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布

前記者,現自由撰稿人,關注性別平等/公民社會/環境保護/中國人在海外。

2020:这么快,那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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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份年终总结,也是写给好友的一封信。迟到的感悟,送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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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其:

见信如晤。

又到岁末。几天前我去翻看了三年前我写给你的年末感言。那时,“接受挣扎”是我的自省主题,而在过去一年,这无奈却又默默使着劲的挣扎已不再归我专有,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着这遍地瓦砾的2020。

这确实是不易的一年。三年没有再给你写信,无非是表达欲的一减再减:发言空间愈发分裂,消极的犬儒感不断滋生。年纪也是锁喉的利器。当不设防成为幼稚的代名词,感性流露往往换来不屑和排斥。人终归是社会动物,当表达的弊大于利,我也不得不流俗地抛弃了极度的坦诚,脑里装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警世格言,维持着合格成年人的礼数和妥协。

2020年实在太快。全球疫情变化莫测,舆论中心的政客们在变换嘴脸,普通人们也被迫在留与守,变或不变之间不断调整和决策着。想起去年这个月,我在马德里的气候大会,盘算着第二年那些未竟的报道野心;圣诞节,我在清迈跑完人生第一个半马,跟你穿梭在夜市的小吃档和tuk tuk的鸣笛声之间;跨年晚上,我的脑里装满来年的乞力马扎罗,计划着怎么拼凑可怜的假期,才能在下半年参加在西非和北美的婚礼。你一定懂吧!这种偶尔的逃离在过去三年多成了生活必备,我想离开的不光是北京的雾霾和寒冬,还有那部分总害怕被评价、总得小心求全的自己。每次远行回来,带着同路人给的鼓励和再战几回的自信,算是对自己当初拍脑袋决定的一种自我麻醉。只是,病毒猖狂,2020年连这逃避的机会都没有给过我。

2020年也是慢的。地球不再扁平,相见和沟通的便利不再唾手可得。忙碌的惯性一旦打乱,那些茁壮于浅薄社交中的存在感开始瓦解:我不得不慢下来思考,困顿中那些不再可以肆意挥霍的自由和轻松,我更想与谁分享。远方朋友传递的关心自不用说。居住伦敦的R回到英格兰乡村,一边抱怨父母拌嘴不休,一边跟我炫耀家庭大餐,让我这个常年不回家的人很是羡慕。在西雅图的L终于动手修缮自己的二手游船,催促我计划疫情后的世界环游要途径何方。在肯尼亚的M则发来让刮胡师来家中后院剃须的喜照,先是不停搞怪,后来说起当地小手艺人们的疫情艰辛,一下又没了轻松。这些一来一往,除了身体被困家中,我的双眼双耳却收发着世界,很是满足。

另一个惊喜是认识了(或者说再认识了)很多有力量的女性,哪怕有的人在记忆中只有一个声音。因为深感疫情无常,前同事坚决不愿再自我消耗,勇敢裸辞;在体制内工作十余年,后来加入国际NGO的采访对象,至今回忆起十几年前对体制外自由的向往,声音中仍带有期望;出身优渥的姐姐,虽然一切都优秀地符合社会期待,但仍在世界体验和爱情中不断洗刷。在一个任何东西都能被买卖的社会,女人的独特价值未必来自对男权行为艺术般的歇斯底里,而是成熟女性对自我感受的一贯尊重,和在男性主导的权力结构下,面对褒贬时的不卑不亢。当这些美好女性的爱与怕被平展开来,你发现一种内在澎湃但不急于求成的热爱。心动时留下,不尊重时走开,这就是生活的理想样子吧。

但是,慢的另一种效果对我的影响更大:它切实地在激发我对“快”的渴望,诱使着我好胜和着急,害怕落于人后。下半年,因为辞职,我无意中走进许多因人生“太慢”而患得患失时刻:小时候,我从不是各种奖状、各种头衔加持的尖子生;上大学后又很快迈入了融入与切割之间不断转换,鲜少品尝归属的稳定与安心。兴趣太杂,每一次的体验与退出,夹杂与失败相关的许多挫折感受,自信心在旁人的目光下融化。终于来到了20岁的末尾,当我不得不面对那些将所谓成就像大厨摆菜一样一道一道展示出来的关卡,我总觉得自己会瞬间出局,连展示厨艺的资格都不会有。

对职业选择的自我怀疑催化了这种焦急。如果和同行聊起,人们大概率会说我曾经的工作已经是业内最优:编辑有经验、刊物有影响力、同事也拥有优秀的教育背景和能力。看地方官员推脱扭捏的姿态,读书时候的理论知识开始变鲜活;从贫困县城到大型会议现场,有序和失序竟找到了相似的模样。你一定记得,入职的第一年,我迫不及待要把每个旅途的发现分享给你,哪怕隔着时差,我的声音也激情满满。“要亲手将困惑打开”,这不就是三年前最单纯的愿望?

