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云

生活的紀錄者 關心歷史,宗教,族群,人權議題

人間與「沙子」

有一天在工作會話中我使用了一個詞「摻沙子」,小夥伴沒有懂,當時我也沒時間慢慢說,就放過去了。但是,最近的很多現象,讓我不想放過這個應該走入歷史的詞彙,我覺得,這是一直在發生著的現象,而且有變本加厲的趨勢。值得一說。

「摻沙子」是1980年代以前農村建簡易住房打土坯壘墻的一種工藝程序:在泥土里要摻上一定的沙子和少量的麥稭和稻草,增加泥土的附著力,減少土坯裂縫現象。或者栽種農作物、花卉時,在較肥沃的腐殖質土中摻沙子,目的是為了增強土壤的透水性,避免積水,防止植物爛根。

這種民間建築工藝和農業耕作土壤改良技巧,曾被毛澤東借用來喻指治理黨內、軍內“山頭”割據的政治策略、管理技巧。

相關歷史:1969年從來沒有在林彪領導下工作過的李德生調中央工作,被毛澤東派到林彪把持的軍委辦事組工作。屬於同樣情況、先後派出的人,還有李先念、紀登奎、熊向暉、張才千等。這樣的做法,表明了毛澤東對林彪有疑慮,不信任軍委辦事組,因為林彪嫡系(四野)的人太多,“土太板結了”,就如同當年說北京市委“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一樣。害怕這樣的情況會導致權力的失控狀態。引進不同派系(異質)的外來人,可以產生組織內互相猜忌、牽制的作用,雖然意見分歧降低了效率,卻加強了控制。這樣的謀略被稱為“摻沙子”。

再往前推,毛澤東在井岡山時代,派給王佐、袁文才、李文林、董振堂等部的,是做政治工作的何長工和軍事培訓的陳伯鈞。一、四方面軍會師後,二人還被派向了張國燾部做沙子。1939—1941 年,毛澤東將陳伯達(由馬列學院教師而中央軍委主席辦公室副秘書長)、胡喬木(由政治局秘書而中央宣傳部部長)、艾思奇(邊區文化界協會主席)、何幹之網羅在身邊,將自己的影響力逐步滲入到由留蘇派控制的中共理論宣傳教育部門。將整風“學習運動”引向縱深地帶——為開展黨的歷史問題的討論,直接向王明等控制的意識形態主導權发起挑戰,制造清算留蘇派的炮彈。

引申開去——所有通過改變組織機構人員結構,注入不同於原有班子的新因素,達到改變某組織的力量對比、改變其性質、方向之目的的辦法,都可以稱之為“摻沙子”。核心是打破單一政治勢力集聚,從不同派系的制衡中尋求控制權。文革中把派軍宣隊、工宣隊、農宣隊到學校、科研院所、文化部門進行領導,甚至上講台,工農兵上大學的做法,稱作“摻沙子”,以圖改變“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學校”(毛澤東語)等上層建築的情況。被當時大張旗鼓地宣傳為文革的新生事物。

楊絳記敘與鄰里林非(原名濮良沛)沖突的文章(《從“摻沙子”到“流亡”》)里說,“讓‘革命群眾’住進‘資產階級權威’的家里去”的一項“革命措施”,“據我後來得知,這叫‘摻沙子’”。“‘沙子’其實只是需要住房的人,政治面貌和表現各各不同。”

以上是來自網絡上的各方解釋。

以下,來自我的親身經歷——

大學的時候,我曾經有機緣在好友的家中借住了半年的時間。她家在大學後門出去的深巷裡,是一棟私人的宅院,建於民國時期。好友的父親在我非常需要幫助的時候,主動讓好友告訴我,說可以住在她的家裡,不要房租,自己解決吃飯的問題就可以了。

那個時候好友的哥哥剛巧去外地工作,我就正好住進去並有了一間自己可以獨用的房間。那真是一段快樂自由的時光,除了上課吃飯,我買了幾套父母不讓看的武俠小說,在那個小屋裡,讀得昏天黑地,現在記得的是三聯書店出的金庸36本是在那個冬天一字不落的讀完的,古龍的書讀了大半,楚留香肯定一本都沒有遺漏。課業也沒有掛科,應該還讀了幾本傳記,幾本哲學書,哲學書肯定都沒有讀完,記得我把哲學書都放在書架的最外面,而把大量的武俠小說的書脊都隱藏起來。那個時候讀金庸古龍的書,父母是不讓的⋯⋯(哪裡想到有一天金庸的小說會進語文課本!)

好友的爺爺是基督教的老牧師,奶奶是一位歐洲美女。她爺爺在文革中去世了。奶奶在九十年代初也離開了人間。大叔叔一家文革後去了美國,小叔叔一家去了香港,姑姑在文革前嫁去了泰國。我從放在起居室的很多相框裡看到一張張俊美青春的面容,訴說著一個大家庭曾經熱鬧非凡的時光。

好友父親因為從小得過小兒麻痺症,行動不太方便,所以成為留守老屋的人。我不常碰到他,他的屋子在二樓,他是歷史系的老師,主業是讀書寫作,也就不太下樓。

好友父親對我身上很多年輕人的惡習,比如晚起晚睡,不會主動打招呼等等都非常寬容,從不說我什麼。直到我即將離開他們家的某一天,我收拾東西,有幾件舊衣服,沒有破,但不想再穿了,又覺得丟掉可惜,就在出門時順手送給了小街對面一戶裁縫人家。

沒想到,下課回來,好友父親在客廳裡等我,一臉嚴肅的問我說,你送了舊衣服給對面的裁縫家了?

我一愣,說是啊。那些衣服我穿舊了,不想要了。就隨手送給他們了,我想裁縫師傅哪怕剪了做布也可以派一些用場。

好友父親說,你阿姨一出門就聽裁縫說,你們家真有錢,好好的外國衣服就不要了。孩子啊(他第一回這樣叫我,被嚇到。)他們是當年摻沙子被派住到我家對面來的,這麼多年來,我家來什麼人,買什麼東西,倒了什麼垃圾,他們都是會報告派出所的。你住在我這裡,他們已經看到很久了,你還給他們送舊衣服,你不應該這樣做的!

我被他的一番話中嚴厲又痛苦的口氣嚇住了,只好連連給他賠不是。

後來很快我搬走的時候,真是連垃圾都一起帶走了。

好友父親是當年大學中文系的高材生,聽他給我和同學講李商隱《夜雨寄北》,寥寥幾句,意境盡出。令人難忘。

在他的家中叨擾這麼久,最後還給他添了如此麻煩,我一直都感到非常抱歉的。好友父親唯一說我那些重話,他臉上痛苦的表情,令人感受到的人間的痛楚,是一種激烈的方法,令我理解並永遠記住了「摻沙子」是一種充滿惡意的人間離間方法,是一種對個人造成巨大傷害的痛事。

時至今日,再回想,我想說這種做法是反人類的。

#這是一段令我深刻感受到自由之難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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