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鴻璽

練拳多年,身體逐漸敏銳,對天地萬物產生好感,喜歡觀察人,漸而親近文字。不曾在筆下耕耘,但不可一日遠離書,人生軌跡,跑到北京經營客棧,一走十年,天地之間見自己。尚未不惑,整天胡思亂想,工作之餘,紀錄下生活種種,給下一個十年後的自己。

金鋼狼張則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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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則浩,我的好朋友,身材粗壯,肌肉發達,他跟他好兄弟劉中一兩人都是山東煙臺人,一起練的螳螂拳功底,山東煙臺區域的人骨架都厚實,他們倆打小一起練硬功,前臂更是堅硬無比,手臂看到樁狀物品就會去狠敲幾下,北方的樹木多半長得緩慢,木質紮實,密度很高。聽說他們硬生生把煙臺區好幾個公園的樹都敲死了,兩兄弟在公園管理員眼中看起來真是惡名昭彰。後來開始敲馬路上的水泥電線桿,鋼質路燈架等等。我第一次跟張則浩敲手臂時痛不欲生,這可惡的傢伙長年把自己的骨面敲碎,復原,再敲碎,再覆蓋,骨頭密度已經誇張到非人類的地步,同時也已經磨損乾淨自己的痛感神經了。螳螂拳追求「猿型猴身寒雞式,貓竄狗閃燕青巧,兔滾鷹翻松鼠靈,龍騰虎耀螳螂刀」的身法要求,我看張則浩的一雙螳螂手刀是真的能擋車的。

夜奔平遙的院子裡有四顆棗子樹,算是老樹了。中秋之後會結滿脆棗,燒煤的李師傅都會在落果之前拿大梯子採收。張則浩有一年帶家人來夜奔平遙玩,我清晨聽到院子有啪啪啪的響聲,迷糊中穿衣服出來看,天微亮就看到張先生嘴裡叼根煙在敲棗子樹,地上已經落滿地的棗子。則浩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一笑,說昨天下午看到這四個棗樹就手癢,今早起來忍不住輕輕敲幾下體驗體驗山西的樹木質地,他說挺好挺好,挺耐敲的。他這輕輕敲幾下就省去了我們爬樹摘棗子的麻煩了,我當時有點擔心棗子樹撐不過則浩的猛烈敲擊,還好他只敲了一天就跑出去找別家的樹麻煩。

那天之後我就叫他金鋼狼。我說他根本就是在手臂裡藏了金剛鐵骨,沒事不敲敲手會癢就是證據,我說野狼就是爪子不斷生長,所以要不斷刨硬爪,你張則浩的手臂也是。

如此剛猛的一個大男人,劈磚摔牆當兒戲,高濃度白酒當水喝,吃飯卻有個大禁忌,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是他來夜奔北京吃飯時發現的。當時他來練拳,我跟他學崩步,他是那種重視練私功,不在乎套路的拳友,問什麼套路都大方教,一口氣把知道的動作,用法,拆解,變化全部講完,他覺得講給你聽不是重點,能不能練上身是你自己的事。我們一個下午就把崩步練完,到了傍晚,山東尹阿姨說想包餃子。阿姨是山東曲阜的,山東餃子捏得特別道地。張則浩之前不太留下來吃飯,聽到同樣是山東的阿姨要包餃子,又聽其他人說咱們阿姨的餃子可好吃了,垂涎三尺,又被我熱情挽留,就決定一起吃晚飯。晚上阿姨桿了麵皮兒,用肥瘦相間的豬絞肉拌了絞碎的山東大白菜,洋蔥末末,薑皮兒,還有醬油,芝麻香油等攪拌調味,包好立刻下鍋,滾水麵湯翻滾三次出鍋的餃子真的好吃,難怪張則浩抵抗不了。

我在他桌上放了空碗,大蒜,醬油與醋,還有一雙鋼筷。

他第一次出現懼怕的眼神看著鋼筷,站起來遠離餐桌,偷偷告訴我快換一雙木頭筷子,他吃飯不能用鋼筷。

我一聽可樂了,手臂練得如鐵似鋼的張則浩,吃飯竟然不敢用鋼筷?這是什麼道理?後來他很尷尬的解釋了原因,他幾年前的一次晚餐跟一群人喝酒,那次喝到天花亂墜,記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清醒時發現鋼筷插進自己的牙齦縫裡,那畫面太美,讓他從此之後看到鋼筷的心理陰影面積龐大,導致吃飯時不敢再用鋼筷。

