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

「野聲」主理人 yesheng.mystrikingly.com

孤岛、孽子与拥抱|野聲电台第二期

發布於

孤岛、孽子与拥抱|野聲电台第二期

欢迎订阅我们的podcast「野聲」
随着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许多人被迫进入了隔离期,感到自己陷入了“孤岛”状态,人类与生俱来的孤独,被疫情格外放大。在「野聲」电台第二期中,我们将讨论白先勇的小说《孽子》和五月天阿信为之所作的歌曲《拥抱》。

秋凉:大家好,我是秋凉,欢迎收听「野聲」电台。「野聲」是我和独立音乐人Adon合作的一档文艺节目,每期为大家推荐一部文学作品和一首歌,讲述其背后的生命故事和内在联结,每期介绍的主打歌均由Adon用one take方式重新演绎。

今天是米兰封城的第38天,新冠肺炎仍在全球肆虐。我认识的一些留学生朋友已经选择回国,这一方面是因为开学遥遥无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身处异国他乡,压力很大,选择回国虽然有一定的感染风险,但是能够回到熟悉的环境中,摆脱“孤岛”的状态,从而感到安心。Adon,你来意大利有快十年了吧,会有孤独的时候吗?

Adon:我想会有孤独的时候,但可能不是物理上的,当精神上好像没有同伴的时候会有点孤独,但是当你发觉在很多遥远的地方,有很多人凭着自己的热情和喜好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能你不认识他们,但会感觉到共鸣,那么对我而言就不会感觉到孤独。但如果在那之前,一直沉浸在我不喜欢的生活状态,比如一直在工作,或者其他不喜欢的生活状态,就会产生空虚和孤独感,但这跟身边的人,我参加的活动多寡其实没有关系,更多是精神上的。

秋凉:你最近在玩合成器(eurorack),这在中文圈也是非常冷门的一个话题。

▲ 音乐模组合成器 (eurorack)

Adon:这和多不多人玩是无关的,这个还算是很表象的,其实这不是一种兴趣爱好,而比较像一种你的生活态度,你会发现也有人和你一样用一样的态度活着,也有人也是不管这不管那,还有人和你跑在同一个路上,它是可以跨越时空的。比如你现在你可能没有人,但是你听到一首歌,可能是30年前作的,你发现它跟你想做的事情很像,你也会有种链接感,不孤独。所以我很喜欢听音乐,有时候听一听就会流眼泪,不是因为歌词和情绪,而是因为“跟我好像”。

秋凉:人类的喜乐往往是不相通的,但某些时候一些喜乐可以穿越时空,传递和感染到现在。隔离期的时候我经常想到叔本华说的那句话,“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白先勇先生在他的长篇小说《孽子》中有过这样(类似)的描述:

“在我们这个王国里,我们没有尊卑,没有贵贱,不分老少,不分强弱。我们共同有的,是一具具让欲望焚练得痛不可当的躯体,一颗颗寂寞得发疯发狂的心。这一颗颗寂寞得疯狂的心,到了午夜,如同一群冲破了牢笼的猛兽,张牙舞爪,开始四处猎狩起来。在那团昏红月亮引照下,我们如同一群梦游症的患者,一个踏着一个的影子,开始狂热的追逐,绕着那莲花池,无休无止,轮回下去,追逐我们那个巨大无比充满了爱与欲的梦魇。”

这段描述让我想到一首歌:“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

▲ 《孽子》以同性恋为题材,描写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在台北的一群为家庭所弃、为社会所遗的“孽子”,白先勇在题记中这样写道:“写给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独自彷徨街头,无所依归的孩子们。”

Adon:这其实是个非常直接的联结,这首歌是五月天的《拥抱》,五月天的团长阿信在看完白先勇的《孽子》小说后写的,最初收录于1998年发行的台湾同志权利运动家音乐创作合辑《拥抱(台湾同志音乐创作2)》,一开始的版本由歌手林德演唱。这张专辑最早由角头唱片制作发行,是台湾的一家地下唱片行,隔年的专辑由滚石唱片,就是比较主流的唱片行发行。但在同志专辑《拥抱》里的歌都不是五月天的阿信本人唱的,而是一些素人化名演唱,里面的一些编曲和录音是由五月天来制作的。在专辑中有个化名伍岳凌,是在透露这首歌的作词和演唱,而声音完全是阿信本人的声音,是个蛮有趣的梗。在这张创作合辑中,阿信创作了多首同志歌曲,例如《雌雄同体》、《明白》、《透露》、《爱情的模样》等,现在大家仍可以在spotify上找到这张专辑。

▲ 1998年6月27日,角头唱片制作的同志专辑《拥抱》于台湾发行。

Adon:《拥抱》这首歌里写道“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其实是很直接地在描述白先勇《孽子》里的场景,在台北生活过的人都知道,90年代的台北新公园之后被改为二二八和平纪念公园,很多边缘人会在那里做一些在当时不被主流所认可的事情,自然而然成为台湾同志逗留的场所。

秋凉:这好像是个约定俗成的风俗,因为不光在台北,像王小波的小说《东宫西宫》里面的男主角和跨性别者阿兰的相遇,还有欧美国家的一些同志故事,常常以这样人迹罕至的公园为故事发生的背景,所以可能二三十年前同志们在公园里用这样的方式相认,寻找同类进而发展出一段肉体或者情感上的关系,都是有可能的。

