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萬里

香港人,好遊牧,旅居英國。不想繼續因為生活而遠離文字,現在又努力重新執筆中。沒有了不能活下去的東西有:蝦子餅、咖啡、小說、旅行和麵包。

神是什麼?

今天本來想寫一篇有關武肺/海外華人圈的抗疫態度的文章的,不過心情不好,雖然再等幾天新聞都變舊聞了,還是不得不暫時擱置。

今天說比較輕鬆一點的話題:Netflix 的新劇《Messiah》,直譯《彌賽亞》。


我不是一個有信仰的人,不過我不是 Atheist(無神論者),如果要歸類的話,我應該算是 Agnostic,曾經就有人這樣說過我。無神論者完全否定了神的存在,可是 Agnostic 的人,並不否定神的存在,他們認為即使有神,也不是人類可以知道、理解或傳釋的,更不用說要成為祂的代言人了。當然我的想法沒有那麼形而上,我只是不抗拒「祂」的存在,平時也不會花時間去想「祂」的真實與否而己。其實,即使真的有神,那也不一定等如佛教、道教、神道教、基督教、天主教、伊斯蘭教和猶太教口中的那個「祂」呀。

對於有這種想法的我來說,Netflix 的新劇《彌賽亞》正正問出了一個很好的問題:神是什麼?

說得更確切一點:對於人來說,神是什麼?

你是個傾向懷疑,還是傾向於相信的人?

《彌賽亞》一開場,是假設了在 2019 年,伊斯蘭國捲土重來,在已經被連年戰火摧殘得片瓦不全的大馬士革城內,人人都只是一片在等死的心態。這時一個長得像聖經裡的耶蘇、穿著黃色袍子的年青男人站在廣場中向眾人講道,他說:不用怕,神會看顧我們的,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漸漸從沙漠那邊開始刮起沙塵暴,眾人都開始走避,唯有這個傳道者一直謹守在廣場中心,黃沙刮了一個多月,斷了伊斯蘭國的補給,迫使他們撤退了,群眾開始追捧這男人為 al-Masih(彌賽亞)。領著百多個巴勒斯坦信徒,al-Masih 一行人離開了大馬士革,連水和糧食都不帶,翻過六十多公里的沙漠,來到以色列的哥蘭高地邊境外,要求回到聖地。

這下子以色列急起來了,以色列一急,美國也急起來了,無端端從巴勒斯坦人當中跑出一個不知來歷的精神領袖,這是國際大事,第一個嗅到危機的是中情局局員 Eva Geller,她說服上司讓她去以色列調查那個男人。故事就隨著 al-Masih 和他的信徒的足跡,以及 Eva Geller 對這個迷一様的男人的調查發展起來了。

在第一集 Eva Geller 出場時,她在為一個想要考入中情局的年輕人面試,年青人只答了一句「真相可以有很多個面貌」便立即被出局了,年青人問為什麼,Eva 說因為你要在中情局工作,這個單位的人不能覺得真相可以無稜兩可,在中情局裡,真實永遠只可以有一個,而且那是絕對的。非黑即白,中間沒有灰色地帶,偏偏《彌賽亞》這劇,每一集都帶著觀眾在這黑和白之間的灰色地帶中遊走。

Al-Masih 可以看穿人心,不論是習慣了用酷刑的方法來審犯的以色列特務 Aviram,還是後來終於在美國捉到他的 Eva,跟他面對面說話你會覺得自己心靈最深處的秘密和傷心事都不得不被掏出來,Al-Masih 又「好像」可以自由出入以色列的監獄、「好像」可以起死回生、「好像」可以還穿越國界,今天他還在以色列,隔天他就在美國出現了。用「好像」,是因為在劇中他是如何做到這些事的,完全沒有解釋,Al-Masih 的神蹟一個接一個出現(這裡不會詳細寫,以免劇透太多),而且通過社交媒體一下子就傳到全世界,信徒也多了起來,連作為電視機前的觀眾的你,也漸漸會傾向相信這神蹟是真的了,他是真的神,是末日前上帝再派來人世的彌賽亞!可是每當你開始這樣想時,故事又會透過 Eva 和 Aviram 的追查,拿出 Al-Masih 的個人歷史和科學解釋去推翻之前所有的神蹟效果。他是真的救世者?還是世紀大騙徒?觀眾的心情不斷在這兩點之間擺盪。

