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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扯淡?/ 哲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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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法兰克福《论扯淡》一书的发表为「什么是扯淡 (bullshit) 」这个之前几乎没人注意的哲学问题引来了大量的关注。针对这个问题,哲学家们提出了许多不同的答案,关于它们激烈的争论从未停止过。在这篇论文中,我将尝试给出一个理解这个话题的方式。

「本文于 2021.6.19 由公众号philosophia哲学社授权转载自作者个人公众号 Synalysis

哈里·法兰克福《论扯淡》一书的发表为「什么是扯淡 (bullshit) 」这个之前几乎没人注意的哲学问题引来了大量的关注。针对这个问题,哲学家们提出了许多不同的答案,关于它们激烈的争论从未停止过。在这篇论文中,我将尝试给出一个理解这个话题的方式。在第一节,我将指出我们为什么应当关注扯淡这一现象。在第二节,我将介绍两种涉及说话者的心灵状态的扯淡解释(「依赖于心灵的解释」),以及针对它们的一些反驳意见。在第三节,我将介绍一种不涉及说话者心灵状态的扯淡解释(「独立于心灵的解释」),以及针对它的一些反驳意见。在第四节,我将介绍关于「扯淡」一词的一些概念问题。我将表明,某种对于「扯淡」一词的理解,尽管它们自己仍需得到进一步的支持,能够为我们反思现今关于扯淡的争辩带来新的启发。



1 为什么要对扯淡进行解释?

法兰克福在其著作的开头就写道,扯淡是当代西方文化的一个最显著特征;然而,迄今为止扯淡几乎没有获得什么哲学上的关注。因此,我们对于扯淡这样一种重要的文化现象的理解仍然停留在前理论的层面 (Frankfurt 2005, 2-3) 。对于任何一个善反思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急迫的智识缺陷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实践上的理由能够促使我们对扯淡进行研究。人们广泛承认,「扯淡」一词具有一种道德贬损的内涵 (Frankfurt 2005 [1]; Johnson 2010; Sarajlic 2019) 。因此,将扯淡归属 (attribute) 给某人就意味着在道德上责备她。在某些情况下,「扯淡」一词甚至是一种诽谤 (slur) 。因此,我们需要一种对于扯淡的解释来指导我们正确地使用该词,以避免错误的扯淡归属带来的伤害。可以论证,还存在许多类似的实践理由。 因此,解释扯淡并不仅仅在智识上是重要的,而且在实践上也是重要的。

法兰克福的《论扯淡》中文版出版于2008年,译者南方朔出身台南市,本科和硕士所读的专业是森林学,曾因政治举动被蒋经国接见,后成为著名新闻工作者。他的译本在中国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图源: Anobii



2 依赖于心灵的解释

根据所有不同的解释所诉诸的因素,我们可以将所有的扯淡解释分为两类:依赖于心灵的解释和独立于心灵的解释。这种解释将说话者的某种心灵状态视作扯淡的一个必要因素,法兰克福就是这类解释的代表人物。而后者则不将说话者的心灵状态纳入解释当中。这个区分并不是武断的。首先,有许多哲学家自觉地将自己的解释纳入这两类中的一类 (Johnson 2010; Wreen 2013; Sarajlic 2019) ;其次,这种划分方式与我将要在最后一节介绍的概念问题有联系。在本节中,我将介绍法兰克福和萨拉利奇的依赖于心灵的解释。




法兰克福的「漠不关心与欺骗」

法兰克福首先注意到,扯淡总是包含某种放纵 (laxity) 或者粗心大意(carelessness) ,这解释了为什么扯淡会被比作排泄物 (shit)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种粗心大意不是一般的粗心大意。例如,政治和商业上的扯淡通常是精巧复杂的东西。法兰克福认为,作为扯淡的必要因素的是一种特殊的粗心大意,这就是对于事实究竟如何漠不关心 (indifference to how things really are) 。他举了一个独立日演讲者的例子来展示这一点。独立日演讲者的爱国主义演说充满了过于华丽以至于夸张的辞藻。她的言说当然是扯淡,而且她显然是不关心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她只关心她的听众对她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她希望听众将她视作一个铁杆爱国者,并因此把选票投给她。因此,法兰克福认为,对于自己言说的真值的漠不关心是扯淡的「本质」 (Frankfurt 2005, 34-35) 。

