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洛卡

香港作者。現致力創作小說。 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E5%A4%A9%E6%B4%9B%E5%8D%A1-1844883209067528 Instagram: https://www.instagram.com/tinokapencilbox/ MeWe: https://mewe.com/i/tinokapencilbox

不介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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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問我為何可以如此大方,可以將破壞我婚姻的人留在身邊,照顧我的兒子,耳聞目睹兒子愛她甚於愛我?因為現實。現實是我需要工作賺錢,現實是阿美是我唯一可倚靠的人,現實是我沒有介意的本錢。

下班回家,淋浴。


我站在花灑頭下享受熱水的溫度和洗頭水的香氣,目光卻分心瞄向鑲嵌牆身的全身鏡。


今天,同事開玩笑嘲說我滿身肥肉,我笑勸他別對四十歲的女人太苛刻。哄堂大笑。聽著歡聲笑語,我沒法再欺瞞自己——我的確十分介意!


鏡子慢慢被蒸氣罩上一片模糊,我窮目亦只見一團啡黃色的色塊。像油炸過度的麥樂雞雞塊,也像兒子俊仔所講的亞古獸。


「亞古獸……」我憶起俊仔給我展示過的亞古獸圖片,不由得傻笑起來:「要沾甜酸醬……」


沐浴後,我和俊仔及阿美開始用餐。阿美是我妹。我跟前夫離婚後,阿美就搬來與我和俊仔同住,替我照顧俊仔。俊仔很喜歡阿美,會夾餸菜給她,但不會夾給我。我心裡不是滋味,但我不打算告訴他阿美就是前夫當年的外遇。


若問我為何可以如此大方,可以將破壞我婚姻的人留在身邊,照顧我的兒子,耳聞目睹兒子愛她甚於愛我?因為現實。現實是我需要工作賺錢,現實是阿美是我唯一可倚靠的人,現實是我沒有介意的本錢。


飯後,俊仔做功課,阿美洗碗,我躲在浴室抽菸。叼著菸,我不自禁再次盯著全身鏡裡的自己——啡黃的膚色,方長的臉,矮肥的身材——像我爸,又像亞古獸。我驀地想起甜酸醬,然後想起阿美。人如其名,阿美的確長得美。她像媽,五官精緻,皮細肉嫩,玲瓏浮突。換著我是男人,我也會選擇阿美……


恨不來。根本不知道該恨誰?恨阿美太漂亮,恨前夫好色,抑或恨自己像亞古獸?


我笑了:我真的很像亞古獸。


啪——啪——


「媽咪!我肚痛,要大便!」


我匆匆將菸屁股丟入座廁,沖水。我離開浴室,看見俊仔早已肚痛得臉色發青,一股勁兒衝入浴室去。


「媽咪!菸味很臭啊!」俊仔隔門抱怨。


「你的大便也很臭呢!我老遠也嗅得到!」阿美代我反嘲。


我望望阿美,苦笑,笑他們像極兩母子。阿美也對我報以微笑,但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明白我的想法,或是純粹笑俊仔傻氣。


算了吧。沒所謂。


我和她閒聊幾句不著邊際的,然後回到睡房去。


該要睡,想要睡,卻偏偏沒能入睡。太多瑣事在心頭。同事、肥肉、麥樂雞、亞古獸、甜酸醬、俊仔、阿美、前夫、香菸、大便……香菸很臭,大便很臭……


我傻傻笑了:很無聊,怎麼我滿腦子只有這些無聊的東西?


不夠累嗎?我需要累得讓腦袋沒力氣去想這些無聊的。


我更衣換褲,套上波鞋,打算到附近的海濱長廊散步。


「姐,買菸嗎?」阿美從俊仔的睡房探頭出來。這個時間,她正在為俊仔檢查功課。


「對……要買菸……」我撒謊——明明衫袋裡還有半包香菸。


「不如讓我去吧。你工作了一整天,需要好好休息。」阿美滿臉疑惑,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對勁。


