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line

換日線。台灣高雄人。二十歲後流浪到台北工作七年後回高雄定居至今。從事接案工作十餘年。大多數時間從事的事都跟書和出版社有關。更多內容請看置頂關於我。email:sunline.liu@gmail.com,歡迎贊助:https://bit.ly/sunlineathome

我的閱讀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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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著@IrisChen 在clubhouse的主題《閱讀臺灣:我的臺灣記憶》討論下來,我想梳理一下我的閱讀記憶和討論後的一些思考。字一直在腦子裡打轉,只好速速記下來。我盡量用年份來區分那些時間,也許比較好對照彼此的年代。

如果沒有記錯,我應該是我那一代所有我認識的孩子中,很早在家裡擁有「我可以讀的書」的那種孩子。(這裡要插個話,不擅社交的我沒有太多群體記憶,所以我不大確定是因為我離群體很遠所以不知道別人有在閱讀,或是真的很少人在閱讀?)

我的母親是一個初中考上第一志願但沒有辦法升學的女孩;我的父親是個讀職業高工畢業的男孩,他們都是十幾歲就開始賺錢,並且離開家鄉北上台南和高雄工作的青年,也是家族裡唯一能在高雄生根的兩個人。父母應該是為了自己本身沒有受太多教育而想給孩子好一點的環境,所以很認真的打造一個「有書可讀的閱讀環境」給我和姊姊。

我家是家族裡少數不怕孩子把書翻爛,並且在那個行銷套書失心瘋就會下手買的年代(1985年左右)擁有那一套我們那年代很多人家裡有的百科全書。001應該是星球或是恐龍演化的那本吧!父親幾乎是把當時他想得到的、業務在推銷的那些書買了回家。(如果你參加過台北國際書展,去過三館的兒童館,你會遇見很多這樣的業務,我是三館的主控那年,快被這些業務拉人煩死了。)

我不用去學校圖書館,不用跟同學share學校的書,我家就有成套成套的百科、沈姐姐說故事、中國民間故事……之類的東西。除這些之外,我爸幫我們訂了國語日報、兒童日報,還有一段童年記憶是週日早上我們和父母去高雄中正文化中心的圖書館泡整天,到了閉館後全家轉戰到那時文化中心旁邊有一些月付型的租書店,媽媽和姊姊看日本服飾雜誌,有時媽媽會租回家照版型自己裁剪布料做衣服;我忘記我看什麼,爸爸大概看的是一些科技、車之類的,我記憶比較深,我讀童話故事、寓言、偉人傳……當時我最想成為的是:愛迪生。因為不用上學XDDDDDDDDDD

但你問我,我身邊的孩子有在讀書嗎?其實應該回看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很多都是勞工階層拼出來的,只要你願意加個班,薪水就會多非常多,買房買車不是問題,但是「買書」那可不一定有。並不是「捨不得花錢買書」,而是「不知道要買什麼書」「父母自己也不看書」「讀閒書考對功課沒有幫助」(其實這個閱讀習慣一直延續至今)

父親在非常大的國營工廠上班,寒暑假的時候,他偶爾會把我跟姊姊丟到公司的圖書館玩一整天,下班才帶我們回家,那時台灣在瘋《老夫子》吧?圖書館會一本一本新貨補齊,我們應該也有一本一本老夫子讀完。

這是1990年前的記憶了!我快滿十一歲的那個夏天,父母離婚後一直到2000年我出社會,這中間的十年,我的課外閱讀只能依賴學校的圖書館、姊姊租回來的言情小說(班上同學應該也都偷偷摸摸在看言情小說)以及站在書店讀完一本一本我沒有錢買的書。(《還珠格格》第一部我就是站在金石堂讀完的、張曼娟的《海水正藍》我在青年書局翻完的。)

這裡提「家境」,說真的「沒有錢買書」「爸媽不讀書」「家裡沒有書」「你就好好讀教科書」,我還真的不是特例,我已經算是我生活裡會「想到書」的那一種人了。可能會有人覺得很誇張:「怎麼可能你身邊的人都不讀書?」我龐大的母系家族裡母親那輩的兄姊,不是做工的人就是修車的、美髮的、務農的、賣檳榔的或者如我母親一樣做成衣的,你要不要讀書(學校的、家裡的)沒有人會管你,也不會有人提供你。