▲ 根据王小波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东宫西宫》

Adon:有个蛮有趣的歌词写道“我是孤傲的蔷薇”,“蔷薇”本身有男男恋的涵义,古希腊时期的男同性恋会互赠蔷薇示爱,但让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这些歌的隐喻,它们的影响力其实是很大的,不光是在同志的圈子里面,就是说虽然用了这么多隐喻,但却非常广地散播在社会大众之中,而且用了一种非常温柔的方式:第一,这首歌很简单但又很好听,成为我们进吉他社每个人必学的入门曲,这也是我学吉他的第一首歌,不管你是不是同志;第二呢它也很温柔地,不是强调“异类”,是用一种很不错的介入方式,无论你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让人有种平等的感觉,不是专为同志而写,异性恋也同样可以在里面找到属于你自己的情绪,即便它很多和同志有关系,所以我觉得这是这首歌最有意思的地方。当然啦,就像《金赛性学教授》电影里,可能不是每个人都是纯粹的同性恋或者异性恋,而是是个光谱,这首歌就像一首光谱一样,容纳百川,每个人都可以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定位,这是我最喜欢这首歌的地方。

▲ 电影《金赛性学教授 Kinsey》(2004)

秋凉:就像性别理论上有个“酷儿理论”,“酷儿”也是一个流动的性别和性认同。每个人在这首歌里可以自由地流动,找到自己的位置,我想这是这首歌有这样流传度的原因。那接下来让我们欣赏由Adon带来的《拥抱》。

拥抱

词曲:阿信 

原唱:五月天

奔向梦幻的疆界

南瓜马车的午夜

换上童话的玻璃鞋

让我享受这感觉

我是孤傲的蔷薇

让我品尝这滋味

纷乱世界的不了解

昨天太近明天太远

默默聆听那黑夜

晚风吻尽荷花叶

任我醉倒在池边

等你清楚看见我的美

月光晒干眼泪

那一个人爱我

将我的手紧握

抱紧我吻我喔爱别走

秋凉:但是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因为我也很喜欢五月天,也买过他们的专辑,我是在大陆听五月天,我发现他们的形象和台湾给到的形象不太一样,我这边接触到的阿信的形象,是非常阳光直男的,或者说比较符合主流商业定位的形象。

Adon:对,因为五月天算是滚石包装得非常成功的一个团体,他们在地下乐团的时代(角头音乐时期)跟被滚石音乐包装之后第一张专辑的差别是很大的,大部分人(比如我)接触到阿信,都是先接触到滚石包装后的形象,但如果在台湾,很多人知道他是师大附中的,自然知道以前阿信是怎样的,他会更贴近我们的生活,所以我们会接触到他们的另外一面,要知道公众人物的公开形象和他私底下的形象其实不尽相同,但这也是很正常的。五月天虽然被包装,但并没有伪装,至少在台湾,大陆可能更有地域的隔阂,在台湾有很多访问节目,我们会接触到他们的更多面相,甚至于他们的政治立场,那他们一直没有在特意地去(掩饰),当然被告诫之后可能会(有所调整),就像被慢慢加工后的食材,到每个人手上都不太一样。阿信的写词能力一直蛮强的,也一直在写同志歌曲,包括《盛夏光年》那些。

秋凉:所以一个明星虽然可能会被商业所包装,但是包装本身可能是为了更好地发掘,或者说放大他的潜质,我们能够通过他的作品,透过包装来解读到他真正想表达的核心,那我觉得这就是音乐很神奇的一点。

Adon:其实如果五月天一直被角头音乐去做,搞不好我是根本听不到《拥抱》这首歌的,因为它可能根本就不流行,或者我根本听不到很多的歌,可能都不会流行起来,就是因为包装,让我们更接受之后,想去咀嚼其内涵的人会去咀嚼,所以我觉得包装也不是坏事,包装之后可以开封嘛,大家想得到的深度和广度也是因人而异,也是挺好的,有机会让每个人都认识你,得到他想要的部分,就像五月天有阳光正面的部分,还有很多其他的部分,每个人去找到他喜欢的点,我觉得都挺好的。

秋凉:那说回到白先勇先生的《孽子》,这部小说也是白先生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我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他在组织做青春版《牡丹亭》,《牡丹亭》是一个家喻户晓,非常异性恋的主流的作品,白先生对它做了一个全新的演绎并且编排了新的剧目。虽然白先生身上有很多标签,“白崇禧之子/同志作家/台湾人/一个流亡的艺术家”,但他也会进入到主流视线,成为一个倡导传统文化的人。所以说人的存在是很复杂很多面的,我们很难用一个标签去定义一部作品,概括一个人,因为他是立体多面的。这也是我们今天的节目想要传达给大家的,希望大家在自己的生活中也可以用更加丰富的、多层次的角度来欣赏事物。

▲ 白先勇与青春版《牡丹亭》(图片来源:杨闵 《天下杂志》621期)

感谢大家收听「野聲」电台,让我们下期再见。❤️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野故事”(ye-story)获取更多资讯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疫情、卡謬與披頭四|野聲電台第一期

6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