然而,对真理的漠不关心并不足以将扯淡和一些邻近的现象区分开来。在闲谈 (bull session) 中,人们也不关心自己的言说是否是真的,因为闲谈并不是「求真」的。法兰克福认为,扯淡和闲谈之间的区别在于,在闲谈中「人们不会假装这种联系『即说话者对于真理的关心』存在」 (Frankfurt 2005, 38) 。因此,除了对真理的不关心外,扯淡还必须包含一种欺骗性动机。

此外,扯淡包含的这种欺骗也是较为特殊的。撒谎者也有某种欺骗性动机,但扯淡者区别于撒谎者的地方就在于,不像撒谎者,扯淡者并不必然想要在事实这方面欺骗听众。也就是说,扯淡者不一定会说一些自己认为假的东西,她完全可以说一些她认为真的东西。法兰克福认为,扯淡者并不是在事实方面,而是在她的真实企图方面欺骗了听众 (Frankfurt 2005, 54) 。她实际上并不关心真理,但是她将这一点欺骗性地伪装起来,使其看上去像是一个关心真理的人。在演说中,独立日演讲者竭力将自己表现为一个真情流露的人,表现出对国家的真挚热爱;但她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关于她祖国的事实,她只关心选票。所以,她欺骗性地掩盖的是她的真正目的。

因此,我们可以将法兰克福的扯淡解释总结如下:

说话者S的言说U是扯淡,当且仅当 [2]:

1)  S对于U的真值漠不关心;

2)  S欺骗性地将自己表现为一个关心真理的人。

既然这一解释包含两个要素,那么就可能有两种挑战这一解释的反例。第一,扯淡者可能确实关心她的言说的真值 (Cohen 2002; Wreen 2013; Carson 2016) 。卡尔森举了一个试图通过扯淡蒙混过关的学生的例子。假设某学生知道他的老师将会在考试中试图「捞」他一把:如果该老师认为他只是误解了试题,他仍会给她一部分的分数。这个学生事实上对试题无从下手,所以她假装成误解了试题的样子,并且写了一些她知道的无关内容上去。但她同时也知道如果她的答案本身是错的(即她写上去的那些无关的东西本身包含错误),那么她将被扣分。因此,在写答案的时候,她得非常小心,保证她的答案本身没有错误。只有这样,她才能成功地让老师把她「捞」上来。否则,如果她的答案本身就是无言乱语,那么老师就不仅会认为她只是误解了试题,而且也会认为她根本什么也不懂。在这个例子里,这个学生显然是在通过扯淡来蒙混过关 [3],但她确实也关心她的答案是不是真的 (Carson 2016, 61) 。因此,对真理的漠不关心并不是扯淡的必要条件。