在clubhouse討論「閱讀習慣」這件事,我想有一件事是沒錯的,絕大部分的時候我們的閒書絕對不是在學校讀的。在升學主義掛帥的年代,你怎麼可以讀什麼閒書?你得偷偷摸摸的看。那些年比較火熱的作家是苦苓、侯文詠、張曼娟那代,或者你可能會想起李昂、廖輝英、張愛玲、三毛以及那些年紀比較大的本土作家(當然,還有瓊瑤)讀苦苓那些拒絕聯考的文字對一個國中生來說還行,但要讀到李昂的《北港香爐人人插》就不可能了,倒是我青春期有段時間讀過三毛是真的。

我覺得我有一件事比很多人幸運,以致於我至今維持了閱讀的習慣。我遇到了幾個照顧我的國文老師,他們對我閱讀和書寫有著莫大的影響,並且我談的幾段戀愛的另一半全部都是讀書人,有時候人為了談一場戀愛想要跟上對方,就會花一點力氣知道對方讀的、關心的是什麼。

我的國文成績,如果只有選擇題,我一定只能考級格邊緣,選擇題對我來說是障礙,有些時候會有很多陷阱,我看不懂。而舉凡只要用背的東西我都記不起來,連寫「解釋」這種題型,我都沒辦法寫得跟課本一模一模,所以高職的時候,我的所有國文考卷一定是我的老師親自改的,有時同學會很討厭我的特權,但我堅持「我只要解釋的意思是對的」老師你就得給我分數。我的國文老師只年長我16歲,當時她也不過30出頭,對我的禮遇讓我沒有放棄閱讀和書寫這件事。

而她是唯一一個我在成長路上不斷丟書給我的大人,不斷讓我們分享我們的讀書心得,不限書種不限內容,只要你能交出她要的讀書心得字數,她全都接受,就連有一回她出了一個作文題目:「大紅燈籠高高掛」明明要寫作文,我就寫成詩,她覺得我寫得很好也就給我高分,但下不為例。

你也許會問:「那你為什麼不找閒書看?」我想「閱讀」某些程度是需要「機會」的,尤其以那個資訊不發達的年代1990~2000年,剛解嚴不久的台灣南部,也許「民主意識」很強,但在勞工階層別說「讀書」了,很多孩子成年前都是在「工作過程中」長成大人的。我們都不是資質很好、資源很多的孩子;我們很多是半工半讀唸完職校、專科,很小很小就要分擔家計的(我很幸運,我是在家裡分擔,不用出去半工半讀。還有,職校生沒有什麼閱讀課或閱讀機會的啦!);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一個在閱讀給我們強大啟蒙的可能,別說「閱讀臺灣」或是認識臺灣的歷史了,能夠去找一本劉墉那些自我系列的來探索自己的就很好了。(我是一本劉墉都沒讀過,但讀了很多的光禹,那時候的人生好需要被愛、好需要被溫暖擁抱!)

2000年前後,是網路小說開始從BBS竄起的年代。那時張曼娟有幾個學生在麥田出版了「麥田新世代」系列,現在還活躍的剩孫梓評和張維中。我的閱讀記憶大概從麥田新世代2000年中斷到我遇到了那個腦袋猶如圖書館索引的女友後(2004年),我才因為看了山崎豐子的《白色巨塔》日劇,一口氣追完原著,再追了侯文詠版的(電視劇差不多前後期在台灣播。)才又找回「有在看書」的習慣。所以真的要我細數「我讀過的台灣文學」根本比叫我寫聯考作文或大學轉學考的申論題還難。

因為在書店工作,對書的「敏銳度」要有。尤其是當時根本還沒有人意識到的「獨立書店」,你要賣書,紮紮實實的腦子要有「書」的知識,而我被訓練成「我知道哪個作者、哪個主題、各種類型的書它們的輕重」,但閱讀的速度始終跟不上。也因為如此,我即使知道哪本書好,卻沒有很好的能力去推薦、去表達「這本書好好看喔!」我說不上來,但我知道它是一本好書。這大概是我心中很大的缺憾:我無法推薦一本真的很好的書給很多人,即使我很努力寫了。(後來只好都用買的送人:你自己看,你看了就會知道我為什麼喜歡。)

至於我怎麼開始「閱讀臺灣」的?含蓋那些歷史文化,多半是在獨立書店訓練起來的,以及談了幾段用文字換來的戀愛,她們都是讀很多書的人。(但我想她們認識我後都會覺得被我的字騙了吧!我就是個很庸俗的人。)當然,還有一個「認識書」的來源:我做書。

