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

自由撰稿寫手,曾任編輯、記者、翻譯、出版社企劃等,幫人寫過不少書,自己寫過兩本童書。去年開始嘗試寫小說,然後......想到再接著說好了。

一通電話引發的慘劇(下)

(edited)

那天我本來就打算去看電影,心想順便見個面,將此事做個了斷。

我相信那人是個好人,只是他真的想太多、太遠了,某種程度來說,他是一個很單純的人,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毫無包裝。

因為這樣,我不忍心對他說重話、發脾氣,卻不能不讓他看清真相。

男子掛上電話沒多久,又來電說他會晚到,所以我在電影院前買票時,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買兩張。

可是我真的好不想跟他看電影,最後決定買一張就好,大家各付各的,能坐在一起是緣分,坐不到一塊,好歹也讓他看到我這個人了,希望看完電影就此別過。

我是個很不耐煩等人的人,因此經常懷疑自己並不是喜歡看書,而是生命中有太多時候在「等待」,看書只是為了「防無聊」,於是我就跑到麥當勞去看書,直到手機響起,那人說他已經到了日新戲院門口。

走近日新戲院時,我腦中的畫面是一個留著小鬍子、手握雜誌的中年男子倚牆而立,然而我四處張望,看到的都是十七、八歲的青少年。

穿過人群後,視線往下落,看到一個頭髮有些灰白、滿臉絡腮鬍、手拄雨傘坐在階梯擦汗的……老人家?

哎,對不起,每當我這樣描繪時,心裡總會升起一股罪惡感。

男子看到我時,臉上有一些些詫異,感覺很努力要站起來,當時我有股想去扶他的衝動,但又覺得不妥。

「你好,你是○先生嗎?」

「我是,妳是#小姐嗎?」

「對,你要不要先買票?電影快開始了。」我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想說,很快模糊必須「自我介紹」的焦點。

「妳不是說妳會先買票?」

「是啊,我的票已經買好了,我不確定你要不要看這部電影,你可以決定要不要看,如果要看再買。」

「妳怎麼……哎!」他大嘆一口氣。

我怎樣?很不上道嗎?可我沒想跟你看電影,只想盡快結束這一段奇怪的偶遇。

「妳比我想像中年輕,妳看起來像○歲。」男子說了一個比我實際年齡小很多的數字。

「你比我想像中老。」抱歉,我實在說不出任何恭維的話。

「我已經五十歲了。」

「但你是我見過五十歲的朋友裡最老的一個。」

我知道這話蠻欠揍的,可我們讀書會裡這個年紀的會友,真的都沒這麼......成熟耶。

「可能是我生命中有太多沉重了。」他說。

那部電影上映有一陣子了,觀眾不多,於是我和男子有機會坐在一塊。

我想起事先打好的預防針:出門前打電話跟姊姊說,大約下午一點多打手機給我,如果真的很難熬,就可以藉口有人來電必須離開。

電影放映中,男子開始說話:「我很喜歡這種歐洲早年的人事景物,那些歐洲的建築很有特色。」

「是哦,我比較喜歡現代的建築。」我發誓我沒有要跟他作對的意思,可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地不對盤。

接著男子說起歐洲的政治現況,以及他曾經在西藏密宗寺廟住過十幾年的事。

我內心有一種被打敗的感覺,我生平最不喜歡的兩個話題就是:政治和宗教。而男子學的是政治作戰,宗教又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不對盤的兩個人?

「我不太喜歡談政治話題。」

我很想專心看電影,雖然電影不怎麼好看。

「即使妳不喜歡,這個問題依舊存在,就像台灣是大陸的一部分,無法切割,台灣必須走出去,和大陸有所連結,如此一來,兩岸人民才可能………」

哎,這電影怎麼回事,好無味哦~

電影看到一半,我突然想上廁所,於是起身尋找化粧室,沒想到廁到在戲院外,我繞了一大圈才找到。

上完廁所出了化粧室來到戶外,突然覺得空氣好清新。

我這是想落跑嗎?怎麼就想待著不走了?

但又覺得離開太久很失禮,只好乖乖地回電影院。

在叨叨絮絮的無味對談中,終於等到電影裡的服裝秀上場了,可怎麼沒幾分鐘就播映完畢了?

