁苦感,彷彿她本人就是這麼的愁苦,在時代氛圍下無法承認自己的認同,無法接受自己的「真實」,真的讓人很痛苦,我可以理解。

想著邱妙津本人最後的結局,實在覺得惋惜。

時代的推進讓同性別之間的情感也可以暢所欲言,再也不需要勉強自己成為自己根本不認得的樣子(不過有些家庭、場域依舊艱困),但回到當時的時代中,我覺得這深刻又濃重的形容,幾乎讓我喘不過氣的文字,真的是無比精確。

收到一封郵簡,郵簡白色封面用紅色簽字筆畫著倒栽裸女叉開的雙腿。
想見你。不答應就切一根手指頭寄給你。惡魔的新郎夢生。
......
就不答覆。必須抗拒被宰制的預想,也想檢查他的實力。第一封信收到後三天,第二封畫著一把刀,同樣紅色系列的小包裹寄到。這次沒寫住址,顯然是直接投到信箱的。拆開,裡面是一張信箋,和釘書機釘死的小塑膠袋,真有一根瘀紫紅漬的萎縮小指頭。我身體打冷顫,趕緊騎腳踏車到很遠的一條小溝渠,趁無人時把塑膠袋丟掉,心想,我輸給他了。信箋上寫著:
不愛妳。只想見到。不答應就週日深夜去強暴你。新郎的新娘夢生。(P.32-33)

夢生。

這人物真的是這本書裡面最癲狂的角色,我對他是又愛又恨,一方面覺得:

「這人也太誇張!」

初登場就給人一根小指頭,還要脅對方不見面就要到他家強暴對方,根本是超恐怖的一件事情啊!我應該會立刻報警吧!哪來跟對方見面的選項,不過主角還是跟他碰面了,後來也發展出一段很深刻的友情。

「夢生,可是像這樣世界分分秒秒在破碎,愛在破碎,希望在破碎,信念在破碎,像站在一個火山口,我所愛的人一個個掉進火山裡,身上每一個細胞彷彿都在起火燃燒,痛苦的意識把一秒鐘延長成無線,『毀滅的時刻到了』的聲音在踢打著我的腦袋,難道你不也是這樣嗎?現在我腦裡全部的想法都是把我帶到毀滅上去的,沒有說『停』或『向後轉』的間隙了,我完全沒辦法把自己帶回來。可是你說,不需要去尋求死亡,那要如何忍受這一秒鐘呢?」
「你只需要把『我』吐出來!」他站起來,倚在牆邊劇烈地嘔吐。
我跑開,跳下台階,站在廣場上,仰天大叫「啊」──直到嗓子沙啞。
「夢生,你真的要死掉了!」隔著十公尺,我對他嚷吼,喉嚨裡自動發出哀哀的聲音,可是沒有淚水,「你比我還可憐,為什麼你不讓自己去愛點什麼呢?你為什麼從來都不要把自己完全丟出去,去跟一個什麼東西真正發生關聯呢?(P.220)

另一方面我有點喜歡他,這位夢生像是癲狂的小丑,用盡他的力氣去嘲弄這個世界,他擁有聰明的頭腦、家裡家財萬貫,甚至在他國中就強暴了女孩,卻因為他「家裡有錢」對方完全沒有對他怎麼樣。

夢生從此發現他的「超能力」──只要他想要,他可以為所欲為,卻因為這實在太讓他「無聊」了,他走上幫派之路。

什麼都做,甚至還交了一位白胖的男友──楚狂,但又發現自己其實還是需要「女人」的,但又維持藕斷絲連的相愛相殺的關係,甚至真的會拿刀砍對方。

總之夢生真的讓我又怕又愛,沒錯,我想我無法恨他。他是故事中最瘋狂也最勇敢的人,他的存在就像是在對這荒謬的世界比中指,我好怕他的瘋狂,卻又不得不愛上他,也是因為他的瘋狂。


「聽說鱷魚除了正餐吃罐頭之外,還吃麵包作副食呢。」顧客A說。
「這條消息這麼小,沒想到你也瞧見啦,好像是在婦女雜誌裡吧。」排在A後面的B,手裡已經捧著插滿長型麵包的紙盒,還又挑一竹籃的麵包。
「怎麼大家都知道?另外一本食譜雜誌說得更詳細,鱷魚只吃沒加糖的麵包,連鹹麵包都不吃的咧,真鈍啊。」C排在B後面。
「可是鱷魚最喜歡吃的麵包卻是泡芙,這怎麼說咧?」鱷魚邊替他們裝麵包邊漫不經心地說。
「你怎麼知道的?」三個顧客加上收銀小姐,四張嘴一起發問。A是驚訝、B是佩服、C是氣憤,收銀小姐則是嫉妒它的豐富常識。
那天下班,鱷魚就不敢再去聖瑪莉上班了,乃至於不敢再踏進任何一家麵包店。即使在很想念泡芙時,也只能花五十塊錢,請麵包店門口的小孩進去買三十塊錢的泡芙,錢太少還請不動哩。(P.78-79)

