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轻海峡

喜歡研讀、細讀文學作品,鑽研文學翻譯,也喜歡把社會與政治當作文學作品研讀。

艾呂雅的情詩 愛戀中的目光

保尔·艾吕雅(Paul Éluard, 1895 - 1952)

二十世紀上半葉法國著名詩人保爾·艾呂雅也是所謂的超現實主義的創始人之一。他雖然政治上很糊塗,一度歌頌殺人不眨眼的斯大林,但我們不能不承認他這首描寫初戀的目光的情詩寫得真是好。而且,寫得非常平移近人,雖然很是奇妙,但一點也沒有假冒偽劣的超現實主義的那種玄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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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法兰西,以浪漫情调而闻名于世,令人神往。法语更被许多人认为是充满浪漫、最适合谈情说爱的语言。对当今世界众多的人包括众多的华人来说,法国文化和法语就是浪漫的代名词。

巴黎,马赛,里昂,波尔多,蔚蓝海岸,仅仅列出或读出这一串法国地名就足以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唤起浪漫的画面——绚丽的夜色,宏伟的凯旋门,诗情画意的葡萄园,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辽远的地平线,还有徜徉在海面上的帆船。

浪漫当然少不了爱情。在世界文学中,法国几百年来是超一流的抒情诗的生产大国。从文艺复兴时期的龙沙,到十九世纪的兰波,魏尔伦,波德莱尔,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现代派的艾吕雅,抒情诗好手高手层出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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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的浪漫情诗到底有多浪漫?这里不妨以诗人保尔·艾吕雅在1924年写出的抒情诗《你双眼的弧线》为例来管窥蠡测一番。

这首诗原来没有标题,人们便取其法语原文的头5个词La courbe de tes yeux(你双眼的弧线)来作标题。以下是这首诗的全文和我尽力紧贴原文的翻译:

La courbe de tes yeux fait le tour de mon cœur,
你双眼的弧线环绕我心运转,
Un rond de danse et de douceur,
用舞蹈和温柔构成圆环,
Auréole du temps, berceau nocturne et sûr,
时间的光晕,夜色与安稳的摇篮,
Et si je ne sais plus tout ce que j’ai vécu
假如我不再知道我过去有过什么生活,
C’est que tes yeux ne m’ont pas toujours vu.
那是因为你的双眼从未将我顾盼。

Feuilles de jour et mousse de rosée,
白日的树叶,露水的泡沫,
Roseaux du vent, sourires parfumés,
风中的芦苇,芬芳的笑颜,
Ailes couvrant le monde de lumière,
护佑着光明世界的羽翼,
Bateaux chargés du ciel et de la mer,
承载着天空和海洋的船,
Chasseurs des bruits et sources des couleurs,
声音的猎手,色彩的源泉,

Parfums éclos d’une couvée d’aurores
从气味的巢中孵化的香气,
Qui gît toujours sur la paille des astres,
总是伏在群星构成的草垫上,
Comme le jour dépend de l’innocence
就像是白日依赖天真无邪,
Le monde entier dépend de tes yeux purs
整个的世界依赖你纯净的双眼,
Et tout mon sang coule dans leurs regards.
我所有的血液在你的目光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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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吕雅是所谓的超现实主义的创始人之一。一听到“超现实主义”这个词,不少读者恐怕就要头大——我的妈啊,外国诗歌本来就够不容易懂的了,超现实主义的诗歌还不得跟天书一样深奥难解嘛?

这里的好消息是,艾吕雅的这首诗虽是天籁,但它非常读者友好,reader-friendly。一般的读者只要调遣自己的常识和经验(文学阅读的常识,实际生活的经验)就可以顺畅地理解。

理解诗歌有很多途径,许多人喜欢通过时代背景和诗人生平来理解诗歌。但对文学阅读来说,最基本、最重要的途径或正途是就事论事、就文本论文本、就诗歌论诗歌。

现在我们不妨来尝试走一走这条途径。

这首诗总共有三节,每节五行。我们且来逐节逐行地解读。

第一节五行:

La courbe de tes yeux fait le tour de mon cœur,
你双眼的弧线环绕我心运转,
Un rond de danse et de douceur,
用舞蹈和温柔构成圆环,
Auréole du temps, berceau nocturne et sûr,
时间的光晕,夜色与安稳的摇篮,
Et si je ne sais plus tout ce que j’ai vécu
假如我不再知道我过去有过什么生活,
C’est que tes yeux ne m’ont pas toujours vu.
那是因为你的双眼从未将我顾盼。

