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轻海峡

喜歡研讀、細讀文學作品,鑽研文學翻譯,也喜歡把社會與政治當作文學作品研讀。

不讲诚信的教育危害究竟在哪里

寫出一篇文章,批評教育不講誠信玩欺詐,但是在中國大陸的社交i媒體豆瓣網受到審核,遲遲不能發表,儘管文中沒有什麼政治批評,完全只是就教育談教育。由此可知,在今日中國大陸,不講誠信玩欺詐也成為所謂的敏感話題了。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對批評欺詐都要如臨大敵,這樣的國家會有多麼強大不問可知。但這樣的一個缺乏自信的國家可以隨時發瘋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友邻【如杭】发表关于北京海淀区某小学成群的学生知识水平惊人的广播(见,如杭的广播 ),迅速获得众多的眼球,截至此刻获赞676,收藏 326,转发 542,让我这个从事教育一辈子的人和作为一个成年人感到无限的悲哀。我悲哀的是不讲诚信的文化貌似势不可挡,正在祸害成年人,祸害孩子。

成年人也就算了,因为到年龄已经老大不小的人还在热衷于不讲诚信,这样的人大概不是脑筋已经烂掉或半烂掉,就是人品有问题。但想到孩子小小的年纪就被灌输不讲诚信的意识,扮演不讲诚信的角色,并因此受到鼓励和赞美,享受不讲诚信的甜头,我就感到非常恶心,痛心疾首,恨不得放声大哭。

毫无疑问,上述两段话一定会被许多读者认为是言论偏激,过于愤世嫉俗。

作为一个教师,而且是一个自称、自诩是教学多年、经验丰富、教学效果良好、深受学生及其家长喜爱和敬爱的教师,我认为我现在必须亮出我的教师本色,承担教师责任,完成教师职责,必须不惧好为人师之讥,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语言、清晰明了的逻辑、生动活泼又惟妙惟肖、精确真实的类比,简明扼要地把这个问题讲清楚。

然而,作为一个文学教师,我也要坦白承认我有一点悲剧意识,会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并可以相当有信心地预测,即使我完全完全做到了我在上面这段话中应许的事情,把问题彻底讲清楚了,我的实事求是的教学理念、我的严肃认真的知识展示也不会像主动或被动不讲诚信唬人的言论一样吸引眼球,更谈不上广为传播。(鲁迅早就说过,“中国人又很有些喜欢奇形怪状,鬼鬼祟祟的脾气,爱看古树发光比大麦开花的多,其实大麦开花他向来也没有看见过。”)

与此同时,我也要说,任何一个合格的教师也都应当知道,真知的传播永远是艰难困苦的,甚至是危险的,自古以来直到今天,直到世界末日都是如此。

闲话少说。以下是我的公开课讲稿。这次的公开课的标题就是本文的标题,即不讲诚信教育的危害究竟在哪里。

展示和解析不讲诚信教育的危害,当然必须要先说清楚什么是不讲诚信才能算是有的放矢。这就不能不引用【如杭】发表的广播:

昨天去海淀某小学教小朋友,真的被惊到了。
小朋友们都是三至六年级的学生。我讲完既定内容之后,学校老师临时安排了长达40分钟的“互动时间”。孩子们提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基本是原话转述):
1、以四书五经、十三经为代表的古代典籍,今天还有没有阅读、学习的必要?
2、用普通话朗读古代诗词时,很多地方与诗词的格律要求不符,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3、古体诗和现代诗差别非常大,从古体诗到现代诗的转变是怎样完成的?
4、学习古代诗文时,会遇到很多字词,古代是一个含义,现在又是一个含义,这种情况应该怎么积累?
5、学习古代诗文时,一个词在古代可能有很多种意思,怎样才能准确地知道具体文段中是哪个意思?
6、我想阅读《史记》,老师有没有推荐的版本?
……
这些问题很难想象出自10岁小孩之口,它们要么是即便在学界也非常重要、甚至存在争议的问题,要么是日常语文学习中非常有针对性的问题。我勉强谈及了《论语》中重要条目对现实生活待人接物的启示、汉语古今语音演变的大致情况、学界和吟诵界关于叶韵改读的两种态度、新文化运动与新诗的生成、古今异义现象、《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的使用、《史记》的版本情况以及对中华书局各种普及本的测评……
更恐怖的是,我不得不调动自己所有知识储备认真做出的这些回答,孩子们竟然表示都能听懂,而且给了积极的反馈。

作为一个兢兢业业不敢糊弄事的教师,我必须实话实说,否则我就没有任何公信力可言。我要在这里说的大实话是,最初看到这些小学生的一个赛一个的雷人问题的时候,看到我佩服的通常是非常机敏的小说写手胡弃暗也相信了这些狗屁问题的真实性并且认为这些问题其实是正常的小学生都可以问出的问题的时候,我一下子震惊了。

