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賽門

人生以不芭樂為目的,越芭樂的事越不想做。但偶爾還是會聽聽五月天陳綺貞然後熱淚盈眶。 那就飛吧我的天馬行空:https://www.facebook.com/SHEEPnMOTH

[ 台灣單車環島 — Day 8 高雄楠梓 → 雲林土庫 ] 大逆風時代,大甲媽祖,請再等我一天

發布於

2013.04.06(六)

天氣:狂風不止
 距離:157.11 Km
 累計:977.37 Km
 均速:18.6 KPH
 極速:33.3 KPH
 時間:8:25:22 (net)

有句廣告詞是「別讓今天的疲勞,成為明天的過勞」,經過昨天屏東高雄的挫敗,今天,我更深深體會到這句話的奧義。

整個西台灣從墾丁到台北外掛本島極西點的總里程是 540 公里,昨天提前 30 公里投降,這意味著這 30 公里要加到剩下兩天的總里程中,每天大概有 200 公里的量。看著今天是星期六,星期一可是要銷假上班,從昨天晚上睡前就不斷思索著這件事,壓力沉甸甸。

說實話,每天 200 公里不是辦不到的事,早一點起床再加上認真騎不貪玩其實不算難達成,但憨人無法預料到的,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惡劣天氣。

昨天睡前伴隨著雨聲入睡,因為搭在走廊屋簷下沒披外帳,結果半夜狂風大起,凌晨之時,雨像瀑布一樣傾盆直下。雨絲被風吹得透進帳篷,裹在睡袋裡半睡半醒之間只覺得這像颱風似的天氣真是見鬼了。要真的這種暴雨的話,單日 200K 先擱一邊,可能連要出發都是個問題,遑論今天還要到海邊撿本島極西點。越想心情越糟,無能為力,只能逼自己繼續睡著。 

雖然有屋頂遮還是被噴的全濕的地板

今天預計要在破曉之前就動身,把昨天的里程追回來再說。鬧鐘 04:30 響起,望了外頭,只剩毛毛細雨,昨天凌晨的颱風雨好像噩夢一樣,感謝老天。起床首先做的事是去 7–11 把帳篷跟睡袋寄回家,心裡想著只剩今天晚上要過夜,把行囊行頭再減輕一些有利趕路(也想著要真的下暴雨,我還真的不知道怎樣保護睡袋跟帳篷),今天的目標放在彰化市區,跟大甲媽祖遶境會合,應該隨便一間廟都能讓我帶著睡墊打地鋪睡吧。於是用小七的交貨便把睡袋跟帳篷分兩包寄出去,讓它們早我一天回台北去。

感謝小七店員硬是幫我生出箱子還幫我打包了睡袋

順便買了早餐,清晨五點半走在楠梓街上全無人跡。天還沒亮,整理速度卻得加快,比我行動更快的是早起跳舞的阿桑們,昨天跳到九點,今天早上五點多又來,真是不知道怎樣辦到的。邊吃早餐邊整理行李邊接受著她們的驚訝眼光,阿桑們七嘴八舌地討論年輕人騎腳踏車很好啊一個人很厲害捏。寒暄之中其實還是很謝謝她們的鼓勵,被塞了一顆壽桃當點心,結果近看了一下好像……發霉了……,偷偷地很不好意思地塞著跟垃圾要拿去丟,結果被阿桑們發現,結果兩邊都是一陣尷尬。我實在很不會處理回應人們的好心,只能在心裡默默道謝。右昌國小的警衛大哥、跳舞的阿桑們,謝謝你們。

六點整出發,沒雨了,天也亮了,動身時間其實還是有點晚,不過至少沒有陷入最悲慘的傾盆大雨情境。

今天的目標除了北上,還要再去抓此行最後一個本島極點:極西點七股國聖燈塔。從楠梓過去的最短路徑不外乎是沿著海邊走,走一大段台 17 線省道、經過短暫的台 17 甲再接上好久不見(也才昨天早上嘛)的台 1 線進台南市區,隨即又離開台 1 線接回台 17 一路到七股海邊。在西濱快速道路台 61 線還沒有建築之前,台 17 線幾乎就是西台灣濱海公路的代名詞,從屏東枋寮一路往北直到台中清水,全長 272.820 公里,中南部相當具規模的一條大動脈。但也因為並沒有通過西部主要大都市,相較於台 1 線,台 17 總是彷彿孤零零地遺世獨立在眾多魚塭間。不是工業區,諸如小港、左營、南科、麥寮、彰濱、台中港等;就是傳統漁村聚落,像東港、彌陀、茄萣、安平、七股、布袋、東石、台西、王功等,在文明工業發展與傳統質樸之間,同一條台 17 線上併存了許許多多時代的矛盾。