就这首法国现代抒情诗名作的头五行而言,不懂法语的读者通过阅读足够忠实的翻译也可以顺畅地看出并理解,诗人在这里所描写的是初恋,是初恋时的激情、甜美、憧憬、幻想。

我们可以相当保险地说,这种感觉,这种意境可谓全人类共同的,共通的,也是中国最古老的诗歌集《诗经》里所说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那种感觉和意境。

诗中所谓的“你双眼的弧线环绕我心运转”翻译成如今的大白话说就是,“亲,你的眼神都把我的魂给勾走了耶。” 英语的大白话大概就是,Dear, your eyes are killing。

当然,艾吕雅毕竟是艾吕雅,他写出来的诗歌毕竟要超越古诗和现在的大白话(必须超越,否则他的诗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这五行诗句的大致意思是:你双眼的目光围绕着我划出弧线,形成圆环,你的目光左右顾盼犹如舞蹈,充满柔情,让我情不自禁怦然心动;在你面前,时间也变成了柔和的光晕,让我感觉像是夜间躺卧在舒适安逸的摇篮中;假如我现在不再知道我过去有过什么生活,那是因为过去没有你,我的生活就是混沌一片,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记得,不明白,不知道,是你投射给我的目光照亮了我,使我的生活有了意义,是你赋予我新的生命。

有足够年龄和生活经历的人读到这几行诗,或许会想到自己当年的恋爱经历,或想到现在遇到一个英俊的小伙或美貌的女同学,这边与那边彼此有好感但又因各种原因不能直接表达的那种莫名的倾慕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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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老话说,“诗无达诂”,意思是诗歌的解释没有唯一的正解,只要解释得言之成理就是好解释。当然,诸多的好解释里面会有更好的、更更好的解释。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全看读者有多大的能耐,能从从诗歌中挖掘出多少。

总而言之,诗歌的阅读比小说和戏剧有更强的双向性,需要读者更积极地参与创造。这里所谓的创造不是横拉硬扯,生编乱造,胡说八道,而是要有根有据,合情合理,不能明显离谱。

换句话说,阅读诗歌尤其是阅读抒情诗,从文本着手而不是从作者所处的时代和作者的生平来理解才是正途,走时代和作者生平的通道常常反而容易误入歧途。毕竟同一个时代的其他人没有写出这样的或这一首诗歌;毕竟有过同样的生活经历的人没有写出这样的或这一首诗歌。由此可知,这诗歌来自作者独特的灵感、独特的天才,跟时代和个人经历关系不大。

不过,在通过文本大致理解了这首诗歌的基本意义之后,再去了解诗人的生平(他在青少年时期医院治病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俄罗斯女孩,两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作品创作的年代(1924年,造成死伤众多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倒也无害,因为这这样的了解可能会有助于对这首诗歌的理解。但了解诗人生平和作品创作年代只能是诗歌阅读理解的辅助而并不是主要途径。

当然,假如懂法语也会对理解有很有帮助。例如,对“你双眼的弧线”的理解。

许多不懂法语的读者可能会心中生疑——这里所说的双眼的弧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何以见得它是指目光划出的一条弧线,而不是双眼本身的弧线呢?

懂法语的人就不会有这样的疑惑。因为要说双眼的弧线,那么,法文的名词有单数和复数,弧线在这里就应当是复数(两只眼睛要两道弧线)。但法文原文中的弧线是单数(La courbe de tes yeux),因此懂法语的人就可以确定,这里的弧线是双眼目光聚焦划出的一条弧线,即目光的轨迹。

***

懂法语的读者读原文还可以看到,艾吕雅尽管想象力天马行空,在太空和摇篮之间随意穿梭,但他的诗句意象鲜明,句法严谨,结构清楚,逻辑清晰。

La courbe de tes yeux fait le tour de mon cœur,

Un rond de danse et de douceur,

Auréole du temps, berceau nocturne et sûr,

Et si je ne sais plus tout ce que j’ai vécu

C’est que tes yeux ne m’ont pas toujours vu. 

