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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一个多月,人们为“小花梅”做了什么?|别的女孩

3月7日发表于“BIE别的女孩”(WeChat ID:biedegirls)的一篇整理,发表后仅几个小时就被删除了。在此做备份,谢谢赵四的补充和编辑!

过去的一个多月,人们为“小花梅”做了什么?|别的女孩

作者:siqi,赵四

编辑:赵四

关于 “小花梅” 事件,我们已不需要说太多。它最可恨与可怖之处不止是暴力之恶,更在于 “日常”。一些人难以想象的暴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像喝水晒太阳一样安然。这令有良知的人感到不安,却伤害不了没有良知者;令共情的人感到无力,却撼动不了漠不关心者分毫。对于出以援手的人而言,到处是救不了的火;而对于施暴者以及每一个助纣为虐者、粉饰太平者、试图掩饰者而言,这里一切都很好,并不存在问题。于是,我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与栖息不远的邻人,从来没有分享过同一种关于人性的共识。

罪恶发生的地方,是善良的呼声所传不到的盲点。这不是我们放弃努力的理由,而是采取行动的起点。虽然目前为止,以普通人的身份参与到这起事件显得困难重重,以普通人的音量所呼喊的声音也会遭到屏蔽,就连普通人所提出的普通问题(例如:“她究竟是谁?” “能否听听她说的话?”)都难以得到回应,但我们绝不能被这种 “什么都做不了” 的无力感所阻挡,而是力所能及地去碰撞、去揪住每一个可能的突破方向。

原因很简单:如果没有人说话,就没有人觉得不对。当没有人觉得不对,所有人都会继续置若罔闻。越多人意识到 “这不对劲”,就会有越多罪恶曝光,也就意味着受害人有被拯救的机会。这是一场集体性的角力:普通人只要让一小步,就等于为施暴者留出一大步(只消想一想,如果没有那么多 “普通人” 揪着不放,官方通报可能永远停在第一次)。

作为一起新闻事件,它的热度必然会下降;但作为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我们必须将它化为日常性的关心。一些人将伤害她们作为日常生活,那么我们更要把关心她们的命运放进我们的日常生活

在国际妇女节到来之际,我们有责任再次郑重回顾整个事件。从1月27日至今,我们整理了有关该事件的能见信源,包括已经消失的信息,尽可能多地呈现不同视角的发声,为每个关心此事的人提供索引。除了官方通报与新闻报道以外,本文特别关注这起事件里的行动者。我们迫切地想要知道,作为一个同类,能够为她做什么,以及,还能为她做什么。

1.官方三次通报:从“杨某侠”到“小花梅”

2021年底

江苏徐州丰县欢口镇董集村一名养育着八个孩子的父亲董志民得到关注,许多视频主慕名而来,以 “正能量” 为他做宣传。此后,一个名叫 “八个孩子的爸爸” 的账号出现在抖音上,号召网友献爱心帮助他的家庭。目前该账号已消失。

2022年1月27日

– 中国大陆博主 “徐州一修哥” 在抖音发布了其前往董志民的住所拍摄的视频。视频中,八位孩子的妈妈被铁链拴着脖子、身着单衣。目前原视频已被删除。

1月28日

– 中共丰县县委宣传部通过 “丰县发布” 公众号发表《关于网民反应“生育八孩女子”的情况说明》。其中提到,“经初步调查核实,网民反映的女子为杨某侠,1998年8月与丰县欢口镇董某民领证结婚,不存在拐卖行为。家人和邻居反映,杨某侠经常无故殴打孩子和老人。” 这是官方第一次通报。

1月29日

– “RUC新闻坊” 发表数据新闻作品《被拐的她们:1252段被标价的人生 | 数说》。文章以 “拐卖妇女” 作为检索案由,共得到涉及拐卖妇女的有效裁判文书616份,关乎1252位被拐妇女的命运。

1月30日

– 公众号 “Belonging Space” 志愿发起农村精神障碍女性关注小组,“希望能在共同关注时事和学习法律政策的基础上,汇集更多资源,持续关注和帮助那些仍深处困境中的农村精障女性,使她们获得应有的人权保障和社会福利救济”。目前,该原文链接与报名表单均已失效。