法利斯和斯托克认为,这个例子还揭示了法兰克福的解释的另一个问题。在这个例子中,这个学生似乎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对她的答案的真值漠不关心。换句话说,可能存在许多种关心真值的方式,但法兰克福本人并未澄清他所说的关心真值究竟是哪一种 (Fallis and Stokke 2017, 282) 。无独有偶,也有其他哲学家认为可能存在多种关心真值的方式。借助保罗·格赖斯在明说 (say) 和意蕴 (implicate) 之间作出的区别 (Grice 1975, 25) ,韦伯论证说扯淡者可能在明说的层面上关心真值,但在意蕴的层面上对真值漠不关心 (Webber 2013, 655-656) 。设想一个篮球推销员说「乔丹都用过我的球」借以推销自己的产品。她非常注意只说真话(假设乔丹果真使用过这个品牌的球),因为如果她做虚假宣传被发现,她的产品将不可能再卖出去。所以,在明说的层面上,她非常关心她所说的话的真值。她的言说的意蕴或弦外之音是,她的篮球质量一流。然而,她可能并不关心这个意蕴的真值,因为她只需要关心她的篮球的销路。在这个例子中,这个推销员在意蕴层面显然是在扯淡。但是,法兰克福原先的扯淡解释最多只能处理明说层面上的扯淡。因此,法兰克福需要修改他的解释,使得他的解释能够容纳对意蕴的真值的漠不关心。法兰克福可能会将他的解释修改为:S的言说U是扯淡,当且仅当S在明说或意蕴的层面上对于U的真值漠不关心,且S欺骗性地将自己表现为一个关心真理的人。

第二,扯淡者可能不具有任何欺骗性动机 (Wreen 2013; Carson 2016) 。林注意到一些「民科」或「民哲」经常发明一些「雷人」的理论,或者无理地批判著名的职业科学家或哲学家。几乎所有人——只要她不是这些民科民哲的一员——都会认为他们的言论不过是扯淡。但是关键在于,在发表他们的奇谈怪论时,这些民科民哲可能是非常诚恳的。他们可能不曾试图欺骗任何人,而只不过是陷入了某种重大的系统性错误当中而无法自拔 (Wreen 2013, 110) 。因此,欺骗对于扯淡来说并不是必要的。值得注意的是,民科民哲的例子也可以用于反驳法兰克福解释的 (1) ,因为许多民科民哲确实是希望并且相信他们的言论是真的。




萨拉利奇的「对理性的侵犯」

萨拉利奇的口号是:扯淡并不像法兰克福所宣称的那样,是对真理的侵犯;相反,它是对理性的侵犯。和法兰克福一样,他也认为扯淡依赖于说话者的某种心灵状态;但是,和法兰克福不同的是,他诉诸了不同的心灵状态来解释扯淡。他认为,扯淡发生在劝说 (persuasion) 的语境下。假设一个推销员正在向一个只接受「自然疗愈法」的病人推销她的药品。这个推销员说:「自然是一个自我调节的意识的生态系统。」在此基础上,她论证说病人应该购买她的药品。当然,她的这个言说是扯淡。萨拉利奇的诊断是,这个推销员的意图是劝说听者作出某种行动 (Sarajlic 2019, 869) 。为了实现她的目的,她作了一些没有真值的断言,而不是撒谎。因为如果她撒谎,那么她仍有可能在事后被戳穿,所以对于她来说说一些缺少真值的东西是更好的选择。

萨拉利奇将他自己的解释概括如下:

「扯淡是一种交流行为,说话者故意地说出一些缺少真值的断言以劝说听者接受他的论证及其结论」(萨拉利奇 2019,872)。

萨拉利奇论证说他的解释能够很好地解释扯淡带来的伤害,以及扯淡的道德过失性。这是他的扯淡解释的一个优点。第一,既然扯淡者故意地使用一些缺少真值的断言以逃避对其断言的进一步检验,她就展现出一种意图:她不想承担她的言说行为的可能后果带来的责任。萨拉利奇认为这种意图使得扯淡有时甚至比撒谎还要恶劣,因为撒谎者说的话通常具有真值,她不必然具有这种摆脱责任的意图 (Sarajlic 2019, 874) 。第二,更为重要的是,扯淡也阻碍了听者实践理性的正常运行。萨拉利奇认为,为了使一个命题成为S做某件事的实践理性的一部分,S必须能够确定它的真值;换句话说,S必须有辩护地相信它。但根据萨拉利奇的扯淡解释,扯淡是没有真值的。因此,如果听者接受了扯淡者的言说,听者的实践理性便发生了故障:她实际上不能对扯淡者提供的东西作出评估,因而也不能评估基于这些东西得出的结论。因此,扯淡在道德上应得到责备,不仅因为扯淡者具有不良的动机,也因为它具有「对于听者的基于理性做出行为的能力的有害影响」 (Sarajlic 2019, 876) 。

