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orpion

讀過傳媒,又修金融,皆不精通 目標是把個人簡介寫的有趣一些

我與歐洲(八):語言

我是個拙劣的外語學習者,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枯燥無味的過程。小時候喜歡數學,喜歡靈光一閃的瞬間明白一個定理的內在意義,喜歡課堂上比誰都早的把公式推導出來帶來的成就感,還有那些至少在基礎數學課裡不會再被推翻的定理帶來的確定感。再者,因為中文與西方國家的拼讀文字系統差別太大,我又從小得益於母親的放任,但凡是書都給買,讀的多又雜,比較能體會中文的美,就更不願意花費苦心學外語了:那些不知怎麼拼起來就具有含義的單詞,繁瑣的文法,永遠無法把音標和字母組合對應的挫敗感。

雖然出國在我生長的環境裡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是八九十年代,大多數人對出國的概念是花幾百萬送去北美或澳洲,先從昂貴的語言班念起,這不是每個家庭都能輕易決定為孩子支付的費用。我從未想過我能真的出國,一住好幾年,更是從未想過我有一天必須學習一門語言,必須達到脫口而出的程度,並且試圖說的像一個母語者一樣好(還差得遠呢)。像是小時候在心底裡埋下的一隻亞馬遜的蝴蝶,稍微搧動他的翅膀,就把我吹的很遠。

德語是一門不好聽的語言。我懷疑人類作為一個共同體對南方有一種天生的嚮往,表現在對語言的審美上,我身邊的人都覺得,粵語是好聽的,法語是好聽的,西班牙語是好聽的,皆出自於南方。而德語,小舌音像吐痰一樣(俄語更甚!),發音部位也靠後,說的時候需要用嗓子發力,聽起來就不夠優雅。德語的語法也是語言學習者一直詬病的:動詞變位,你我他的單複數形式都不同(雖然某幾個相同,但是也需要花時間認真去區分);一個名詞有三個詞性,例外比規則更多,幾乎只能死記硬背;動詞的構詞法也很神奇,暫且不談句子結構(大部分人可能都從馬克吐溫那裡聽過,德語的動詞經常需要放在句末)和反身動詞,動詞經常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放在句子第二位,一部分放在句末,句末這部分對整個句子的意思影響很大,外語學習者經常會忘記說最後的那部分,產生極大的誤會(認識的一位巴西小哥對這個問題非常有意見,可以吐槽一整天,非常好笑);德語的數詞,和法語比起來是另一個程度的莫名其妙,我至今都不明白,究竟是多麼神奇的民族,才需要先說個位數再說十位數(二十八就是二和八十),我現在都說不好自己的出生年月,但是某些時候,說中文也會按照德語的數詞習慣來講,非常混亂。

日耳曼民族「軸」的性格在語言裡表現的淋漓盡致:他們希望在解釋複雜概念和討論的時候盡可能不偏不倚,但是句子越長,涵蓋的信息越多,也就不可能沒有誤差。他們的法條是連母語者也崩潰的東西,一個句子長達三四行,經常讀著讀著就分不清哪個是主句主語,從句又是說明主句哪個名詞,最後連動詞都找不到了,滿眼只剩下一個 es sei denn(除非,通常在一個條款的例外情況前作轉折,日常鮮少人會這麼用)。

人們都說,學一門外語,學習的不僅是語言本身,更多的是那種思維方式以及背後的文化。我一直以來是沒有太大感知的。一方面可能是我過於遲鈍,另一方面作為使用者,如果不認真去思考挖掘,很難注意到自己的改變。但是我越是跟人討論,越是覺得自己深受影響。其一是,我用中文寫的句子越來越長,修飾名詞的定語也越來越繁雜,有時候檢查自己寫完的文章,甚至需要像讀德語一樣默默的在心裡斷句,否則就沒辦法發現其中的語病,也需要反覆細讀,才能確定自己所寫的是想表達的。其二是我寫文章的時候,沒辦法說服自己忽略掉一些可以說明又不是必須說明的情況,例如上面解釋單複數變位的時候,我掙扎了許久,還是加了個括號(真的!究竟有誰會跟我爭論尊稱和複數的動詞變位是一樣的呢,但是我還是覺得不補充說明就是提供了片面的信息,會影響他人的判斷)。其三,在只使用中文的時候,因為是母語,發音上毫無障礙,嘴比腦子快,經常用一些其實自己並不了解的詞語(例如形而上學),說一些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但是聽起來很冠冕堂皇的話。在頻繁的使用外語之後,尤其是德語這種環環相扣,比較有邏輯的語言(雖然德國人一再反對這種說法),再說話之前必須反覆選詞擇句,對自己內心進行靈魂拷問,我究竟想說點什麼,我用的詞是不是在了解之下說出來的,我想表達的和我表達的內容有沒有bias。我本是個急性子,現在說話一再三思,非常的慢,而且以找別人說話的邏輯漏洞為樂(主要是我媽媽的邏輯漏洞,她非常討厭我這一點)

比起中文「思維方式」這個詞,我更喜歡對應的那個德語詞Denkweise。Denken是思考,後綴 -weise 表示「與某種情況有關聯」,「以一定的方式或路徑」,weisen本身也是一個動詞,意思是「指向」,「引導」,「指向某一個方向」。從語感上,說出Denkweise這個詞的瞬間,彷彿能看見我的思維是一個活物,他從某一個起點出發,沿著某一條未知的路,碰碰撞撞的走著。從學習語言,到學習我的專業知識,以及與其他學科的學生聊他們的學習心得,數學的,哲學的,依稀能明白,為什麼過去的數學家也是語言學家,也可以是哲學或者文學家,為什麼好的學習者和教育者不會過分強調學科壁壘。求學和求真,都不應該簡單的背誦概念或者單詞,停留在表面的陳詞腐語或者局限於既定真理,也不能滿足於老師或者教科書的權威解釋,局限其發展的可能性。在消化知識的過程中,弄清這個概念(單詞)和與之相近或者對立的概念(單詞)的練聯繫和區別產生碰撞,在有限的時間裡為自己回答盡可能多的為什麼。

這樣一想,也許在使用德語的過程中,我經歷了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思維訓練。

後記:

希望大家不要受我欺騙去學德語,真的很不好聽(笑

(待續)

我與歐洲(七):歧視和身份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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