– 丰县联合调查组通过公众号 “丰县发布” 发表《关于网民反映“生育八孩女子” 情况的调查通报》。其中提到,“杨某侠(此姓名为董某民所取)于1998年6月在欢口镇与山东鱼台县交界处流浪乞讨时,被董某民的父亲董某更(已故)收留,此后就与董某民生活在一起。” 这是官方第二次通报

2月3日

– 公众号“回声声声声” 发表文章《关注丰县:在歌舞升平的春节,记住一个女性的受难》。文章内容来自于大年初一当天举行的一场 “徐州生育八孩女子” 相关事件的在线讨论会。截止文章发表时,相关话题已经在微博上获得近三千万阅读量。目前,该原文已消失。

2月4日

– 微博用户 @我能抱起120斤 @小梦姐姐小拳拳 两位志愿者自驾去往丰县,为 “八孩妈妈” 送花。下图为原微博图片,现已消失。

2月5日

– 导演李杨发朋友圈称,“现在网上有许多人在转发电影《盲山》,这部电影是我全资投拍的。按道理我是应该打击盗版收取版权费的。但是为了解放中国被拐卖的妇女,打击买卖妇女的罪恶,我不收了。欢迎大家转发,观看!”

2月7日

– 微博用户 @TiAn咸鱼安 基于该事件创作漫画《她与她的距离》(局部见下图),得到转发三十多万次。现已被删除。

– 公众号 “罗翔说刑法” 发表文章《我为什么还是主张提高收买妇女儿童罪的刑罚?》。文中提出,“我一直主张提高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罪的刑罚,实现形式上的买卖同罪同罚,这无关热点还是冰点。”

2月7日

– “丰县发布” 发表《“丰县生育八孩女子”调查进展情况》。文中提到,“警方通过查阅户籍底册,组织亚谷村村干部及村民比对照片、口音,确定杨某侠原名为小花梅(父母已故),云南省福贡县亚谷村人。” “目前,丰县警方已找到桑某某了解情况,桑某某称,当年她是受小花梅母亲所托,带小花梅到江苏治病并找个好人家嫁了,两人从云南省昆明市乘火车到达江苏省东海县后小花梅走失,当时未报警,也未告知小花梅家人。” 文末落款为 “徐州市委市政府联合调查组”。这是官方第三次通报

2.身份疑云:寻找“小花梅”

2月8日

– 公众号 “先生制造” 发表《“小花梅”背后的怒江傈僳族女人:被讨走?被拐卖?还是自主婚姻迁移?| 访谈》。采访对象陈业强于2015年出版了《怒江傈僳族妇女跨省婚姻迁移研究》一书。

– 一个名为 “断链” 的艺术行动展在线上展出27位艺术家围绕丰县及其他女性权益事件所展开的绘画、装置、诗歌、影像、行为等创作。该展览原文链接已失效。可参考 “汉语世界” (The World of Chinese)的相关报道

2月9日

– 公众号 “蓟门决策” 文章《妇女的自由与尊严不可侵犯、不可物化、不可买卖,应作为绝对道德律令》,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黎敏。

2月10日

– 微博@徐州发布 发表《“丰县生育八孩女子” 事件调查处理情况》。其中,“经公安机关侦查,董某民(男,55岁,丰县人)涉嫌非法拘禁罪,桑某妞(女,48岁,云南省福贡县人)、时某忠(男,67岁,东海县人,桑某妞丈夫)涉嫌拐卖妇女罪,上述三人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这是官方第四次通报

2月11日

– 公众号 “果壳” 参考王金玲等人出版的书籍发表文章《在徐州,6位被拐卖女性的人生》

2于12日

– 公众号 “偶尔治愈” 发表文章《我们去了丰县八孩母亲的老家,了解到了这些事》

2月12日

– 公众号 “路的另一边” 发表文章《寻找小花梅》,作者是两位前调查记者。他们在11日早晨奔赴小花梅的出生地匹河乡普洛村,寻找小花梅还在世的亲人。2月12日下午16点,他们通过电话对话了小花梅同母异父妹妹花某英。在电话中,记者问花某英,视频中的女人是不是她姐姐,花某英回答,“我感觉不出来,让我用肉眼去看的话,我绝对没办法。” 记者问,“听口音呢?” 花某英回答,“她口音不是很清楚,也听不出来。” 截止此时,可以确认小花梅的确存在,但花某英和小花梅的舅舅李永元都无法辨认出是否就是视频中戴着铁链的女子,他们也没有收到警方提供的鉴定结果。