但兴奋感是有期限的。“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这是同行们常挂在嘴边的话。最初喜爱书写不过是表达欲和好奇驱使;而走过一遭,你只觉社会价值体系的碎片化,逼迫那些最动人的感性透彻不得不披上理性外衣,在不敢坦然捍卫观点的畏缩中,在拒绝被“情绪化”标签的盖棺定论中,一点点消失光芒。抽身出来,我开始意识到我为“归来”做出的精神妥协——求职第一天,我要反复为自己不传统的工作经历和求职动机自辩;而大环境里,因爱好碰撞迸发的酣畅淋漓成为奢侈,模凌两可的圆场、客套,成为交流的常态。那十多年的四处漂流为我铸造的坚硬核心正被抽空,就像钢铁侠被拔掉电源,只剩心虚的气势。我开始怀疑归来的意义,怀疑世界主义的自由是否真的存在,还是它仅仅是一个哄骗不识时务者为不智选择付出代价的美丽谎言。

为什么不爱束缚却不早一点抽身逃开,而是对“回归确定”产生期待?为什么偶尔羡慕权力的认可却又蔑视秩序,不愿按部就班?一种无序感逼我质问自己。这是一个极矛盾的过程:一方面,见证过的“有趣”仍跳跃心中,你知道真正的世界存在于不确定中,那些活出精彩的人们早在我脑中播下种子,让我不必贪恋空间的不变,而是期待知识、体验在碰撞中长存。但另一方面,“people don’t believe in things they can’t see”。不仅同温层在瓦解,身边许多我本觉得应该满怀期待和理想的年轻人也早已成了“万事皆可能”的“non-believer”,早早开始盘算落户买房。听着比我年轻的同事说“欢迎回到现实世界”,挫败和孤立感反复盘绕。三年前,我曾把余秀华的这句话分享给你:“最糟糕的电影是所有犯罪人的最后醒悟:太惨了,因为所谓人间正途一直在束缚着你。”但如今看来,我给自己绑上了比囚徒更可怕的枷锁:我一面害怕成为终将醒悟的犯罪人,一面又害怕失去向正途投诚的最后机会。

你能想象吗?从前我有多努力用无知无畏去推倒权力者在我们每个人心构筑的尊卑高低,我现在就有多害怕自己会永远在孤独和合群、坦诚和圆滑之间反复犹疑。我想,你一定懂得站在河中的人,观望两岸时心中的踌躇和不甘。我知道,我的害怕并非胆小,只是太爱烟火的热闹,实在不愿沦为孤岛的天性使然。这是否就是你说的,自由不是目的,而是归属,是依附?

最后亲闺蜜W对我说:三年前你要回国,因为你想回到中国社会去了解它。而我没有这种勇气,因为突破舒适圈并不容易。但我为你的选择骄傲,因为亲身体验是你打开困惑的方式,你应该享受它。因为这才是你。

如果“接受自己”是对理想自我的期许,我想我的挣扎可能远未结束。但W的话让我至少愿意在此刻张开手掌,欣赏我一路走来的收获:我有太多W这样的朋友在我士气低落的时候给我宽慰,无条件鼓励我;我有包容的伴侣在我不想按照常理出牌时,给我选择的机会而不必担忧生活;我还有多年遥隔两地的前上司、老师,在我需要做出重要选择时毫不犹豫给我关爱和支持。他们存在的一切原因,都是因为曾经有一个可爱的你,也曾给别人也带来过光亮。

最后,我想说身心健康是如此重要。年末重病一场,心理的压力也渐达阀值,一下明白,躯体的想却不能是意志力量的最大敌人。年中爱上公路骑行,发现对自然最原始的热爱是保持乐观的源头。只有更好地感知身体,才能无顾虑地享受心灵。

新年夜,为过去三年痛哭一场,身边人送我一个词:原谅。原谅所有对对错和快慢的执着;原谅所有你未曾能预知,却为此日夜咬噬自己的伤害。

现在,我想为自己的善良和忍耐喝彩一次。2021年的世界,我会用自己的慢,好好爱你。

2020.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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