有什么好震惊的呢?我可以用一个类比来说明。

比如,我的一个学英文的朋友给小学生三年级到六年级开英文启蒙课回来报告说:

大致讲过英语是一种基本上是拼音的文字,跟汉语不一样之后,到了互动环节,小朋友们纷纷举手,提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基本是原话转述):
1.从埃及象形文字到古希腊文到拉丁文到英文,请问英语作为一种拼音语言的大致发展路径是什么?
2.中文作为全世界的屈指可数的大语种,我们应当做什么使中文跟当年的拉丁文、现在的英文一样成为一种事实上的世界语,或至少成为通用的学术用语、航海航空用语?
3.莎士比亚诗文中有许多晦涩难解之处,请问那些难解点究竟有多大比例来自文本传抄错乱,有多少是来自文化传承断裂?
4.就文学成就或文学人物的多样性而言,杰弗里·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与莎士比亚戏剧集相比,究竟哪边更技高一筹?
5.跟詹姆斯王钦定本《圣经》的译文尽力采用源自英国本土的词汇相比,牛津大学出版社1979年出版的新英语《圣经》在翻译词汇选择方面有什么不同的思路和做法?
6.弗吉尼亚·沃尔夫不懂法语,但她的文笔是否没有受到法国文学及语言的影响?假如受了影响,其影响主要表现在哪些具体方面?
......

看到这样的英文启蒙课报告,我相信人任何一个英语教师,即使是一辈子混事的饭桶英语教师,只要有起码的sense(脑筋)就可以做出一个明确无误的判断。听到上述的问题,不必听全,只要听到一半就可以严重怀疑一场欺诈正在发生,听完所有的问题则可以十分确定有系统的严重欺诈已经发生,参与欺诈的不仅是学生,而且是教师,更有可能是学生的家长。

以上为了显示欺诈而虚拟的有关英语学习的问题,是我这个英语和语言教师根据我所熟悉的专业和教学经验虚拟的。教授生物学、物理学、政治学的教师当然也可以立马虚拟出他们的专业的入门者提出的欺诈性牛B雷人问题。如,“新型冠状病毒疫苗全世界已经有很多种,但艾滋病病毒疫苗却迟迟不见踪影,请问应当如何认识艾滋病病毒和新冠病毒表面蛋白的差异?” “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牛顿的万有引力进行水星异动的预测,其数学表达的区别在哪里?”

非常不幸也非常滑稽的是,【如杭】所列举出来的六个问题全都是这样的欺诈性牛B雷人问题,无一例外。而且,我敢打赌,他假如是能继续列举,他列举出来的问题也不会例外,即不会超脱欺诈性牛B雷人的范畴或范围。

欺诈性牛B就是不讲诚信。

装B的问题大都是豆腐脑提出的浆糊问题,坏问题。

是的,就学术而言,就求知而言,有好问题,也有坏问题。好问题给人启发,坏问题给人误导。

但对于教师来说,【如杭】所列举出来的六个问题的误导性还另有一重恶劣,其恶劣性就是不讲诚信教育的危害的本质所在。

退一万步说,即使是那些豆腐脑装B问题都是好的(虽然是大大超出小孩子的知识范围的)问题,犹如小孩子问应当采取什么样的姿势使高潮快感得以延长的问题,教唆尚未入门的小孩子问出那些问题也是可恶的,是地地道道的恶搞和胡闹,而且比恶搞和胡闹更恶劣,因为从事这种教唆的人显然不是在鼓励小孩子认真学习和求知,而是在鼓励和教唆小孩子如何不懂装懂,如何诈骗,如何吸引眼球从而获得有形无形的好处并由此得以出类拔萃,出人头地。

对任何认真的、称职的教师来说,遇到这样的一个孩子就应当有深刻的反思,认真的调查,有力的纠正;遇到这样的一群孩子齐刷刷地争相欺诈,就应当感到实实在在的惊恐。

这群孩子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的欺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会如何害自己,害他人,害社会,害人类?这样的问题稍微想一想,就应当让任何一个有良心的教师或大人不寒而栗。

我认为,作为一个合格的教师不但要给学生指明正确的、有前途的思考路径,更还要指明前进路上的粪坑在哪里。

显然,【如杭】见到的那些学生已经在学校和家庭的双重努力谋害之下跌入粪坑。

但最后我又要说一句大实话:眼看着那些无辜的孩子在粪坑里挣扎,我不知道搭救他们的梯子是什么,在哪里。(你不欺诈,就会被欺诈者甩在后面。)

孩子,对不起~ 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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