萨拉利奇毕业于布达佩斯的中欧大学(CEU),目前任教纽约市立曼哈顿学院,主要研究社会和政治哲学。上文引用的观点来自于其论文《扯淡,真相与理性》(Bullshit, Truth, and Reason)/ 图源: Globalcit

尽管这一解释具有上述优点,它的缺陷也很明显:它是一个过窄的解释。首先,我们很容易意识到,许多扯淡者的意图并不在于劝说某人接受什么结论。卡尔森的「逃避问题的扯淡」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所谓逃避问题的扯淡,就是说话者面对一个困难问题时,借助并不直接相关的答案以逃避问题 (Carson 2016, 56) 。各种机构的发言人就经常作出这种扯淡。当被问及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时,他们不愿意作出直接的回答,但在这种情况下,撒谎通常也是得不偿失的。那么他们该怎么办呢?一种常见的办法就是,他们通过说一些冠冕堂皇而无伤大雅的话来逃避问题。此时,发言人显然不是在劝说记者们接受某些结论,而仅仅是在逃避问题。

第二,扯淡并不一定是缺少真值的。假设那位独立日发言人说:「在上帝的指引下,我们的国父们创造了人类历史的崭新阶段。」显然,如果事实上不存在上帝,那么这句话将是假的。但即便如此,它仍然是扯淡。扯淡不会仅仅因为为真或为假而不成其为扯淡。因此,扯淡可以是适真的 (truth-apt)。



3 独立于心灵的解释

受到G. A. 科恩的启发,许多哲学家采纳了独立于心灵的解释。回忆一下,独立于心灵的解释就是那些不涉及说话者的心灵状态的解释。在本节中,我将介绍一个反驳依赖于心灵的解释的科恩式论证,以及林提出的独立于心灵的解释。




反驳依赖于心灵的解释

在其著名论文「深入扯淡」中,科恩提出了一个可以被用来挑战所有依赖于心灵的解释的论证。考虑一个虽然关心真理但是说出了一些极度令人困惑的话的说话者(回忆民科民哲的例子)。在这个例子中,似乎在某种意义上她的言说构成扯淡。类似地,一个不诚恳的说话者也可以无意间说出一些含有很有价值的信息的话,以至于在某种意义上,她的话并不能算作扯淡。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话者对真理的关心对于扯淡而言既不充分也不必要。我们可以进一步论证说,针对任何一种特定的心灵状态,类似的例子都可以被构造出来。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话者的任一特定心灵状态对于扯淡而言都是既不充分也不必要的 (Cohen 2002, 331-332) [4]。

这一论证可以为独立于心灵的解释提供一些动机。因为,如果心灵状态对于扯淡来说不是必要的,那么将它纳入对扯淡的解释当中便没有什么意义。




林的「有害的废话」

林从观察「扯淡」一词的同义词或准同义词开始。他认为,「废话」 (nonsense) 一词与「扯淡」一词最为接近。但是,法兰克福曾经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论证说,扯淡与废话并不接近,因为废话缺少意义,但扯淡并不必然如此。作为回应,林指出法兰克福对「废话」的理解存在问题。我们通常并不会将「废话」理解为缺乏意义的言说;相反,它是这样一些言说,给定讨论的话题,它是毫无意义的 (makes no sense) 。更精确地说,当一个言说「与讨论的话题格格不入,或者对讨论的话题的理解或解决没有作出贡献」,该言说就成为废话 (Wreen 2013, 111) 。