这5行诗句的头三行是一个简单句——你双眼的弧线围绕着我的心运转,用舞蹈和温柔(时间的光晕、夜色中安逸的摇篮)构成了一个圆环。后两行则是一个清晰明了的复合句——假如说我不再知道我过去有过什么样的生活,即假如说我过去的生活或生存状态是一片混沌,那是因为你的双眼一直没有看过我。

在读过原文和严格按照原文翻译的译文之后,在了解原文诗句意象鲜明、句法严谨、结构清楚、逻辑清晰之后,不妨再看以下一种翻译:

你双眼的弧线环绕在我心间,

柔美与舞步的圆,

时日的荣耀冠冕,夜幕下安稳的摇篮,

如果往事历历我竟全然忘却

也定是因为不曾被你的双眼始终注视 。

这种翻译读起来给读者的感觉是头绪紊乱。连这种翻译的译者自己也承认:这翻译很烂。

为什么烂?

这个问题细说起来很有趣,但讨论起来也容易变得很复杂。不过我们不妨化繁为简,简单地说,这种翻译之所以看上去很烂,烂得让译者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是因为它包含了太多的原文没有的词语,如,“心间”、“往事历历”、“竟然”、“全然忘却”、“定是因为”、“注视”。这一大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添加打乱了原文严谨和清楚的句法结构,打乱了原文的清晰逻辑。

经过如此的打乱和添加,如此打造出来的译文要是不烂,那就真是天理不容了。

非常富有讽刺意味的是,上述的这种连译者自己也承认烂得不行的翻译要比谷歌机器翻译还明显地差。这头五行的诗句,谷歌机器的英文翻译是:

The curve of your eyes goes around my heart,

A round of dance and sweetness,.

Halo of time, safe and nocturnal cradle,

And if I don't remember everything I've been through

It's because your eyes haven't always seen me.

懂英文的读者在这里可以看到,因为机器翻译不会乱添加,不会肆意改动原文的句法和诗行的位置,这里的机器翻译读上去比上面列出的烂得不行的翻译要更有诗歌的味道,尽管机器翻译时有词对词的硬译造成的语法不通(但这里的这一节机器翻译没有语法不通)。

译者应当由此得出一个教训,这就是,只要遵照原文老老实实地好好翻译,译文就不会烂得惨不忍睹,哪怕有个别的词语翻译错误,读者还是可以大致不差地获得原诗的大意,获得原诗的气场,不会有很烂的感觉。

顺便说一句,这里之所以试验用谷歌翻译(Google Translate)把这一节诗歌由法文翻译为英文并以此展示翻译的忠实度,是因为以统计学为基础的谷歌翻译软件是依据谷歌资料库中储存的法-英对译先例进行翻译,由于它储存的法-英对译先例更为丰富,它的法-英翻译也就更为可靠。

相对而言,它的法-中翻译就不那么可靠。例如,上述一节的第一行,谷歌翻译的结果是“你的眼睛弯曲着我的心”,跟原文差距很大,比英译“The curve of your eyes goes around my heart”差多了。

***

接下来我们且来解读这首诗的第二节:

Feuilles de jour et mousse de rosée,
白日的树叶,露水的泡沫,
Roseaux du vent, sourires parfumés,
风中的芦苇,芬芳的笑颜,
Ailes couvrant le monde de lumière,
护佑着光明世界的羽翼,
Bateaux chargés du ciel et de la mer,
承载着天空和海洋的船,
Chasseurs des bruits et sources des couleurs,
声音的猎手,色彩的源泉,

读者由原文或严格遵从原文的翻译可以清楚地i看出,这一节全是名词词组的排比、铺陈。

中国古人讲作诗的最重要和最常用的手法是所谓的赋比兴——赋,即排比,铺陈;比,即比拟,比喻(如“光阴似箭”,“时间之矢”);兴,即借题发挥,借风使船(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石榴花开红似火,你为什么但爱我”)。显然,艾吕雅在这一节中罗列了一连串的名词词组,他所使用的手法就是中国古人所说的赋。

这些名词词组的所指或含义都令人感觉新奇,而且,这些词组都是比喻,这些比喻的解释可以是:

——白日的树叶,feuilles de jour,可以指眼皮,在早上张开;

——露水的泡沫,mousse de rosée,可以指水汪汪的眼睛;

——风中的芦苇,roseau du vent,可以指忽闪不定的长睫毛;

