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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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薛伍德的半自傳小說--柏林三部曲

大戰前暗雲密佈的德國,精準的人物寫真

因為費茲傑羅的[夜未央],發現劉霽這個好譯者,於是毫不客氣找來劉霽其他的譯作,我讀的第二本是克里斯多福伊薛伍得的[再見,柏林]。

克里斯多福的小說也讓我想到費茲傑羅,同樣地既頹廢又純真,用這種角度去注視事物有著奇特的迷人之處。你可能不會贊同裡面的人物,但你會忍不住被他們迷住。

[再見,柏林]所描寫的是二次大戰發生之前的德國。是克里斯多福根據自身實際經歷所寫成的半自傳性小說。讀了這個故事,彷彿走進了戰前歐洲的世界,不安、混亂、蠢蠢欲動又充滿生機,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壞的年代。

放下書本,只要閉上眼睛,裡面的人物就會栩栩如生地出現眼前,神經質的彼得、原始直覺的奧托、從藍道爾一家的上流猶太家庭,到諾瓦克一家在貧民區潮濕狹窄的小屋,你會覺得自己真的認識他們,而不是只在書裡讀到的人物。

這本書的譯文,就如同我所期待的,處處有令人驚艷的表現。舉一段描寫寒冷的文字為例 : [柏林是一副骸骨,在嚴寒中作痛-----有如是我自己的骨骼在發疼。我感覺到凍入骨髓的劇烈疼痛,從高架鐵路的梁柱,從陽台的鐵欄杆,從橋樑、電車軌道、路燈柱、公共廁所傳來。鋼鐵震動收縮,石塊和磚頭隱隱悶痛,灰泥則僵得麻木。] 即使我從未體驗過這種徹骨的寒冷,仍舊感到寒意透過文字清楚活潑的意象陣陣傳來。

這本譯作清楚的傳達了克里斯多福原作的傑出。[再見柏林]和另一本[柏林的最後列車],被美國國家圖書館與時代雜誌同時評選為二十世紀百大英語小說,可見是被公認有水準之作。但譯筆的水準更令人印象深刻,因為好的翻譯者或許比一個好創作者更加難求。

[柏林故事集]的繁體中文譯本,和上次我讀到的費茲傑羅的夜未央譯本,都是由獨立出版社出版的。這間出版社有一個浪漫的名字,叫做[一人出版社]。而它實際上也和名字一樣浪漫,創作者、編輯、出版,都由一個人負責完成。這個浪漫的人就是劉霽。還記得在費茲傑羅的書頁上,讀到譯者簡介 : [大學讀中文系,研究所於英國研讀文學和電影,創立一人出版社,總是把創作、翻譯與出版混為一談。譯有<影迷>、<再見柏林>、<冬之夢—費茲傑羅短篇傑作選>…….]光是這段文字就引發許多想像,我在想,一個人要熱愛文字到什麼程度,才會驅使他去成立一個出版社。而能夠堂堂地說出自己的人生就是以[讀小說看電影為本分],這裡面有一種令我嚮往的,對自身理解的清澈的覺悟。我覺得,這是一種很值得的過日子的方式。並不是讀小說看電影本身具有絕對的價值,而是願意毫無保留地將自身貢獻於熱愛之物,就是一種令人嚮往的過生活的方式。

嘔心瀝血地翻譯,結果得到掌聲的是別人的作品;成立出版社、寫書、印書,卻可能沒沒無聞,沒有銷路。即使如此,還是有人願意將自己的人生貢獻在創造美好的文字這件事上,簡直就像是奇蹟一樣。

所以我很珍惜地閱讀著書裡的每一個文字,因為這是有一個創作者,將他生命的經歷,以寫作為志業,每天早上起床,一直到晚上入睡,他所想的就是[寫作]這件事。這樣所誕生的作品,有另外一個同樣的傻瓜,願意將他人生的寶貴時光,傾注在將其翻譯成另一種文字,好讓另一個語言的讀者(就像我),可以像這樣毫不費力地享受它。所以我很珍惜所閱讀的這些文字,總覺得它們每一個字都珍貴發光。