原來金鋼狼吃飯怕鋼筷,真是一物剋一物。

我跟則浩是在武術圈子裡認識的,他也真是個拳痴,我們見面或微信群裡基本上就是聊拳,我們認識了好幾年才偶爾聊到他的工作,原來他是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的,一直在電影與電視劇組工作,雖然家住北京,但是一拍戲就幾個月不見人影,大江南北跟著劇組跑,非常辛苦。算起來,夜奔北京住過很多電影人,但我一直沒把則浩跟其他的電影人聯想在一起,某一程度應該是我的內心把他歸類在我的武術朋友這一票,所以每次有個什麼導演,編劇來訪時,我總是忘記邀請則浩,反而是有拳友來交流就會興致高昂地叫他快來玩。

有次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就問了問則浩他的工作。

我:「則浩,問你個問題,你接的戲有武打動作嗎?」

張:「有!挺多的啊,我們合作的武指大部分是香港老牌的。」

我:「那你跟武指熟嗎?你們交流動作嗎?」

張:「熟的很,一起抽煙,一起喝酒,一起吃火鍋,但從不聊拳。不一樣啊,完全不是一件事,你不懂,拍戲的武跟我們練的完全不是一件事,完全不是啊。」

我:「你沒想過把螳螂拳的拆解放進武術電影裡?」

張:「沒。等哪天有金主找我拍一部螳螂電影,我就來設計。」

張則浩平常不怎麼抽煙,但是只要一拍戲,或靠近拍戲的日子,煙癮就上來,一根一根地來回抽。在這種時間看他手裡叼根菸講解武術動作那股老練的樣子,實在很想找個紀錄片導演拍下來,再弄個黑白的濾鏡後製一下,等哪天真的有金主找他拍電影時我就高價賣給這個電影公司,珍貴歷史畫面啊!則浩雖然抽煙,但是他肺活量很好,他早上有鍛鍊體能的習慣,不拍戲的日子每天早上固定跑十公里,都是天不亮就開始運動。我去煙臺時看過他們師兄弟的作息,確實是不分寒暑,酷日或大雪都是每天早上五點開始練拳,七八點陸續收工之後去上班,都是老大不小的成年人,工作與生活的壓力沒有阻礙過他們早起練功。

有一次則浩接了一個大場面的戲,戲裡有個畫面需要上百人做背景,連續拍好幾天,他們劇組到處去找臨演補充。為了趕戲,穿的古裝戲服幾天不能洗,現場的汗臭,狐臭排氣量沖天,很容易造成男性荷爾蒙衝突。殺青的前一個晚上在片場外面有幾個年輕小伙子年輕氣盛,吵架吵到動起手了,這一打像一把野火一樣,一口氣就燒了上百人,幾百個人把幾天的怒氣一口氣全爆發,臨時演員裡本來就有很多人是出來混日子的,說不上是流氓但也不怕受傷,豁出去混戰亂打的一大堆。則浩一看狀況不得了了,打下去明天最後一場戲不用拍了,劇組拖不起這個損失。他跟幾個道具組的粗壯男子趕緊去拉架,場面一片混亂。還好沒人抄傢伙,都是拳腳相向,按照張則浩事後的回憶錄記載,這種大亂鬥的場面什麼武術都沒用,平常一打一哪怕一打二,他不用什麼技巧胡亂劈掄都能奏效,但遇到片場那次只能盡可能的減少自己的損傷,還好一般人的拳頭根本沒什麼力道,不幸敲到金鋼狼的人自己手沒斷掉也痛的失去鬥志了。

他手機裡紀錄了當天監控的畫面,當時邊講邊給我看,真是千軍萬馬大亂鬥,毫無章法的打來打去。我反而覺得他們要是都穿上了古裝,架起攝影機後再打,那精彩畫面就可以放入電影了。

則浩說還好這種暴動都沒人有什麼策劃,打一打就慢慢收手了,各自摸摸鼻子回去睡覺,隔天願意上工的繼續拍片,不爽的人就捲鋪蓋走人了。「拍戲現場就是這種生態,什麼狗屁事情都會發生,你永遠不知道現在會出什麼狀況,越大的製作風險越大。我們練的拳都是莊家把勢,平常街頭小混混應付應付得了,搞不了一打十這種騙人的把戲,所以還是低調點,別告訴別人我們練拳。」金剛狼張則浩的江湖口吻,講完還會慢慢吐一口煙。

