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道人

谢谢你读我。

孺暑

不过是指拣素材,唇吮妙辞,然后灵感难耐;再是雏牙犯了贪,一口一口把修辞咬出来——这里抿一口象征,那里咂一下隐喻,然后在结尾处吻下留白;修改润色虽累人但有趣,她可以不停地作弄笔头,一字一句深浅轻细沉重,不时一样;最后按下发表键,两泓清水便涌漾出来。小腹上摊着一块白润的玉牌,不温不凉,是她妄想中的文学奖奖牌。

没有人知道她自杀的原因。

 

她三年级开始学写作时就已经会引用黄仲则的诗——望里彩云疑冉冉,愁边春水故粼粼。都已经是九月了,溽暑竟还未老透,空气又黏又稠。她窝在蚊帐里写语文老师布置的散文,主题是彩虹。虽然老师说过不对不对,错误类比,彩云不可以用来比作彩虹。可她却不以为然,觉得这样的“错误类比”简直充满诗意。“世间万物本是一体,怎么会存在‘错误类比’呢!”自以为文采斐然而孤傲清高。她灵感迸发,发际间渗着细汗,按耐着闷热期待自己落纸生云烟。蚊帐把她严实网住,好像可以使她两耳不闻窗外事。突然一股古怪的味道浓烈地冲击着她的鼻息,一滩几近透明的水浸湿她踢在床边的小熊人字拖鞋底。她看见那水从房门外爬进来。她慌忙套上被浸湿的拖鞋奔到客厅。她看见父亲的某个员工提着一个桶愤怒地立在她家门口—他看上去好像也难耐这酷热啊,她想。只不过那个桶猩红,好像装了一整桶的碎尸,像她未完成的散文文段一样。妈妈边嚎啕着打电话边朝她大吼,但这时她听不懂任何声音。只见这破口大骂都是正体加粗的,一个一个像幽灵浮游在空气中,抓不住也掉不下来。

 

她不被允许过问任何事。奔回房间,踢掉拖鞋,湿着脚丫哼着歌儿继续幻想自己才华横溢。

 

那年她九岁。

 

七月的空气腐浊,同蒸笼里的蒸汽一样,常常蒸得人头昏欲晕。雨淋日炙也不能阻止妈妈对她嘶吼咆哮,但每到夜里,蝉开始哝哝呓语,妈妈总会一改白日里的歇斯底里,悄悄爬上她的床,贴着早已熟睡的她静静地蠕动。她总会因乳房被大力揉搓而疼醒,那种疼痛从小小的乳房星离雨散到心房,疼得连美梦也断句。她不敢也不能叫喊,只能开始默背她最爱的《滕王阁序》。背一遍如果还没完,就两遍,不然就三遍。妈妈知道她越发玉立亭亭,甚至郁郁葱葱。她被妈妈美甲上的假珠子划开,一颗珍珠被另一颗珍珠划开,直到床单抱歉得泛起红晕,她才哭出声来。第二日她穿着热裤看电视,妈妈指尖那颗珍珠忽然轻轻滚过她的大腿根。她愕然,低头发现那里有一块干透了的很细小的血污。抬头正好对上妈妈那双谐谑的眼睛,她忍不住跑到厕所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那年她十二岁。

 

她离开家去市里上高中。秋季学期刚开始的九十月,教室窗外的绿树叶子翠得想要滴下来。位子在教室边边的她常常汗淫淫地像痛快地淋了场盛雨,颈上后背全被淋透。两个同桌,一双男孩,他们教她化学和物理,她辅导他们作文。三个冤家,好不欢喜。高中里的理科课都待她毫不客气,每每她和数学笔战正酣,他们总喊她“鸣金收兵”,再笑嘻嘻地给她递上小卖部里的酸梅汤。只有他们能逗她笑,是她烦冗的学习生涯里唯一两粒开心果儿。每晚熄灯后更阑人静,她脑海里总在木木地润色词句,打磨工笔,删减标点。她觉得她就像妈妈一样遇人不淑,被化学抛弃,被生物辜负,被物理悔婚,被数学家暴,于是她决定跟语文私奔。只是妈妈还没找到她的“语文”。

 