高雄縣路竹鄉竹滬村的高聚光太陽能發電示範場

風雨方歇,台 17 上遍地落葉,甚至還有被吹倒的鐵皮圍牆,昨天凌晨的風雨不知有多嚇人。微濕的路面配著陰天,雖然沒有陽光,但已經要謝天謝地(當然,夏天騎這段的話,過分的豔陽也是另一種痛苦)。一個半小時騎了 25 公里,還算可以的暖身,跨過了二層行橋、跨過了二仁溪,也就是高雄與台南的交界,我終於到了台南。

隔天的報紙標題,我就在高雄啊…
插著反核旗的單車騎士,Good Job!
二層行橋,紅色的上路式拱橋是水管橋
昨夜大雨,河水混濁而且水量很大

台南在形狀上是一個很寬很胖很大的行政區,從東到西很遠、從南到北也很遠。走高速公路從最北的新營到最南的仁德長達 65 公里之遙,每次都覺得開好久才脫離台南境內,走海濱更有這種遙遙無際的感覺。從剛剛跨進仁德境內到台南市區就又花了我 40 分鐘。在台南火車站前吃著早餐(昨天老 B 致贈的林邊包子),想著「啊,終於把昨天欠的趕回來了」,時間卻不等人,08:30,囫圇吞走地急急忙忙往七股出發。

台南奇美台南都會公園博物館
台糖 Mall,職業本能看到這種商場開在這裡就忍不住想:這營運得下去嗎?
遠方高樓,台南市區近了

再度回到台 17 省道,接著要繞好一大段路往西北邊走,而家的方向在東北邊。為了莫名設下的原則,還是毫無二念地向著七股國聖燈塔而去。經過台南科技工業區,已經重劃好但尚未開發的土地顯得荒涼,筆直的道路劃了單車道,但後方車速隨便都 70KPH 起跳的汽機車們呼嘯而過還是讓我感到很不安。同樣是筆直看不見底的路,我想,在台東關山看著中央山脈跟海岸山脈還有稻田交雜肯定要令人愉悅多了。試圖把南科工業區這段路幻想成池上伯朗大道,卻怎樣想怎樣覺得荒謬。

工業區旁的台 17 省道

離開南科工業區,隨即跨過曾文溪。曾文溪是以前直轄市合併前台南市跟台南縣的交界,昨天的暴雨讓河面滿溢像曾文海似的。一下橋就左轉貼著曾文溪北岸的 173 縣道走,目標七股國聖燈塔。其實台灣的本島極西點另有一說是曾文溪出海口,從地圖上看稍微比國聖燈塔南邊一點,也的確再更西一點。但出海口濕地沒有明確地標,而且只有黑面琵鷺到得了,所以就捨棄追求曾文溪出海口,轉向也很西的、大家也公認的七股國聖燈塔。

一路向西,台灣海峽上的烏雲濃厚到令我憂心。不過都已經到這裡了自然沒有退縮的理由,繼續往烏雲的方向騎去。在產業道路間幾乎算是騎在魚塭之上,左右兩邊是汪洋一片,要不是前方遠遠的土堤海岸線還能看見,我還真以為這路已經開在海上了。看起來不起眼的魚塭居然也花了我半小時打轉,10:10,我到了此行最後一個本島極點——極西點七股國聖燈塔。

台南大學居然要在這荒涼之地新設校區,據說反彈抗議聲很大
遠方就是海岸線土堤
最後一段小路

國聖燈塔正確名稱應該是「國聖港燈塔」,一樣是交通部航港局管轄的燈塔,但長得跟其他傳統的燈塔不太一樣,他沒有亮麗的白漆、也沒有森嚴的大門。黑白鋼架搭成一座不高的鐵塔,遠遠望去還比較像高壓電塔。東北部或南部的燈塔多半位在岬角高處,國聖燈塔則是在海岸沙丘上兀立著。很奇妙的所在,大概很少人會把它當成一個景點特意前來尋求,我很喜歡這種秘境式的感覺。爬上防波堤望著台灣海峽,「我在台灣的最西邊啊」莫名地有種興奮感,但風浪甚大,黑烏雲厚厚一層很快地就讓我驚覺不能再久待下去了。沉迷在燈塔旁近半小時,真的要離開了。