当然,扯淡不仅仅是废话。扯淡也是有害的东西,这就解释了扯淡为什么被类比作排泄物。相对于特定的讨论话题而言,扯淡是某种比无价值的东西还要糟的东西。因此,扯淡是一种特殊的废话,它不仅对所讨论话题没有任何积极贡献,甚至还有负面的价值 (Wreen 2013, 113) 。值得注意的是,根据林的解释,扯淡总是相对于某个特定的讨论话题而言的。这是非常符合直觉的。假设某人在评论一篇关于描述主义 (descriptivism) 的论文时,发表了一些充斥着黑格尔主义行话的长篇大论,我们当然会将她的长篇大论视作扯淡。但是,如果她在一个黑格尔主义的学术会议上作出同样的长篇大论,那么我们就不会认为她是在扯淡。对于这种差异,一个直截了当的解释是:一个言说是否是扯淡,依赖于它是否与所讨论的话题相符合。

我们可以将林的解释总结如下:

S的言说U相对于讨论的话题T来说是扯淡,当且仅当:

1)   U对于T没有任何积极的贡献;

2)  U对于T具有负面的价值。

然而,林的解释仍然会面对两种挑战。第一,正如梅斯和肖布洛克指出的那样,扯淡有时可以是一种好东西。他们论证说,我们有时候会出于多种目的开玩笑 (bantering) ,这也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扯淡。有时我们需要它来放松自己,有时我们则借助它来破冰……「它[扯淡]可以是人类温情和祝福的源泉,而非一种诅咒」 (Maes and Schaubroeck 2006, 178) 。因此,扯淡并不像林所主张的那样总是有害的。林的解释之所以不能容纳这一点的深层原因之一可能在于,他的解释错误地假定了扯淡只存在于这样一些语境,在其中某些话题是重要的。如果语境中不存在任何亟待讨论的话题,那自然也不存在什么相对于所讨论的话题而言具有负面价值的东西。然而,梅斯和肖布洛克的例子表明这一假定是错误的——作为扯淡的一种形式,玩笑话可以出现在一些没有特定讨论话题的语境中。林的解释可能能够较好地把握我们在那些具有特定讨论话题的语境中是如何使用「扯淡」一词的,但它不能解释我们在其他语境下 (如玩笑话的语境) 是使用该词的方式。此外,即使语境中确实存在重要的讨论话题,适当的玩笑话也有助于讨论话题的推进和解决。因此,即使我们承认林的解释背后的假定,这一解释仍然会遇到问题。

第二,我们可以效仿约翰逊论证说,即使某人的言说满足了林的所有条件,我们仍然会认为,说此人的话是扯淡是牵强的。假设一群人正在讨论某个问题。此时一个疯人 (lunatic) 出现并且说了一些逻辑上互相毫无关联的疯话。根据林的解释,她的言说是扯淡:它们对所讨论的话题没有任何贡献,并且会带来负面影响——它们会使其他人感到困惑 [5]。然而,我们可能会认为,说这个疯人在扯淡仍然非常牵强。因此,对于扯淡而言,林的两个条件加起来并不充分。约翰逊对这个反例的诊断如下:「扯淡」一词具有一种道德谴责的含义;而且,我们不认为一个疯人不应当因其言说而受到道德谴责,因为她缺少相应的能力,因而她的言说行为是不自愿的 (involuntary) ;而不自愿的行为不能受到道德谴责。因此,疯子的言说并不能算做扯淡 (Johnson 2010, 12-13) 。所以,如果林想要避免这个反例,他必须在他的解释当中附上一个关于说话者的能力的条款。如此一来,他的解释就不会不合理地将疯子的疯话算作扯淡了。



4 「扯淡」是个多义词吗?