天津寧宇也練硬功,但他身材骨架沒有張則浩這麼厚實堅固。寧宇是天津聾爺一系的八極拳,硬功練法一大堆,給他一棵樹可以換一百種撞法,除了頭頂,會陰,尾椎,顏面不撞之外,其他身體任何部位都有撞法,講究的不得了。煙臺七星螳螂的硬功集中在前臂與脛骨面,比較單純,近乎土法煉鋼。我第一次介紹他們兩人認識時可有趣了,我現在回想起來都好玩。河北八極拳與山東螳螂拳都是土拳,也是古拳,兩人都久仰對方門派的大名,兩人也都是北方大漢。我們在夜奔北京見面沒多久,兩人就在院子靠上了,劈裡啪啦互相撞擊,當時是個夏天的傍晚,滿屋子的歐洲住客看兩個水滸大漢怎麼一言不合就鬥牛起來,骨頭對骨頭猛烈對撞,簡直嚇死寶寶。

寧宇跟我一樣,很快就受不了張則浩的手臂,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的骨頭,甘拜下風。但則浩對八極拳裡的各種拍按手法也很感興趣,互相交流了各種練法。寧宇咧個大嘴笑呵呵地說:「能把手臂練到張哥這份上,練嘛拳都一樣,沒人扛得住啊!」。則浩也開心:「你們八極狠啊,身體什麼部位都能撞,要都練上身了那不得了,銅牆鐵壁啊!」

他們兩人都是門內一把一的好手,門裡的套路,功法都掌握的八九成了,沒想到每次見面都討論硬功,對於拆解運用反而沒那麼好奇,可見在老派傳統功夫裡,硬打硬拿的抗打力還是很重要。

他們見面之後沒多久,張則浩回了一趟山東,不知道在哪裡找了一堆鐵砂,用鍋子炒熱了之後開始雙手洗砂掌。他興致高昂地在微信群裡每天發他手刀炒鐵砂的畫面,實在很嚇人。他明明說咱們要低調低調再低調,謙卑謙卑再謙卑,怎麼搞起鐵砂掌了?只能說他是有點享受這種自我虐待的鍛鍊吧。

我的武術朋友群大概分成兩種,一種是比較凶猛,喜歡身體碰撞,一言不合就喜歡試手,完全不在乎練拳除了打架之外還有其他意義,不相信練拳能養生或修身,這一幫人完全不相信太極推手有任何實質意義。另外一群比較溫和,講究傳承,喜歡研究訓練法,對細膩的變化感到興趣,也會結合練拳與養生,當然,也研究推手。我在這兩個武術圈子裡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景象,當然,互相之間也不盡理解對方,甚至常常看不順眼對方的觀念。

原則上張則浩是屬意第一種,他私下講了好幾次不相信推手有任何實戰的意義。但是他心態是保持開放的,他也常說雖然自己不練推手,但是這練法能被這麼多人推崇,肯定有他的好處,每個人喜歡的不一樣,也不必要批評。我覺得他能講出這句話有一定的胸懷。2016年有個出版社來找我,他們要幫一位太極老前輩出一本書,內容是有關三爺劉晚蒼先生的。劉晚蒼先生是山東人,自幼練十路彈腿,後來接觸太極拳,八卦功,少年時在北京城享有盛譽,並且在民國初年獲得陝西省大槍冠軍。這本書會在劉先生的110年冥誕之日首發,並且邀請到他的再傳家徒劉培俊先生,講解家傳彈腿與太極。

劉培俊先生是劉晚蒼先生的堂弟,繼承了他的武學,在山東武術界德高望重,那次也特別到了北京準備新書發佈。他告訴出版社希望能在一間北京的四合院辦這件事,因為當年他們就是在北京的四合院裡學拳。出版社的負責人胡志華女士接下來這件事,挨家挨戶打聽四合院,得到的結果有兩種:政府管理的公家四合院不外借,私人的四合院開天價租金,遠遠超出了出版社的預算。胡女士輾轉打聽到我們的四合院,她聽人說我喜歡武術,雖然沒有介紹人,還是自己上門來洽談。我不知道她之前都遇到了什麼人,但我跟她見面聊兩句就覺得她是有心人,做事認真,而且推廣武藝是好事,她還沒說完我就同意來辦理。唯一的要求:請劉先生當天公開推廣十路彈腿,最好能請他們再找幾組不同門派有練十路彈腿的一起相聚一堂,互相觀摩學習。胡編輯很擔心費用,還是想先問清楚,她當時還不認識我們,不知道我們自己其實就常常辦這種武術聚會。我說不要費用,不然請作者送我基本簽名書,大家交個朋友就是了。我的意思就是三五本書,意思一下就可以,辦活動對我們來說無關痛癢。沒想到活動當天他們搬來三大箱,好幾百本書,我怎麼婉拒都不行,後來才知道,胡志華編輯也是山東人,這一群山東人做事就是豪邁,只怕對方吃虧,完全不在乎出版社是否合乎成本。