其實真的小小一隻
台灣海峽,烏雲密佈
另一條從南邊海岸往國聖燈塔的路

所有的極點蒐集完畢,偏執狂的心願完成泰半。接著,真的要專心地朝向回家的路邁進了。

辛苦你了,回家吧
雲層更嚇人了,水氣回波逼近中

國聖燈塔是台灣島極西,所以不意外地我要回程要往東邊走,台北在北邊所以同時也得往北。往東跟往北加起來叫做東北,剛好跟這季節的東北季風同名。接著,開啟了我接著整整兩天悲慘的大逆風時代。

順風而下的車隊,非常羨慕
碰到北頭洋這地名,北頭洋走標路跑很有名。這張圖順便可以看出狂風陣陣旗幟飛揚

打從七股回程一開始就感受到強大的風力,說實在,風向跟你同向或側向時真的不會有什麼感覺,順風或側風都算是愉快的事。如果是完完全全地逆風,那就是完全不一樣的世界。接下來一路到佳里、學甲、新港、虎尾、彰化幾乎都是標準的東北方向,一尺一寸都躲不掉東北季風的摧殘。本來以為已經四月初了東北季風應該不至於像冬天那麼誇張,但這幾天的惡劣天氣助長了季風風勢,沿海地帶動輒五、六級風,殺得我抬不起頭來。本來檔次 3x8 均速可以踩 25KPH 的普通平路,在風勢之下要很吃力才有辦法用 3x6 跑出 18~19KPH,飛輪掉兩檔,體力卻多花很多。光是重回台 17 線的 14 公里無名魚塭道路就騎了一小時,我人居然還在七股區境內!找了一家小七坐下來吃了午餐,一邊打了幾通電話給彰化的友人們,詢問著有沒有除了在媽祖遶境廟宇打地鋪之外的備案,盤算著距離彰化市區還有 130 公里左右,才中午不到,我就又陷入今天八成又要摸黑的愁雲慘霧中。只能邊吃邊祈禱著等等風會小一點。

西濱快速道路高架橋
遊七股潟湖的船隻,這種天氣幾乎沒有遊客來
狼吞虎嚥的午餐,老梗小七

如果祈禱有一半的機會成真,那就表示有另一半的機會會失敗。

再度步出小七已經 12:40,正式踏入下半天,風勢完全沒有減弱的樣子。我剛剛還在用 130 Km / 20KPH = 6.5 小時計算,現在可能要除以 15KPH,天哪那還要超過八小時。想都不敢想,逼自己傻傻地繼續上路。離開糾纏已久的台 17 省道,轉 176 縣道接上台 19 省道而去。這之後稍微移往西台灣內陸一些,也自此拋棄台 17 線省道,今天下午應該會跟台 19 感情比較好一點。台 19 省道北自彰化市南至台南永康,也算是中南部內陸地區一條台一台三之外的替代小動脈,路上的聚落也比台 17 熱鬧了些,佳里、鹽水、朴子、北港、溪湖都不算小。尤其諸如鹽水跟北港都是有歷史的傳統聚落,在尋常時刻我肯定會很樂意逛逛城鎮裡的古色古香街坊廟宇,但此時此刻東北季風吹拂的苦情下午,我一點雅興都沒有,沿路低頭罵著髒話用龜速朝著東北方奮力地踩著。

台 19 線上,前方是建造中的台 84 線快速道路北門=玉井段
一棟能住的都沒有的飯店
向日葵花田,很漂亮。但被狂風吹得咻咻響是照片上看不到的
環島沿路遇到新莊遇到大溪遇到碧潭,通通離家都還是很遠

用趕路者的心態在鹽水小七休息補給,什麼關帝廟八角樓晾在一旁,簡直沒有文化氣質。跨過八掌溪,終於離開台南到了嘉義,此時已經下午 15:20,連吹了五個小時的大逆風(含休息時間),居然才推進 45 公里,本日里程剛剛破百,距離彰化市幾乎還有另外 100 公里,嘉義縣跟雲林縣算是形狀相對扁平、南北通過距離不長的縣。但暮色漸黑、東北季風仍強(而且有越來越強的趨勢),要穿越嘉義跟雲林抵達彰化,仍然是重重考驗。想著這樣下去完全不行,苦無對策之下決定離開台 19 線,再往內陸靠一點,走一大段高鐵高架橋下的慢車道,看看高架橋能不能幫忙擋點風。穿過了鹿草,目標太保。

天空陰灰農田翠綠,除了狂風大作之外,其他都很完美

高鐵旁的這段路大約 11 公里,事實證明風也完全沒有比較小,更悲慘的是飄起小雨。經過嘉義站,腦中想著「要是在這裡搭車北上,大概天黑前就到台北了喔」,看似荒誕的想法其實也未必不可行,只是台灣島都繞到這裡了實在沒理由放棄。停下車拿了外套出來穿,癡癡望著高鐵從我上方疾駛而過,我只能靠我的雙腿向前。