不难发现,上面介绍的所有扯淡解释有一个共同点。这就是,它们都试图对扯淡给出一个统一的解释,这就假定了「扯淡」只有一种含义 (sense) 。试想「扯淡」像「bank」那样具有多重含义,那么显然,任何统一的解释都是不可能的。然而,这个假定遭到了某些哲学家的挑战。法兰克福在其著作的开头就写道,「扯淡」一词没有任何特定的字面含义 (Frankfurt 2005, 3) 。所以,他注意到「扯淡」可能具有多种混杂在一起的含义。换句话说,它是一个多义词。然而,在他的著作的主体部分中,法兰克福显然是背叛了他的这一洞见,而是一头钻进对扯淡「本质」的探索当中 [6]。尽管如此,仍有一些哲学家试图发展法兰克福的这一洞见。科恩就是他们之一。在本节中,我将简要介绍科恩在「扯淡」的两种含义之间作出的二分,以及这一二分对我们应当如何发展、评估扯淡解释的启示。我认为,了解一些概念问题对于理解现存的争辩来说是有教益的。




科恩的二分

科恩断言,「扯淡」一词至少具有两种含义 [7]。但正如我在脚注4中所论证的,本文第二节所介绍的论证并不足以支持这一断言。但科恩也采用《牛津英语词典》对「扯淡」的定义为他的断言提供支持 (Cohen 2002, 324) :

bullshit n. & v. coarse sl. —n. 1(Often as int.) nonsense, rubbish. 2 trivial or insincere talk or writing.6—v. intr. (-shitted, -shitting) talk nonsense; bluff. bullshitter n.

科恩论证说上述定义揭示了「扯淡」的两种含义的存在。根据第二个定义 ("trivial or insincere talk or writing") ,扯淡不过是某个处于特定心灵状态 (不诚恳)下的说话者的产物。根据第一个定义 ("nonsense, rubbish") ,扯淡则不与说话者的任何特定心灵状态相联系。这是因为,处于几乎任何一种心灵状态下的说话者在原则上都可能说出一些废话或垃圾。因此,「扯淡」一词具有两种不同含义:根据其中之一,扯淡在本质上就是处于某种特定心灵状态下的说话者的产物;但另一种含义则没有这种限制。我们可以将前者称作「依赖于心灵的含义」,将后者称作「独立于心灵的含义」

我们应当正确理解科恩的语义学论断。科恩的独立于心灵的含义经常被误解为这样一种含义,根据这种含义,扯淡仅仅与言说本身的「结构」 (De Waal 2006, 100) 或「内在特征」 (Sarajlic 2019, 867) 有关。然而,科恩的论断只是一个否定的论断——它只断言存在着一种「扯淡」的含义,根据这种含义,扯淡并不要求说话者处于任何特定心灵状态中;但它并没有断言究竟什么对于扯淡来说才是必要的或充分的。

我们可以进一步论证说,在这两种含义之间存在紧密的联系,这种联系可以解释为什么它们是同一个词的两种含义。哈德卡斯特的观点可以为我们提供某种启发。具有特定非心灵特征的言说 (与独立于心灵的含义相应) 可以被具有某种特定心灵状态的说话者(与依赖于心灵的含义相应)利用。例如,一个对真理漠不关心的人可能会利用一些无法澄清 (unclarifiable) 或缺少真值的言说实现他的目的。这是手段和目的之间的联系 (Hardcastle 2006, 146) [8]。因此,这两种意义上的扯淡并不是毫无联系的。




科恩的二分的后果

显然,语义问题对于我们应如何发展和评估对于某个现象的解释具有重要的影响。例如,我们知道:「bank」一词具有两种含义,所以在我们给出对于bank的解释时,我们必须澄清我们讨论的究竟是何种意义上的bank;换句话说,我们应针对每一种不同的含义各自发展一种解释。

对于「扯淡」一词,也是如此。如果我们接受科恩的论点 (「扯淡」一词具有依赖于心灵的和独立于心灵的两种含义) ,那么我们就要注意两件事情 [9]。第一,如果我们想要对「扯淡」一词指称的所有现象获得一个全面的理解,我们就需要发展一种析取的 (disjunctive) 解释。这就是说,我们需要针对两种不同的含义各自发展一种解释。如果我们只针对其中一种含义发展出某种解释,那么这种解释将不能把握另一种意义上的「扯淡」所指称的那些现象。