張則浩本來聽到是太極拳的聚會,電話裡說不去不去,他說不懂太極來湊什麼熱鬧。我跟他說兩件事:第一,劉先生是山東人,為了這事千里迢迢來一趟不容易。第二,他不只會太極,也練十路彈腿。張則浩對於「山東老鄉」這種事情沒什麼抵抗力,他對山東老家有一種很強的情感,只要講到誰是山東人他就開心。還好當天他有來參加聚會,甚至在開場的時候代表七星螳螂下場表演了一套崩步拳,快潔有力。當天的場面盛況空前,我當時真的孤陋寡聞,不知道劉晚蒼先生在民國初年名聲很大,而且為人仗義,留下美名。當天北京太極拳界各家長老都出現在夜奔北京,會場辦到下午還有許多其他門派的先生們都到場觀禮,一時間人聲鼎沸,好漢聚集。

我當天很高興,忙裡忙外接待各家長老,都是武林前輩,很多都是久聞大名而不曾謀面的。張則浩平常一副不關心武林動態的樣子,其實他對各家各派的狀況瞭如指掌,當天多虧有他幫忙給我各種協助,我才知道各家情況,如何應付。那天還出了一個小狀況,有一個北京摔跤界的朋友也要來觀禮,張則浩聽說他要來有點緊張,他跟我說這個人雖然是武術界的,但是也混黑社會,有幫派背景,聽說他幹過一票大案子。今天是武術圈的盛事,大家都是一般老百姓,夜奔北京又是開旅館的,儘量別跟他有太多牽扯,很麻煩。

我看他緊張自己心裡也犯嘀咕,我們開門做生意確實儘量別惹事,能和氣才能生財。下午這位摔跤先生來了,他反而彬彬有禮,跟兩個朋友一起站在門口,雙腳不踏進院子,他請我們通知劉先生一句話:「當年咱師爺跟劉三爺是過命的交情,隔了三代交情還在,今天聽說為了劉三爺辦活動,必須親自來道賀,但是他不太方便進來,人在門口鞠躬了。」劉培俊先生趕忙跑到門外相見,也沒有邀請他進來,兩人互相寒暄了幾句就走。

則浩跟我當時趴在屋簷上俯瞰他們,他說還好對方有規矩,知道自己江湖身分複雜,不給主人添麻煩,北京還是北京,該有的人情世故還在。我一直沒問則浩怎麼知道那位先生的江湖背景,但有些事還是別問比較好。

新書發表會結束之後,各家拳友陸續離去,劉培俊先生與他的兩位年輕學生留在夜奔北京,則浩也幫忙收拾東西,劉先生問張則浩要不要體驗一下推手,我本來以為則浩的個性會婉拒,沒想到他放下手中的東西就去跟他的學生體驗了推手,也按照定步推手的方式進行。金剛狼放下他最堅韌的利爪來搭手了,那是他第一次嘗試太極推手,我很高興目睹了這一幕。

夜奔北京2016年之後的武術課程有了固定班底,學員大部分都是在北京漂泊的工薪階層,週間的日子努力賺錢,一到週六日就跑來夜奔北京練拳,喝酒,煮火鍋,有時候乾脆過夜,是一批非常有趣的年輕朋友。我給大家設定的基本訓練是圍繞著十路彈腿展開的,主要授課老師是北京三皇炮捶拳的劉異老師。劉老師是真正老北京,小伙子的年紀,老江湖的口吻,逗趣的上課方式,讓課程保持愉快有趣但是也著重鍛鍊。2017年之後也邀請了胡玉濤老師的授課團隊一起教課,他們傳授八極拳基本功,夜奔北京用長拳八極雙管齊下。我一直希望張則浩也能加入我們,再開一個七星螳螂班,三國演義更精彩,但是他因為經常外出拍戲,無法連貫開課,引為遺憾。