该原文链接已失效。

2月15日

– 微博用户@陈汉聪博士 发表《100位北大学子呼吁彻查徐州被拐女子事件》。原微博现已消失。

– 网络多处出现《丰县触目惊心的判决文书》一文,文中标注的来源为 “宛委別語” 公众号。原文已被删除。

– 前调查记者、微博用户@邓飞 公开了网友发来的杨某侠与董志民陈旧结婚证照片。作为一名米兔施害者,他在该事件里的行动引来广泛质疑。

– 财新网发表文章指出,“多有民众质疑,从结婚证照片看,这位被认定为云南省福贡县傈僳族妇女 ‘小花梅’ 的杨某侠,与此前视频中铁链拴锁的女子在长相和年龄上差异很大,不很像同一人。丰县宣传部相关人员回应财新记者的询问时说,已经关注到邓飞微博所发的杨某侠的结婚照片和由此引发的舆论,正在调查此事。”

– 公众号 “同时hxotnongd” 发布一个临时木刻小组围绕丰县母亲进行的创作。

– 微博用户@蓝晖狼主 发表讽刺漫画 “无题” 被广泛传播。原微博已消失。

3.“黑色漩涡”之中,还有多少个“小花梅”

2月16日

– 微博用户@島城彪爺 开始发表相关创作。

-《南方周末》2001年的报道《被拐六年》重新被发现。

– 摄影书《盲》的介绍被广泛转发,拍摄对象是大量被买到农村做老婆的精神病女人。原文发表于公众号 “白场 WHITE FILED”,现链接已删除。

2月16日

– 公众号 “故事FM” 发布播客节目《寻找小花梅,另一种存证》。在该节目中,《寻找小花梅》的作者铁木讲述了此次调查的经过。

2月18日

– 微博用户@我能抱起120斤 详述了在丰县被拘留和释放的经过。

– 微博用户@王圣强呀发布了一段录音,并配文 “来听听来自丰县本地村民的声音”。后经 @-PEPEPEACH- 指出,这是两位去往丰县的女性志愿者拿到的录音,原本一男一女的对话被处理成了两个男人的声音。@王圣强呀 后称 “录音是她们去丰县调查录了发给我的。” 但当网友询问志愿者本人时,志愿者表示 “没有联系过他。”

相关微博已被删除。

2月19日

– 公众号 “单身者舞会” 发表《去邓飞化地讨论丰县》,文中指出 “请停止吹捧邓飞。拐卖妇女作为一种涉及人口贩运、强奸、非法拘禁,既有多方共谋又有漫长历史的犯罪现象,不应在迟到的反思和追责中,塑造出一个男性道德偶像或男性权威。何况,邓飞在性别问题上有严重的劣迹。”

–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教授李玫瑾在微博公开发表意见,建议取消拐卖妇女罪,以非法拘禁、强奸罪(轮奸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从重处罚人贩子和买主 。

– 公众号 “维舟” 发布文章《丰县事件带来的觉醒》,作者文中称 “一位年轻朋友正在征集各地志愿者和爱心人士前往徐州,旨在解救并妥善安置被拐女性”。该文章及征集志愿者的二维码均已删除。

2月20日

– 公众号 “冰雪不聪明” 发表文章《<黑色漩涡>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作者为唐冬梅。《黑色漩涡》是关于发生在徐州的特大劫持拐卖妇女案的调查报告文学,原发表于1988年《雨花》杂志第十期(上)。

