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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議警察性暴力,80年代韓國民主化運動的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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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選自《韓國婦女運動史:在運動中,女性身份浮出地表》,刊於澎湃新聞·思想市場

超過三萬名市民出席8月28日晚的Metoo集會,譴責警方性暴力對待示威者。性別議題也成為了這次放送中運動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而在80年代韓國的民主化運動中,抗議警察性暴力也一度成為運動的先鋒議題。歷史如此相似,韓國的這段歷史十分值得回顧。

8月28日晚集會照片 香港獨立媒體網


韓國女性團體協議會(한국여성단체협의회,Korea National Council of Women)一直被學界認為是保守的官方婦女團體,除了其強調「健康的家庭生活」等目標以外,與當時及後來的社會經濟狀況也頗有關係。

李承晚政權之後,短暫出現了八個月的民主政權被來自軍方的樸正熙推翻。樸正熙政權實行嚴格的威權主義,背後有強大的軍人集團支撐。當時政府以民族分裂,保障國家安全為由打壓民主運動。同時,威權政府為了發展經濟,通過各種運動來動員人民參與經濟建設。與其說」動員「,其實更多是調動人民提供廉價的勞動力。比如,1971年政府發起新村運動,以彌補當時因為工業發快速發展而導致的城鄉巨大差距。政府提供基礎設施建設計劃以及各種資金和材料,資助農村地區進行建設。在事實上的確為農村地區的生活水平和福利帶來好處。但是,新村運動帶來的成果往往以剝削廉價勞動力為代價,同時也對要求農村女性作出犧牲。農村婦女被動員參與到各種政府推動的運動之中,如「每天攢下一勺飯」。另外,為了應對當時人口密度大問題,政府向女性推行計劃生育,以提高人均收入水平。在經濟方面,政府通過經濟計劃進行工業化發展和經濟現代化,其中重要的動力是女性提供的大量廉價勞動力。女性工人長期在低收入的狀態下從事勞動密集型工作,如鞋帽、紡織、服裝、電子組裝等等。沒有這些廉價的勞動力,韓國的經濟奇跡恐怕難以實現。

1977年婦女團體在推廣會上支持新村運動

經濟的高速發展讓韓國女性團體協議會更加支持樸正熙政權,除了因為它的官方性質以外,它的主要成員是來自商界和法律等行業的專業人士,在經濟發展中獲益最大。韓國女性團體協議會採用「女性發展」(Women in Development)的策略,參與關於女性權益的政策。但這些政策很少關注女工階層的實際狀況,這是後來婦女運動團體認定其為保守團體的一個理由。另外,韓國女性團體協議會十分支持帶來經濟高速發展的樸正熙政權,並且繼續支持其後的全鬥煥政權。這種對軍事政權威權統治的擁護,也是後來婦女運動和學界認定韓國女性團體協議會為保守官方團體的關鍵理由。

1977年為韓國的出口增長作出巨大貢獻的假髮工廠女工
1970年代,韓國警察抓捕抗爭的工廠女工

另一方面,儘管威權政府打壓加重,婦女運動反而隨著更多非官方的婦女團體的出現而得以發展起來。越來越多女性參與到工廠生產,關注女工的各種團體開始出現。除此之外,1977年,韓國首個女性研究/女性學(Women’s studies)系部在梨花女子大學成立,這對於後來的婦女運動提供強大的力量。不過,儘管民間婦女運動有所發展,但是婦女運動仍然被理解為更大的社會運動的一部分。用Marian Lief Palley的說法,在婦女運動中,女性相關的特定議題通常會被所謂更大的社會運動所淹沒。一如獨立運動時期的婦女運動。可以說,這時候的婦女運動仍然未形成和強調女性作為女性的身份。

作為更廣的民眾運動(민중운동,Minjung Undong/Minjung movement)一部分,婦女運動加入到反對軍人獨裁,追求民主化的運動之中。光州事件後,全鬥煥政權為了輓回政府形象,在1983年實行安撫政策,使得進步婦女團體得以公開組織和活動。這些新成立的非政府組織來自社會各個階層,關注不同女性議題。例如1983年成立的女性正義平等會(Women’s Society for Justice and Equality)主要關注女性工人階層議題;婦女熱線(Women’s Hotline)主要關注針對女性的暴力問題;1986年成立的「又一個文化」(Alternative Culture, 中譯名來自崔鮮香《1970年》)以出版書籍和組織教育項目來推動文化變遷。這只是新成立婦女團體的一部分。不過,這些婦女團體雖然關注特定的女性議題,但作為民眾運動的一部分,往往將女性議題放進民眾運動的語境中思考其行動,包括將民眾運動實現民主化的目標當做優先於特定女性議題。Palley的描述中寫道,「當時這些女性頗為願意將女性議題暫時擱置,直到民主化、人權、統一等更大的政治目標實現。」與主動尋求獨立議題的第二波女權運動不同,這時期的韓國婦女運動拒絕與民主化運動切割。