Disjunctive根据剑桥字典的翻译,即是不连贯的,分离的,分裂的。在逻辑和数学概念上,则有Logical Disjunction一说,译为逻辑析取。/ 图源: Wikipedia

第二,出于宽容 (charity) 的考量,我们最好将某些扯淡解释视作仅仅是关于某种意义上的扯淡的解释。例如,我们最好将法兰克福的解释视作仅仅是关于依赖于心灵的意义上的扯淡的解释;换句话说,它只试图解释被依赖于心灵的含义的「扯淡」指称的那些现象。一个类似的例子是,如果某人说「x是bank,当且仅当它由两块中间有河流穿过的陆地构成」,我们最好将其视作某种对于一种意义上的「bank」所指称的现象的解释。这种考虑具有一个重要的结果,那就是,我们应当对各种解释的反例格外小心。既然我们将某些解释视作仅仅是关于一种意义上的扯淡的解释,那么如果某些反例试图借助另一种意义上的扯淡来挑战这些解释,那么这些反例无非是在打稻草人。例如,如果我们将法兰克福的扯淡解释视作仅仅是关于依赖于心灵的意义上的扯淡的解释,那么林提出的反例 (民科和民哲) 就似乎是在打稻草人。在说民科和民哲的言论是扯淡时,我们极有可能是在使用独立于心灵的意义上的扯淡。这是因为,不管说出这种诡异言论的人具有什么样的心灵状态,我们都会将其斥为扯淡 [10]。因此,如果我们对法兰克福的解释作上述理解,林的反例就不能对其构成任何威胁——因为它和法兰克福的解释所讨论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相反,卡尔森对法兰克福的解释的处理就是一个极好的正面例子。他首先将法兰克福的解释视作仅仅关于依赖于心灵的意义上的扯淡,随后,他检验了他的反例 (逃避问题的扯淡) 是否利用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扯淡。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Carson 2016, 64-65) 。这样一来,他对法兰克福解释的批评就不会流于纯粹的文字游戏。

综上所述,目前学界对于「什么是扯淡」这一问题的回答,可分为依赖于心灵的解释和独立于心灵的解释两类。无论是依赖于心灵的解释还是独立于心灵的解释,都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挑战。因此,迄今为止,哲学家们并没有在何种解释是最好的解释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对「扯淡」一词的语义反思启示我们,对于扯淡问题的回答很可能要求我们对「扯淡」一词的不同用法进行更详尽的探究。这样一来,我们或许可以发展出一种较为全面的扯淡解释。 /

注释与参考文献:(滑动查看更多)

[1]  尽管法兰克福认为「扯淡」一词确实具有道德贬损的内涵,但他也认为扯淡在道德上的过失不如撒谎。

[2]  Maes and Schaubroeck (2006) 和Wreen (2013) 也用类似的方式总结法兰克福的解释。

[3] 卡尔森将这种扯淡称作「逃避问题的扯淡」 (evasive bullshit) 。在下一小节,我将较为详细地阐述这一点。

[4] 科恩的原意是论证:「扯淡」一词具有不止一种含义;特别地,它具有这样一种含义,根据这种含义,扯淡并不要求说话者具有任何特定的心灵状态 (Cohen 2002, 332) 。但是科恩在这个论证中举出的例子并不能支持他想要的结论。因为,如下情况完全是可能的:「扯淡」一词只具有一种含义,所以这些例子只表明依赖于心灵的解释没能成功解释这个单义词语的应用。因此,这些例子实际上与「只存在一种含义」这一可能性相容。所以,科恩需要其他独立的理由来支持他的语义学观点。对科恩的语义学观点的详细讨论,见第四节。