「不了……我自己去就可以……」我沒有回望她。


「姐,我……」也許是基於內疚,阿美一直努力助我打理家頭細務,包括夜半買菸。


「我說——不!」我加重語氣,拉長字音,滿腔怒火不言而喻。


阿美呆了,霎時沒法應對。俊仔似乎聽到廳中的異樣,探頭察看。他望我的眼神帶有怒意,彷彿已判定我在欺負阿美……


我頭也不回開門離家。


夏夜,海風濕重,翳侷悶人。岸有燈火,海浪微盪,從多個度折射著黃光白光,閃閃爍爍。我的目光縱然停留在海面,卻無法捕捉任何一抹波光。我邊行邊放空,越放空越見混亂。


我憑欄抽菸,抽得很兇,不欲再理會臭味或是甚麼其他的。


這是專屬於我的寧靜。我要好好享受它……


最後一根菸殆盡,指隙間突然空虛無限。


我不捨就此回家,奈何忘記帶銀包,無法買菸。


「要菸?」一根香菸驀地從左邊伸至我面前。是前夫。聽聞他跟我離婚後經歴幾次搬遷,不過兜兜轉轉還是在同一地區。這地區說不上大,也算不上細小,但要在街頭偶遇是有一定難度。


因著這次稀罕難得的偶遇,我決定接過香菸。正要掏出打火機時,他又識趣地主動為我點菸。


「怎麼了?突然那麼體貼?」


「你不開心?」


「是的。但與你無關。」


面對帶刺的話,前夫沒趣地倚欄遠佻對岸,默默待我享用完整根香菸。


「還有菸嗎?」


「有。」


前夫再次遞菸、點菸,但他沒有繼續保持沉默。


「俊仔還好嗎?」


「與你無關。」


「即使我跟你離婚了,我依然是俊仔的爸。」


我幽幽一笑。


「俊仔的爸啊!俊仔希望在接下來的暑假參加交流團,但我騰不出費用。」


「多少?我付!」


「五萬七千五百元。」


「好!沒問題!小意思!」


在毫無心理準備下被戳中痛處,我的眼淚一下子𣽽了出來,再也止不住。


「怎麼……我的天大難題……對你……只是小意思……」


「別傻、別傻!我順口講講而已……那筆錢對我而言絕不是小意思……但也說不上『天大』難題……」


「為何……做錯的是你們……受苦的人……卻是我……」


「阿顧,對不起。」


「道歉有屁用!」


「既然你認為道歉無用,那我就送你一個承諾——日後你遇上甚麼麻煩,也請找我幫忙,我會盡力幫助你。」


雖然沒能繼續以夫妻之名一起生活下去,但我相信他:我清楚他的脾性,他真的會竭盡所能兌現承諾。當下問題是我能否接受、是否介意……不,該說是我有沒有拒絕和介意的本錢。


如果我不是急需用錢,我早已彈指將菸屁股射向前夫的臉;如果我不是需要有人幫忙照顧俊仔,我早已將阿美趕出家門;如果我不是知道為人母親之責任,我多麼想就此棄下俊仔,展開更自由自在的新生活!


可惜,世界從沒如果,只有因果。既然我誕下了俊仔,我就要必須對他負責——為了他,我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你為俊仔籌謀那筆款項吧。我實在沒有辦法。」我心不甘情不願,卻沒奈何。


「好!等我好消息!」前夫笑得很燦爛,似是找到贖罪的方法,以後不需背負罵名。


我跟前夫揮手道別,然後慢步回家。


嗯……怎麼形容呢?平靜如水,所有情緒消散無蹤。沒有比剛才更難過,因為悉才低頭一剎已是頂峯。此刻腦袋裡再次塞滿無聊東西,甚或是比之前更無聊的。童年時與鄰座同學爭吵的片段、結婚前跟老媽到寶蓮寺拜大佛時的長長石級、兼職時拾到一個十元硬幣……細細碎碎的,散亂零落的。


忽爾完全失去抽菸的欲望。解釋不了,亦不需解釋,反正是個很不錯的改變。如果我沒有沾上抽菸惡習,也許省下來的錢足夠俊仔參加幾次交流團,自己亦不需向前夫求助……


我淪落至此,自己或多或少該要負上些許責任吧……


既然是自己的錯、自己的選擇,也就是活該,也就沒甚麼好抱怨……


我活該……我活該……我活該……


我如此催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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