在實際行動中,此時的婦女運動並沒有明確形成女性作為女性的身份,用以處理女性面對的問題。例如,在經濟飛速發展時期,年輕女工的收入卻只有男性的一半,但婦女團體通常只將此問題看做是資本主義和威權統治的問題,而非特定針對女性的問題。另一個著名例子是性暴力。除了女性每天需要承受的來自家庭的性暴力以外,在當時民主化運動越演越烈的情況下,越來愈多來自警方的性暴力事件發生。比如1984年多名女大學生因抗議全鬥煥訪問日本而遭到警方逮捕。在派出所里,警察不僅對女學生拳打腳踢,還對她們進行襲胸,強迫她們脫衣等等。婦女團體為此組織更多的抗議活動,反對警察使用的性暴力,但是,這些抗議活動更多將這些事件定義為侵犯人權,而不是特定針對女性的性侵。在她們看來,性侵只是警察和政府用於打壓民主化運動的手段。又如1987年坡州女子高中八名女學生抗議學校腐敗和非民主管理,遭到學校男體育老師的性攻擊以及警察暴力。當她們將事件告知婦女熱線,婦女熱線將這個問題當做是教育問題而非針對女性的性暴力,稱應該交由教育相關團體來處理。(Jung,Practicing)

更著名的案件是富川警察署性拷問事件。當時還是首爾大學學生的權仁淑(권인숙,Kwon Insook/In-suk)隱藏身份到工廠裡工作和組織參與工人運動,後來被捕。在警察署中,權仁淑受到整整兩天的性暴力折磨。根據後來首爾高等法院決定將文貴童交付審判的文件內容描述,涉事警察文貴童掀起權仁淑的上衣,雙手觸摸她的乳房要求她供出學生運動其他成員。文貴童還將手伸進她的內褲多次撫摸她的陰部,甚至將生殖器掏出,觸摸她的陰部,在她無法反抗的情況下對她進行非禮。

韓國媒體對富川警察署事件的報道
權仁淑

當外界得知此事後,二十多個婦女團體聯合進行抗議,要求政府懲治相關警察。當時婦女團體組建聯合委員會反對警方的性暴力,得到大眾的支持,幾乎每天都有集會和抗議發生,韓國律師組織也出面聲援。金泳三也發起示威聲援權仁淑,最終被警方施放催淚彈鎮壓。入獄13個月後,權仁淑終於被釋放,並獲得政府賠償。不過,按照Jung的分析,儘管權仁淑案在性暴力議題上非常重要,但是當時包括權仁淑在內的女性運動者並沒有將性暴力看做特定針對女性的議題,而是一個民主議題,是政府壓迫民主運動的手段。

1986年抗議警察性折磨的集會
1987年權仁淑在酷刑案中的講道

可見,此時的婦女運動並沒有形成明確的女性性別身份作為運動的目標,可以說,這時候的婦女運動並沒有形成真正的性別視角(gender perspective)。不過,婦女運動也漸漸形成以進步婦女團體為核心獲得發展。當婦女團體成為運動的主要動力後,儘管運動從屬於更大的社會議題,婦女團體所關注的議題本身也會生成自主性,特別是當婦女團體因為某一特定的議題而聯合,這使得特定的女性議題成為被獨立關注的問題。儘管權仁淑案更多被視作民眾運動的一部分,但同時也會使得性暴力現象本身成為焦點議題。圍繞性暴力現象推進運動,也會使得婦女團體的形成更明確的女性身份,運動不再優先服務於民主化運動,而是服務女性。由某一特定議題而聯合的婦女團體成為新一輪婦女運動的特徵之一。


權仁淑案在當時引起巨大反響,是引起後來1987年六月抗爭的導火線之一。在婦女運動方面,權仁淑案中組成聯盟的二十多個婦女團體於1987年成立了韓國婦女團體聯合會(한국여성단체연합, Korean Women’s Association United),以聯合婦女團體的力量共同推進婦女運動和社會民主化。作為民眾運動的一部分,韓國婦女團體聯合會成立之初將社會民主化視作女性議題解決的前提。不過,隨著民主化運動取得成功,婦女運動慢慢開始出現其獨立於其他社會運動的自主性,以性別視角推進女性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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