[5] 假定出于巧合,疯人的疯话恰好与所讨论的话题确实是相关的,因此其他人不能直接将她的疯话视作不相关的而加以忽略。因为如果其他人直接认识到疯人的话完全是不相关的,他们将会忽略她的话,因此她的话将不会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6] 如果法兰克福坚持认为「扯淡」具有多重含义,那么他就不会说「扯淡的本质」;相反,他会说「第一种意义上的扯淡的本质」、「第二种意义上的扯淡的本质」。

[7] 科恩原来的说法是「两种扯淡」 (Cohen 2002, 324) 。然而,他接下来的评论 (Cohen 2002, 325-327) 表明他实际上想要表达的是「扯淡」一词具有两种含义 (一个语义学论题) ,而非扯淡这个现象有两个不同的种类 (一个关于现象本身的一阶论题) 。卡尔森也将科恩的讨论理解成是关于「扯淡」一词的概念 (concept) 的讨论 (Carson 2016, 62) 。在此我不能深入探讨这个问题。但值得注意的是,说「两种扯淡」并不等价于说「‘扯淡一词的两种含义」。因此,由于科恩不加区别地使用这两种说法,他实际上犯了加雷斯·马修斯所发现的「含义-种类混淆」的谬误。马修斯注意到,在日常语言实践中,人们经常将「在某种意义上」和「以某种方式」等同起来。他论证说,除非我们不在字面意义上理解这种等同,这种等同就是假的 (Matthews 1972, 149-151) 。例如,我们可能会承认某件事情可以以无数种方式成为一件困难的事,但我们不会承认「困难」一词相应地具有无数种含义。

[8] 哈德卡斯特原本的目的是论证这两种含义之间有一种统一性 (unity) 。但是他并没有清楚表明他的「统一性」意味着什么。但他应该不是想要论证,「扯淡」有某种一般含义 (generic sense) 。因为,他的论证最多只能表明在与两种含义对应的对象 (具有特定非心灵特征的言说与具有特定心灵状态的说话者) 之间存在某种手段和目的的关系。

[9] 注意,这只是一个条件性建议,因为我们是否应当接受科恩的语义学论断仍然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10]  除非我们知道说话者像上文提到的疯人那样缺乏某种必要的能力。

  

[1] Carson, T. "Frankfurt and Cohen on Bullshit, Bullshitting, Deception, Lying, and Concern with the Truth of What One Says" Pragmatics and Cognition 23 (2016).

[2] Cohen, G. "Deeper into Bullshit", in S. Buss and L. Overton (eds) The Contours of Agency: Essays on Themes From Harry Frankfurt (The MIT Press 2002).

[3] De Waal, C. "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 A Pragmatic Approach to Bullshitting", in G. Hardcastle and G. Reisch (eds) Bullshit and Philosophy (Open Court Publishing 2006).

[4] Fallis, D. and Stokke, A. "Bullshitting, Lying and Indifference toward Truth" Ergo 4 (2017).

[5] Frankfurt, H. On Bullshi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5).

[6] Grice, P. Studies in the Way of Word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5).

[7] Hardcastle, G. "The Unity of Bullshit", in G. Hardcastle and G. Reisch (eds) Bullshit and Philosophy (Open Court Publishing 2006).

[8] Johnson, A. "A New Take on Deceptive Advertising: Beyond Frankfurt’s Analysis of ‘BS’"  Business and Professional Ethics Journal 29 (2010).

[9] Maes, H. and Schaubroeck, K. "Different Kinds and Aspects of Bullshit", in G. Hardcastle and G. Reisch (eds) Bullshit and Philosophy (Open Court Publishing 2006).

[10] Matthews, G. "Senses and Kinds"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69 (1972).

[11] Sarajlic, E. "Bullshit, Truth and Reason" Philosophia 47 (2019).

[12] Webber, J. "Liar!" Analysis 73 (2013).

[13] Wreen, M. "A P.S. on B.S.: Some Remarks on Humbug and Bullshit" Metaphilosophy 44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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