– 播客 “噢!妈妈” 发起以 “疯女人” 为主题的音频征集。

– 单向空间(杭州)与方所书店(西安)设立丰县图书专区,约1天内先后被撤下。

2月21日

– 公众号 “青圭設計學社” 发表《全球反拐卖女性儿童公益海报选》

– 播客 “随机波动” 临时加更《锁链下的鸿沟:与一线律师探讨妇女拐卖》,一个半小时后全网删除。后来该播客在 newsletter 里称,是 “迫于线下一些迫近的、令人感受到切实恐惧的压力才下架的”。

– 公众号 “搜信源”发表文章《中国还有多少个丰县?》

– 公众号 “局部气候调查组” 发表文章《看见她们,听见她们,关注她们》,以数据还原农村女性的生活处境。

– 公众号 “吴晓波频道” 发表《2010年人口普查,徐州 “小花梅” 查无此人》。这份报告的数据显示出以下几点事实,引人深思:第一,徐州乡村外省女性数量奇高;第二,该地5-14岁青少年性别比反常;第三,官方人口数据里查不到 “小花梅” 身份信息。

4.不止“小花梅”:扩大化、常态化、法制化

2月23日

– 公众号 “新华社” 发布《江苏省委省政府调查组发布 “丰县生育八孩女子” 事件调查处理情况通报》。通报中称,“经进一步审讯深挖,董某民交代,小花梅是1998年6月其父亲董某更经刘某柱(丰县欢口镇人)介绍花钱买来。经审讯,刘某柱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这是官方第五次通报

– “澎湃新闻” 视频号发布视频:“杨某侠的多张照片为何看上去不像同一个人? #调查组负责人称照片与实际容貌有差异”。评论区现已被清空。

视频下方评论在高峰时有3万余条,均为 “呲牙” 表情。

2月26日

– 女力天下工作室组织了 “摊平我们的世界,以女性的视角看农村” 线上分享,分享者是有十年基层公益项目执行经验的郜文。

3月1日

– 「紫色行动」项目发布《辩论剧场招募 | 在平行世界,为人口买卖定罪量刑》,招募针对 “人口拐卖罪” 讨论的参与者。

3月3日

– 公众号 “可一斯游” 发表推送《为她画》,包含19位艺术家围绕丰县事件创作的绘画作品。

3月5日

– 公众号 “21stCenturyGirl 二十一世纪女” 发表 Vlog《北京的丰大么》。该视频已 “因违规” 而被下架(截至目前还可以在哔哩哔哩网站观看,视频名为《2022,北京的风还大么》)。

– 微博用户@拆台CT 对人大代表、政协委员针对拐卖妇女儿童现象提出的建议进行了整理。

– 天津某废墟一面墙上出现 “小花梅” 的涂鸦,目前已被涂掉(见下图)。作者@Jorsin- 微博已被禁言。另外,有多位网友称见到有人线下发声,如上海一男子在一号线各车厢呼吁乘客关注该事件,以及上海街头有女生散发相关传单等。目前信源已均不可见。

3月6日

– 云里国际学术前沿讲座系列组织了 “中国历史上的性别、法律和妇女买卖问题” 圆桌论坛。

– 中央民族大学学生宁芙 Nymph 在福建策划《“不良女性主义的发声” 女性诗歌展: 还原她的苦难史》

– 三八妇女节前夕,多个大学宿舍楼下出现呼吁关注丰县事件的宣传单(见下图)。

5.“在每个人都自由之前,没有人是自由的”

就在 “小花梅” 事件在官方通稿里几近 “尘埃落定” 之时,陕西又爆出骇人程度同样惊人的 “铁笼女” 事件:山西佳县一男子在短视频平台炫耀自己如何以多种手段虐待买来的一位名叫 “小雨” 的女人(他还卖掉了自己的女儿),直播达2年间近8万粉丝竟无一人报警。

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道德没有意义,需要更大的力量制止黑暗。但显然,制度在这里是助纣为虐的 —— 就一个小问题:这些妇女是如何 “被” 登记结婚、“被” 登入该地户籍、“被” 排除在计划生育政策之外?显而易见,这是系统性的犯罪。

最后,我们想说,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我们更要不停地追问 “能做什么”,哪怕它暂时只停留在同温层。带着问题寻找机会去做哪怕最微小的行动,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光会在何时、从哪个方向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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