——芬芳的笑颜,sourires parfumés,有香味的笑颜这种说法是所谓的通感修辞法;这种修辞法看上去、听上去或许会让读者感觉新奇,但在日常语言中,我们其实常常若无其事、理所应当地使用这种修辞手法,如“尖利的声音”就是将触觉跟听觉打通,如“臭不可闻的烂文章”就是将味觉跟视觉打通(本文作者的解释);

——承载着天空和海洋的船,Bâteaux chargés du ciel,眼睛在艾吕雅看来形状像杏仁,也像船,眼睛反射天空和海洋,即船承载着天空和海洋;

——声音的猎手,Chasseurs de bruit,可以指眼睛/眼光追随声音;

——色彩的源泉,sources des couleurs,可以指视觉是人的最真确的感觉。

以上这些解释除了我特别注明的之外,都是来自一个法国文学网站。然而,读者完全可以无视上述解释(包括我的在内),自己根据原文或严格遵从原文的翻译另行做出自己的解释和解读。

比如说,上述的解释主要是将关注的焦点集中于眼睛,但读者完全可以将这一节理解为诗人对恋爱中人的心理的描述,即給欢欣的爱情充溢的人的所见,所闻,所嗅,所思,所感。

实际上,合格的读者在进行认真的阅读时常常是必须是做出自己的解释,因为这样的读者常常会觉得其他人的解释不够好,或者干脆是不通的。

例如,就我这个读者来说,我之所以要赤膊上阵跳将出来对“芬芳的笑颜 / sourires parfumés”另行解释,是因为我感觉那个法国文学网站提供的解释(“欢乐可以被看到 / la joie s'aperçoit dans le regard”)不得要领。

***

接下来再看最后一节:

Parfums éclos d’une couvée d’aurores
从气味的巢中孵化的香气,
Qui gît toujours sur la paille des astres,
总是伏在群星构成的草垫上,
Comme le jour dépend de l’innocence
就像是白日依赖天真无邪,
Le monde entier dépend de tes yeux purs
整个的世界依赖你纯净的双眼,
Et tout mon sang coule dans leurs regards.
我所有的血液在你的目光中流淌。

这一节的新奇意象绝对是天马行空,但都有迹可循,并不是不知所踪或不知所云。

这一节开头的两行是上一节铺陈的延续诗。诗人把恋人的香气暗喻为可爱又神奇的雏鸟,伏在由群星构成的草垫上。这种想象虽然新奇,但中国的读者只要想到中国的神话传说中的天河和牛郎织女的故事也就不必太惊奇,或不必感觉艾吕雅的想象太离奇或离谱。

诗人用接下来的三行(也就是这首诗的最后三行)来总结整首诗歌的主题——这世界和我要依赖你的双眼、你的目光获得意义,维持生机(血液持续奔流循环而不是停滞),就像是白日要依赖天真无邪(才不至于变成暗无天日)。

应当说,以上的解释是最基础的、最简单的解释,是完全按照这首诗的字面意思做出的解释。这里所谓的最基础、最简单其实也是最重要,因为一切靠谱的深入解读必须是基于这种解释,否则就难免进入胡扯的境界。

这里需要再度特别强调就文本论文本,强调鉴赏外国文学作品必须基于原文或尽力忠实于原文的翻译,否则便是隔山打牛或陷入胡乱解释的烂泥坑。

例如,根据以上的尽力忠实于原文的中文翻译,中文读者也可以自行推导出法文原文读者推导出来的此诗所讴歌的女子(“你”)与西方传统文化中构成宇宙的四种基本元素的关联。那四种元素分别是气(关联泡沫,风,羽翼,天空),土(关联树叶,芦苇),水(关联船,海,源泉),火(关联由火球太阳的光照构成的白日,光明)。

总而言之一句话,欣赏从外语翻译过来的诗歌,首先检查翻译是否靠谱万分重要。

谢天谢地,在这个互联网时代,不懂外语的读者在认真鉴赏或研究外国文学作品的时候,也可以充分利用网络提供的方便来进行这种至关重要的检查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利用谷歌翻译检查现有的翻译是否离谱,是否有生编乱造,以避免根据生编乱造的译文进行解读而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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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第二节的名词词组的解释,见La courbe de tes yeux (Capitale de la douleur) de Paul Eluard (free.fr)

注2. 关于诗人所讴歌的女性与古希腊哲学所说的构成世界的四大元素的联系,见La courbe de tes yeux, Eluard : analyse pour le bac (commentairecompose.f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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