在我閱讀到這邊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鱷魚」是什麼,實在可愛到不行,也好奇為什麼大家都對鱷魚這生物這麼有興趣,甚至瘋狂想知道他們的喜好,後面甚至連鱷魚牌代理商都想花錢「懸賞鱷魚」,所有人都想知道:

「究竟鱷魚這種奇特生物,長什麼樣子呢?」

於是我開始很期待有關鱷魚故事的部分,鱷魚本身非常善良,但他卻不敢現身,他發現所有人都好喜歡他,喜歡到連總統都在就任典禮上說:

「希望未來你們能像喜歡鱷魚一樣喜歡我」

可以成就大家的喜歡真的好棒,鱷魚天真地想著,我也一直這樣天真地閱讀著,我跟著群眾一起瘋狂地在書本中等待「鱷魚」,思忖著鱷魚的那些段落,到底這是什麼樣的謎團,到底這些故事中的鱷魚有幾隻,還有這些鱷魚們......

「為什麼這麼難找?」

大家都很有默契,只在私下交換有關鱷魚的情報,一到公共場所全都噤若寒蟬,唯恐驚嚇到鱷魚,每個人都提高警覺,四處偵查鱷魚的蹤跡。他們相信,這樣鱷魚就會以為人們不再注意鱷魚。
......
遺傳工程學者主張,從他們蒐集的鱷魚細胞組織研究看來,鱷魚是與人類不同的生物支所演化而來的一種類人類,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會與人類交配而產生混血的新人類品種。
發展心理學者則主張,鱷魚是由人類突變而成。根據他們所掌握的一批宣稱教養出鱷魚的家庭,調查指出從出生到青春期之間的孩子逐漸有異於人類,而長成鱷魚的外型,至於哪裡有異則語焉不詳。大家一致指出,到了十四歲鱷魚會自製「人裝」,逃離家庭。導致鱷魚的原因不明,然而學者呼籲,就社會心理而言,若不設法防杜鱷魚的突變,愈來愈多鱷魚在社會行走,最後會誘發社會全面鱷魚生態的流行與不正常遺傳。(P.185-186)

自從鱷魚「真實地現身」之後,也許大家發現這再也不只是「鄉野奇談」,故事從童趣漸漸走向荒謬,所有人都在尋找鱷魚,甚至還有電視辯論,「保鱷」與「滅鱷」組織輪番上陣,大家都在討論到底鱷魚「是什麼東西」以及「該怎樣處置他們」。

甚至還有人說,鱷魚是卵生的,他們會把卵寄生在人身上,然後這些人就會漸漸地「突變」成為鱷魚。

我覺得這一大段落有關鱷魚的說法,真的讓人很好奇,到底鱷魚是什麼神秘物種。

最後所有人結論,因為鱷魚是稀有動物,如果一個月內投案的鱷魚列冊管理,要是超過這個月就處以極刑。


其實我閱讀到這邊莫名地明白了,鱷魚就是代指同志。

然後我開始思考自己這閱讀路上的所作所為,我跟著麵包店裡面的婦人們一起嚼舌根,跟著大家一起「好奇」鱷魚是什麼,用一種看八卦的心態在「輕鬆看待」鱷魚的故事。

因為故事另一端的女人們深陷在痛苦中,如同在現實生活中打滾的我們,也同樣遍體鱗傷,在情感中受挫,在自我認同中迷航,在那與男與女的世界中群找自己的定位,然後即便對方已經有未婚夫,是一場永遠不可能的戀情,也要盡力為對方奉獻。

燃燒殆盡。

於是我開始期待,像是看八點檔一樣看鱷魚的故事,卻在最後揭幕,以及謝幕的時候,成為那些同樣冷漠以待的人,成為這個社會欺凌鱷魚的幫兇。

我不知道作者邱妙津是怎麼思考這樣的故事排列,但是至少我感覺到的意圖是如此的,我的天真跟嘲弄,無非就跟這社會中那些「看好戲」的人一樣,一樣冷酷無情,只因自己「不是鱷魚」就自以為可以站在邊上看笑話。

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加害者。

回過頭來,我想這鱷魚的故事果然才是本書的主體吧!


最後,我很難說我喜歡還是不喜歡這本書,我想這本書本身的情緒是濃烈的,我在閱讀完畢之後,瞬間被填塞地說不出話來,被每一個在故事中掙扎的人,那些各型各貌的愛填塞,被每一位癲狂的人物性格填塞,被回過頭才發現好多的懊悔填塞,以及最終......

被驚訝於自己居然如此遲鈍、冷漠填塞。

我只能說,我愛這本書,卻也不愛這本書。這兩者的情緒同等強烈,也同時並存。


親愛的鱷魚,你可以成為你自己。

願沒有人需要再為自己的認同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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