我從一開始是個雜誌編輯,到後來扣除做教科書排版、標案公司的網路企劃,我每個工作都跟台灣出版界有關,不是賣書的就是辦書展的,最後成為「賣書這端」的設計。我必須要很清楚知道市場現在流行什麼書,而這其實也是我對台灣出版界和我自己的接案人生,龐大的焦慮。

當你從本土作家的作品一路看著書市從翻譯文學走向輕小說,再從「說故事」的範圍出走進入心靈勵志(自我療傷),到過去一年的投資理財,你很難不焦慮這一切的變動。撇除因為「閱讀人數少,我的案子也會變少」這件事來看「閱讀」這個習慣大量的消失在「生活中」而且完全無藥可解,是多麼令人心慌的事。(所有的人都只能靠炒股來賺錢真的是好事嗎?)

剛到matters以及後來有一段時間,我很焦慮的一直在書寫我心裡對於「閱讀不見了」這件事的焦慮(這裡連兩個焦慮是故意的。)在我大量大量寫著這些焦慮,以及也不斷跟我的出版社朋友談論這種焦慮,我決定放過我自己,這是連出版界都無解的事,我幹嘛焦慮呢?(你焦慮這有屁用!)

真的要去探究這種閱讀習慣的消失很難,在台灣有非常多的排列組合可以把這個消失的狀態條列出來,但沒有任何解藥。所有還在努力的人都是盡可能的繼續努力。

2007年底,我從台北回到高雄。我突然能夠理解為什麼很多人沒有閱讀習慣,我甚至為我在獨立書店工作時那些唾棄別人買折扣書的行為感到羞愧。當「獨立書店」開始在全台灣冒出頭的時候,我常會遇到有些知道我回南部的舊識問我:「你在高雄都去什麼獨立書店?」起初我都很生氣的說:「你知道高雄路上有一間書店可以買書就很了不起了嗎?」後來就再也沒有人想問我這件事XDDDDD。

有很多事情,不能只用一個角度觀看。當你三餐都吃不飽的時候,你會想到書嗎?不會!當你雙薪家庭月收入不到六萬五,但要養兩個小孩以及夫妻的雙親,你會想到書嗎?不會!當你一天要花十小時以上的體力活,賺到了夠用的薪水也可能有機會買書,但你沒有力氣讀,你會想到書嗎?不會!

就別說很多讀書人都把「讀書」這個習慣捧放得很高,不論是做書的、賣書的、寫書的,在Facebook的同溫效應之下,離大眾越來越遠(乖,不要太愛對號入座)。對我來說「閱讀」是「日常」,而不是件「高尚」的事,當它沒有辦法靠近日常的時候,它就很容易被日常給拋棄!

2010年到2015年前後,我應該是以一週買三到五本書的速度累積了一座在偏鄉可以成立小型圖書館的量,我沒有讀很多書,但是我知道哪些書、哪些作者是有分量的;2017年我搞了一個工作室希望有人來讀這些書,但沒有,連我都沒讀了;2019年我收掉工作室時,或送或賣或丟,我清掉了四五百本書。(今年預計要把有電子書買且我想留的全部買電子書,然後把紙本賣掉!)

我的確都只讀華文創作(含蓋電視電影,我也幾乎都只看華語的)。有一年突然「比較喜歡」村上春樹看了些,有喜歡過湊佳苗而且不斷的讀到想吐才放棄(後來都很像)我對翻譯文學一直有深深的障礙,我記不起名字(我看電影也是)

我很喜歡《天橋上的魔術師》,但這是我唯一讀完的吳明益的作品(其他我應該也是很忠誠的都有買)雖然讀了比我身邊的人多一點書,但是我就是沒有好的組織和歸納這些東西的能力。能寫能幫推的我都會寫,程度太高的我往往讀完就沒辦法說出太有想法或有深度的心得,難以表達自己的讀後感,是會很失落的!

關於閱讀記憶和閱讀與臺灣的部分,我想在很多人在自己的閱讀過程中,都少了一點點什麼,有點像是生命歷程中怎麼也無法摸索清楚的自我認同,而能夠在閱讀裡感受到貼近臺灣、也靠近文學的人,應該都是幸運和幸福的吧!

最後不得不提一下寶瓶文化的文學書系,我想我擁有的文學書裡,寶瓶的文學書應該是我「看完」最多的系列了。

這篇就當是clubhouse的不專業閒聊後的心得文了。

圖:
20190725未來編輯室@信義誠品Canon
2010年寶瓶文化十週年的特別企劃,圖片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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