她发现他的双眼清明透亮,纯真映在眼眸里。嘴角边嵌着一对梨涡,她深深地陷在里面,心里早就舒展开更多朵梨涡。另一个他肩膊宽舒,从左肩到右肩好像南极到北极,颀长的身体纤细,腰间旖旎。在那时起,她心里就坚定地认为:雄性人类比雌性人类真的要漂亮得多得多。周五放学他们把她约到集市去了,三胞胎般的同款蓝白相间的校服在集市里其实毫不惹眼,但面庞光洁、神采飞扬的碧玉年华的确引来许多艳羡。旅馆的小房间极其简陋,几近颓败,不过算得上是高中生能租得起最好的房间。可她越过起伏的肩膀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好像天花板也跟着起伏,然后扭曲、变形。他们轮流着来。重重的身体重重地压着她,重重地抽插着重重地喘着气,她重重地扯着嘴角盯着他们重重的睫毛。她和他们的汗水交融,汗水里挟了金色的沙粒,点点滴滴铺了满床。交融到她解离开自己的身体,飞扑到斜斜的天花板上立住,俯视着他们就在这方单人沙滩上弄潮戏水。三个冤家,好不欢喜。而后她像一张被揉烂的纸摊开在床上,又皱又潮。把纸撕杀开来,一股异香立马逃逸四散。

 

那年她十六岁。

 

她长大了,喜欢上一个男孩。小旅馆房间里的墙壁惨白得滲人,焗热的空气撩得她想一个喷嚏打得满墙腥红。空调运作起来戚戚吱吱,不知是谁蹒跚的藤椅。也许是因这极不浪漫的光景,他那支呆呆的阴茎就那么举起来看了她一眼,随即悻悻地酥软下去。涔涔热气蒸煮得他面色粉熟,分明是薄醉的风情,可爱非常。她忍不住痴笑了一声,笑声像象牙筷叩瓷碗,但她又不敢用这个比喻,因为妈妈说只有乞丐才敲碗。

 

做文章和爱能有什么区别?她想。不过是指拣素材,唇吮妙辞,然后灵感难耐;再是雏牙犯了贪,一口一口把修辞咬出来——这里抿一口象征,那里咂一下隐喻,然后在结尾处吻下留白;修改润色虽累人但有趣,她可以不停地作弄笔头,一字一句深浅轻细沉重,不时一样;最后按下发表键,两泓清水便涌漾出来。小腹上摊着一块白润的玉牌,不温不凉,是她妄想中的文学奖奖牌。

 

那年她二十一岁。


多少年来她行走坐卧涂改出来的许多文章从未得到过一家出版社的音信。从大学肄业回到家的那个仲夏夜里,那颗假珠子又想悄悄滚入她痛苦的蚌里。她闭上眼睛本打算默背完一遍《洛神赋》也就结束,忽而一阵急切的敲门声直揪起她的心。妈妈应声跌下床去开门。爸爸的咆哮,妈妈的哭叫。咚咚,咚咚。世界的音乐盒顶被啪地一下合上。

 

《洛神赋》还没背完,她眼睛仍闭得紧紧的,但她忘词了。蹑出房门,她已分辨不出不幸的征兆。她内心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那种。然后她见到洛神成为洛神前的模样。

 

妈妈蓬乱的头发下是她从前在羊水里的表情。

 

她不作声,回房默背完《洛神赋》。噗嗤笑出声,因为她想到今晚的美梦将不再断句。轻松睡着后,梦魇却一直纠缠着她。她看见妈妈坐在床头笑盈盈地看着她,即使被打得鼻青脸肿,眼里还是慈祥的光。新镶的金色门牙佯装自己富裕和快乐,但她知道妈妈的门牙是被一拳一拳打掉的。

 

她自觉她的人生有才无命。

 

她从未想过也从未期待会有男孩来爱她。她从未见过有人来爱过她,就如她的生命里从未经历过书里写的料峭春寒和秋高气爽—只有腥红的溽暑和凌冽的严冬。

 

被梦魇惊醒后已是半夜—她仍不能一觉到天明。她家住三楼,四楼就是屋顶。她一步跨两步地登上去,萧萧四更风,好像远处的巨人刚吞完薄荷就开始呼呼地喘着气。风压瘪她的刘海儿,把她的睡裙吹到七分饱。她额上背上覆着的细汗薄膜徐徐蒸发开来,吹得她从未有过的清爽轻凉。呆坐至东方微白,身体逐渐轻了起来,几个鼻窦像是都紧紧地塞了铅,只有半个鼻孔能通气。她想,还是太热了,跳下泳池里呛呛水也比这强。

 

那年她二十四岁。没有人知道她自杀的原因。


后叙

我在写这篇文章时只觉“味同嚼蜡”,就是把死白的蜡烛狠狠咬一段到口里滚一圈,开始咀嚼它时有些可以囫囵吞下,有些却黏在大牙牙冠上、夹在门牙牙龈里,吞不下吐不出,只能等唾液分泌慢慢将它溶化、溶解,或者舌头死舔烂舐也要把它剔出来再复仇得逞般吞下那种敬随尊变的生理性不适。哦,就是那什么竹什么书。

Like my work??
Don't forget to support or like, so I know you are with me..

ALL RIGHTS RESERVED
3

Want to read more ?

Login with one click and join the most diverse creator commun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