這地名蠻酷的

高架橋下的路接近終點,不能再往北了,於是轉進新港市區。大名鼎鼎奉天宮今天格外熱鬧,原來是大甲媽祖遶境前的各地進香團已經紛紛進駐。新港奉天宮是台灣各觀光景點旅遊人次的霸主,根據觀光旅遊局統計,2012 年奉天宮旅客人次達到 2834 萬人,是第二名國父紀念館(1496 萬人)的近兩倍之多,雖然我不知道這個數據是怎樣精算來的,不過新港奉天宮結合不遠的雲林北港朝天宮,在中南部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宗教信仰重鎮。

這天傍晚的新港封了好多路,進香隊伍在奉天宮前的中山路排隊等著進香。原本繞進市區只是為了喝杯飲料的我忍不住駐足了片刻看著這熱鬧的光景,在當下親臨這盛況實在覺得很感動。丟著單車裝備也進到殿裡誠心祈拜,希望接下來的路程一切平安。彷彿得到強大的力量支撐。原本一度想放棄就在新港停下,但走出宮外,遠方的天空晚霞乍現,離預計的落腳點彰化市南瑤宮大約 65 公里,想著到彰化就可以跟大甲媽祖會合了,夜騎就夜騎吧,頂多騎到八九點,沒什麼好怕的。下定決心好好吃完晚餐後再出發。

終於不是小七的一餐

信仰是很強大的力量,但對抗逆風,需要更強大的是大小腿的力量。

18:30 再出發,新港已經是嘉義的北端了,很快地可以跨過虎尾溪進到雲林。在一個小小的崙子橋上驚覺風勢比下午更強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總不能掉頭回去找新港媽祖吧,才剛剛發完雄心壯志的我,馬上被打回原形。往前踏入雲林,元長鄉一片漆黑的產業道路。連標明是縣道等級的 145 甲縣道都沒有半盞路燈,完全傻眼。沒有任何聚落燈光,看著遠方唯一的亮點是移動快速的高鐵列車,加上比下午更強一兩級的陣風,時速只剩 10~11KPH,才重新上路一小時就徹底被打爆。

崙子橋上狂風大作,越過虎尾溪,進入雲林縣
全無路燈的縣道 145 甲

站在路邊思索著下一步,帳篷寄回去了頂多只能找民宅或是廟宇借睡。想到有舅舅住雲林斗南,但量了一下就連到斗南都還有 15 公里左右,以現在的速度我可能還要騎兩小時。完全脫力,退無可退之下直接撥了電話給舅舅,舅舅回宜蘭我們老家過清明節了,但聽到我在路邊棄械投降還是很積極地幫我調度在地朋友來接應我。我身在元長鄉不知如何描述我的位置的當下也很茫然,最後舅舅幫我找到朋友可以載我回斗南,但我得先至少騎到土庫明顯的地標上。從投降處騎到土庫市區也才短短 5 公里,我騎了半小時有餘。抵達土庫商工時已經 20:00,舅舅的鄰居等候已久,很不好意思地用最後的力氣拆了前輪上了休旅車,然後約 20 分鐘的車程(讓我騎單車大概要一個半小時吧)到了斗南舅舅家。家裡沒人,好像避難所般地收容了我。

土庫商工前拆車上車

一整天騎了 150 公里,有 120 公里在大逆風,昨天被大雨逼得提前迫降,今天更是有戰敗感,像是上了馬拉松關門的收容車一樣,很不甘心。睡在來作客過好幾次的舅舅家,很舒適,熱水澡跟軟床墊堪稱此趟旅程最高級享受,但一點都愉悅不起來,那是種置身錯誤情境的挫敗感。即便在熟悉的地方,想念家的感覺卻沒有比此刻更強烈。我想到旅程結束後曾有人看了我的打卡照片斷定我之所以騎乘進度落後是因為路上貪玩、貪看媽祖遶境,我只能對那隨意的評論感到不置可否。如果一路經歷了沿路挫折、大雨、逆風,還會覺得我看起來很歡樂很貪玩所以才耽擱了進度,我真的只能說「歡迎在同樣的條件下你來騎看看」。沒有親身經歷的人,講起話來總是最輕鬆吧。

離預定的落腳點彰化南瑤宮還有 50 公里,對不起了大甲媽祖,今天碰不到祢。不過這 50 公里不會消失,要完完整整地加在明天的份量上。明天要趕回台北,除非奇蹟了。看氣象說明天還有冷氣團南下是吧,老天到底還有什麼招沒使出來?我不清楚。碰到床鋪我大概兩秒鐘就睡著了,好累,真的好累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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