我一點也不想看什麼香奈兒的情史,我想看的是香奈兒如何建構起龐大的時裝王國,想起電影海報中香奈兒絕美的容顏和動人的文案,我有種被騙的感覺。

出了戲院,男子想找個地方聊天吃飯,可西門町能安靜坐下來聊天的地方,不是少得可憐就是貴得可以,最後我們決定到遠東百貨的美食街吃飯。

一路上我和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感覺像是一鍋怎麼也煮不開的溫水,十分乏味。

沒想到這邊燒不著火,另一邊卻是火大了,兩人走到成都路和西寧南路交叉口時,發現有消防車和圍欄四布,擁擠的人群都望向同一個方向,指指點點驚呼不已。

原來是內衣專賣店EasyShop失火了,濃煙密布臭氣沖天,錯雜的人群難以穿越,我和男子前後不斷錯開,卻讓我有了不用說話的喘息機會。

進了遠百的美食街,我發現男子並不知道什麼是「美食街」,他以為那是一家餐廳,而不知道那是許多小吃店家群聚之處。

我十分驚訝這年頭竟有人不知道什麼是「美食街」,男子顯然對台灣文化一點都不了解,看來真的是在各國跑來跑去。

由於男子堅持要請客,我只好挑最便宜的餐點吃,我覺得他這一路也辛苦了,不忍心再花他的錢。

草草吃完午餐,姊姊的電話適時響起:「怎麼樣了?」

「這個哦......」拜託!那人就坐在我正前方,你教我怎麼回答?

「如果狀況OK就回答一,如果不怎麼樣就回答二。」

「呃......」喵的!就算是一、二也很難回答好嗎?誰跟朋友講電話會光回答一二的?

老天!怎麼連掛上姊姊的電話都覺得艱難?

此時男子從包包拿起一個小藥罐,裡面裝的是……牙線棒。

他抽出牙線棒後,開始茲茲作響地剔牙,而且聲音很響,一邊還問我:「妳要不要用?」

雖然我也常用牙線棒,但此時此刻我真的很不想用。

看男子牙剔得差不多了,我順勢開口告辭,男子並不慰留,兩人都感覺到彼此沒有深談的興趣,只是禮貌地道再見。

離座後我小逛了一下美食街,卻在一個角落的公共電話前瞥見男子正在打電話,我猜他或許在跟朋友大吐苦水,說一切跟他想的不一樣。

剎時我感覺到男子的寂寞,內心一股同情油然而生。

我的策略是對的,他再也沒打電話來了。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不管他想像中的我是什麼樣子,我一定跟他想像的不一樣。

很久以後,我依然會想起這個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子,思考為什麼這人會來到我面前。

就在一個早晨的慢跑途中,我突然頓悟,男子只是一個直接表達心裡想法的人,很誠實地說出心裡的話,毫無掩飾,但為什麼讓我這麼不舒服呢?

「誠實」真的無罪嗎?只要「誠實」就可以被原諒嗎?「掏心挖肺」就能暢行天下嗎?原來「坦誠」也會給人壓力,原來這就是男子來到我生命裡的意義。

所以,這其實也不算是一起慘劇吧?

男子是一面鏡子,照見了我過去的行為,我也曾經給人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卻渾然不知。

那個早晨,我突然感到羞愧,覺得對不起曾經與我相處的人,我漸漸覺得自己應該感謝男子,謝謝他讓我察覺這一切。

更久以後,我和一個初識的朋友聊天,她有很多關於自己的故事要說,她的思緒凌亂,說話的時候片片斷斷,像是急著要把一盆水倒出來。

我早已體會太多人只是想要傾訴,並不需要建議,所以我並不想建議她什麼,卻認為至少要給她安慰,誰知她連安慰都不想要,我的分享只是讓她急著想離開,直到我沉默了,她卻不想走了。

原來,許多人要的只是「傾聽」和「理解」,即使不發一語也無妨。

就在那一剎那,我又想起了那名男子,在電話裡,我根本沒說什麼,他也沒見到我,卻認定我就是他尋求的伴侶。

其實他找到的不是自以為是的right person,而是找到「傾聽」和「理解」的對象,因為他實在太寂寞了、太想說話了。

因為這樣的理解,我再也無法用戲謔的口吻回溯這段往事,即使如今寫出來,都覺得無法彌補當時的虧欠。

談不上對不起,說祝福又覺得勉強,只希望他已經終止尋覓與試探,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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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電話引發的慘劇(中)

相親鳥事一籮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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