Are you a skeptic? Or are you a believer? (你是個傾向懷疑,還是傾向於相信的人?) 。這是《彌賽亞》一劇不斷地對觀眾提出的測試,也是此劇好看的地方。之前說過我是 agnostic,在看到一半的時候,我突然也變得好想相信起來,應該說,我希望這裡出現的 al-Masih 是真的神。

我沒有特別相信一個宗教,但我覺得能夠把自己的信任委托在某一個地方是一件幸福的事。只要你不以宗教之名去傷害他人,你信什麼是你的自由。而且,當人類要面對一些你完全控制不了、無能為力、也無法挽回的事時,你至少可以期求一個心靈上的依靠。

我以前有一個西班牙文老師,他說他本來不相信的,不過為了一件事,他會保持自己相信,那是什麼事?那就是死前的那一刻。試想像你在醫院的病床上,你知道你就要合上眼走了,那迎來的黑暗不是很恐怖嗎?即使天堂未必真的存在,只要在那一刻他能告訴自己,這個所謂「自己」的意識不是就這樣寂滅,他就覺得很安慰了。

當香港的情況變得再無計可施時,人們開始期望惡人會有惡報。現在武肺,看著那一天翻幾倍的感染和死亡數字,我們除了 social distancing 之外能做到的,就只有祈禱了。

人沒有人所想像中的強,我覺得人可以接受自己的軟弱。

神是愛?

看《彌賽亞》,另一個讓你深思的地方,就是「神」對於「人」來說,到底是什麼?

彌賽亞出現並帶領流離的子民回到他們的聖地,好像聖經故事中一樣,他並不是統治者樂見的存在,尤其是他帶領的是回教徒,這就更讓以色列和美國坐立難安了。可是,即使是巴勒斯坦人,也未必高興見到他。為什麼?因為對於現有的宗教組織來講,他講的道並不同於自己那一套,所以他不是真的,是 fake prophet。

由敍利亞到以色列,再由以色列到了美國,al-Masih 周璇在伊斯蘭教、猶太教和基督教中間,很多人都會問他一個問題:你的目的是什麼?每一個人都期望從他口中聽出自己想聽的答案。伊斯蘭人會覺得他是屬於自己的神,猶太人覺得他是信回教的敵人,美國中情局覺得他是下一個薩達姆或布拉登。Al-Masih 從來都只說:我為所有人而來。說了一次又一次,可是從來都好像沒有人聽得見。

撇開有國家利益得考慮的政客,來到一般的信眾吧,因為他的神蹟,在美國立即有一大堆人衝到他面前,他們要求的是什麼?請救救我患了癌症的女兒、請救救我的狗狗,又或者,有一些人會搶著要做他的代言人。每一個人都想從 al-Masih 那裡得到些什麼,從劇集開始一直到尾,都沒有人有留心想聽 al-Masih 想跟我們說什麼。

所以,神對人來說,到底是什麼?

人們新年為什麼去車公廟?中國也有不少的神,求子的、求水的、求財的,不可盡數。

我們幾乎忘記了,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所信的其實都是同一個神,那為什麼又會有延續兩千多年的互相迫害?又或者,神不過是人造出來的魔鏡,讓我們可以在每天晚上一再確定自己是世界上最美的?


《彌賽亞》是近年少有、看了之後讓我覺得回味無窮的劇集,尤其在當今之世。上個星期五我才跟母親說英國的數字已到800多,過了週未就要破千了吧,今天已經五千了,然後我在看著在非洲地圖上越來越多的確診紅色點點,我就知道這場世紀浩劫還要拖好久好好,還要帶走好多好多的人。

或許在我心裡,我真的是很希望有彌賽亞的出現吧。不過彌賽亞在一戰時沒有來,在二戰時也沒有來,所以這條路還是得靠自己的腳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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