克里斯多福伊薛伍德(ChristopherIsherwood)是英國人,書上對作者的背景沒有介紹太多,網路上能夠查到的資料,他出生於1904年,父親是英國陸軍中校,克里斯多福還年幼時父親就在一次大戰中喪生。柏林故事集描寫的是1930年代的柏林,作者大約二十幾歲的時候。[再見柏林]在1955年曾被改編為不太賣座的電影,也曾經被改編為百老匯的歌舞片。

克里斯多福的故事的魅力,是他清晰如同透視鏡一般的觀察力,這樣的觀察力能夠用簡潔的文字,使一個獨特的人物在紙上活現出來。並非克里斯多福在旅居柏林時,所遇到的都是這樣值得寫進小說裡的奇特人物,而是你會忍不住猜想,如果你也具有作者這樣的觀察力,那麼生活裡,即使是看似平常的生活,都充滿值得書寫的人、事、物。原來小說性原本就存在於人性之中。所有不合邏輯之處,因為是這個人,便符合了獨屬於這個人的邏輯。

故事裡我最常想到的是作者在呂根島遇到的彼得和奧托。

“(呂根島)除了我,還有兩個人待在這間屋子。一位是英國人,名叫彼得威金森,跟我差不多年紀。另一位是德國勞工階級男孩,來自柏林,名叫奧托諾瓦克,十六或十七歲。”

“彼得會坐在桌邊,弓身縮成一團,下垂的嘴角掛著童年的恐懼---正是扭曲昂貴的教養下塑造的完美案例。然後奧托進來了,懸著酒窩,咧嘴而笑,撞倒椅子,朝彼得背上一拍,摩擦雙手,愚蠢地說:[喲、喲…..又怎麼啦!]”

另一個人物是猶太青年伯恩哈德˙藍道爾。

“他過度文明、拘謹、細緻、形似鳥嘴的側影,讓他宛如中國刺繡上的一隻鳥,感覺他溫和、消極,卻奇特地具有說服力,就像神竈中的象牙塑像般有種寧靜的力量。”

湖邊小屋裡的伯恩哈德,透露自己童年的過去,在短暫的時間裡,似乎顯露出真實的內心,但是很快的就回復到有距離的態度,有禮貌但神秘、不可捉摸。這樣的人令人喜歡,卻無法完全的愛上。因為他們真實的自我,像伯恩哈德的住居,先要經過一道厚重的、必須要用雙手才能推開,關上時還會[低沉地發出砰一聲]的大門,之後是通往庭院的一扇對門,登上五段階梯,才會到他家門口。大多數人都會在這當中迷路,或是被拒於某扇門之外。一瞬間打開的理解之門很快就關上。這裡面所隱藏的、所保護的是什麼呢?是否正是這樣的神秘性形成他的魅力? 但是作者最後終未能在這個富有魅力的猶太青年過世之前更加了解他。伯恩哈德死於納粹的迫害。

[再見柏林]雖然是以作者四年間旅居德國柏林的經歷為本寫成,但是卻沒有自傳體小說的雜亂感,結構清楚、敘述明晰,雖然沒有刻意捏造的敘事高潮,但是卻充滿獨自的懸疑感,因為你被作者引動去對這些人物產生好奇,所以忍不住想往下讀,不是想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事,而是想要更了解這個人。這些故事都是圍繞著[人物]被架構的:

柏林日記(1930年秋)

莎莉鮑爾斯

呂根島(1931年夏)

諾瓦克

藍道爾

柏林日記(1932-3年冬)

書的架構顯示了故事是為了這些人物而寫。不是人物為了故事而存在,這裡面似乎有著作者的寫作哲學顯露 : 故事是為了人物而存在。這裡面顯示出作者對於人濃厚的興趣。

故事裡的人物有不同的階層、種族、性別、背景,這些都不影響作者對他們的興趣,不影響他們在他眼中的價值,全部都[值得一書]。作者的眼光也不是客觀、冰冷的,而是一個朋友的眼光,在友誼、愛情、甚至近乎親情的關係當中,去描寫這些曾經在他的生命裡占了一席之地的人。作者將他們寫進故事裡,因為這些人原本就是他生命故事的一部份。作者在書裡創造出一個不朽的空間,好讓他們可以永遠地存活其中。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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