後來有了折衷的一個想法,我每隔一段時間就邀請大家到夜奔大同過週末,同時進行連續兩天的密集訓練,早上下午都練習。有一次我邀請則浩跟我們一起去大同,請他帶領大家練七星螳螂拳。

大家都是長拳功底,七星螳螂的很多功架本來就有長拳作底,所以學員都上手很快。張則浩也認同長拳螳螂是一家,先用長拳打底很適合,所以他每次到大同開課都會教「插捶」。插捶是七星螳螂的基本拳之一,大弓大馬,大開大闔,來回奔放,整體套路八分長拳兩分螳螂,的確是很好的入門拳。張則浩對基本拳很注重,他覺得與其記憶一大堆複雜的拳,不如好好整理一下基本拳,再按照難易度,每個階段留下一套即可,否則螳螂從王朗祖師爺開始傳承,歷朝歷代都會添加內容,現在要繼承的東西太多了,傳承變成了記憶力大賽。

則浩的胃口也是山東好漢,他除了喜愛麵食,包子,餃子之外,也熱愛牛羊肉,喝酒也貪杯。他在大同期間帶他去吃過一家潮州人開的火鍋,老闆全家老小都從廣東潮州搬到寒冷的大同,吃住都在這家火鍋店裡。他們用南方的刀法切北方的牛肉,把細膩的肉片帶入粗獷的塞外之地。大同靠近內蒙古,牛羊肉原本就肥厚鮮美,但是一般來說北方人料理肉品都比較粗枝大葉,肥肉瘦肉區塊不分彼此,全都手起刀落切下去,下鍋一燙,七上八下變色就沾滿滿的腐乳芝麻醬吃,唏哩嘩啦全下肚。潮州火鍋不一樣,牛肉可以分十多種不同的部位,每個部位口感都完全不一樣。大同肉價便宜,張則浩自從第一次被我帶去之後,每到大同必訪這家店。

有一年冬天,他暫時沒戲也無聊,就來夜奔大同住一段日子,那段時間很悠閒,外面實在冷,我們每天在家自己煮火鍋,他跟潮州老闆混熟了,一天按照三餐打電話叫他們送牛肉過來,我們自己在客廳架設一個電磁爐,三餐吃牛肉,營養過剩。那段日子外面非常冷,但是冬天的太陽又很舒服,有時候他吃得渾身暖暖地就想出去蹓躂,我們穿得嚴實去老城走走,他看到一家雜糧舖,老店形式,在滿地土壤的門口放幾十個大麻袋,捲口向上,放滿滿的穀類與豆類。則浩很感興趣地觀看,買了一大捆放在布袋裡,再去找個裁縫,把豆子分放到幾個破舊牛仔布裡縫緊,放在夜奔大同,當成拍手掌的沙袋。袋子裡放的是大豆一類的乾糧,雖然堅硬,拍久了也就逐漸粉碎。他自己不太拍,說是做了給我玩的。後來這個牛仔布的大豆沙袋就留在夜奔大同的客廳,被陸續而來的客人當沙發靠枕了。

則浩個性裡還是帶著一點孤寂。在大同的日子裡,雖然日子清閒自在,偶爾還是會看到他一個人坐在某個角落,不知道在想什麼,安靜的當個孤獨的金剛狼。

則浩對螳螂拳用情很深,雖然他嘴裡常常講他不在乎螳螂門接下來的發展,但是我知道他口是心非。他一邊認為螳螂拳如果不改革,會很難延續傳承,另外一方面,又認真搜尋各種螳螂文獻,老譜,視為珍寶。我好幾次經過香港轉機,入境逛銅鑼灣書店時,則浩都請我幫他找尋香港民間的螳螂出版物,尤其是羅光玉一系的傳承。當時煙台的螳螂拳隨著北師南下,經過上海精武會,再進入香港,而後出口到東南亞,歐美各國,其中在香港的階段最讓則浩感到好奇。他研究了大量的網路影片,覺得從煙台到歐美,這一路走來應該就是在香港這片土地上發生了變種,他想搞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拳很迷人,我很清楚。遇到了好拳像遇到了知己;把拳練上身了,就像知己變成情人,黏在骨髓裡,一輩子的情,難分難捨。

張則浩是我的好拳友,但是他很孤獨。孤獨對練拳的人不一定是壞事,他專研拳術,苦練硬功,蒐集古譜,探索南塗山棍法,都是難分難捨。

金鋼狼張則浩,骨子裡有的不是鋼爪,是對山東煙彈螳螂拳的滿腔柔情蜜意。

原文發表於 2021/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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