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onoth

20220514 在北京写给封城中的上海友人的信

XX见信好,

这几日我也居家了,不新鲜,上一轮小区封过一个月。今次憋在家里几天,虽然没了保安在门口把守,官方只是「建议」,但也颇有「老友重逢」之感。惜乎老友太奉公,不能喝杯酒聊聊天。不速之客,奈何不得。

于是平白多出许多「自己的时间」。这是表面看来,实际上这时间的性质很可玩味。尝试申说一二。首先关于时间,前些日子读奥古斯丁《忏悔录》,卷十一集中讨论了时间问题。说来说去,最切题的一句恐怕是:「你不问我时间是什么,我还清楚;你一问,我倒糊涂了。」好在大多数人不必面对这种问题,我们姑且以常识意义的时间为准。

至于居家多出的「自己的时间」,当然是与平日相比。平日里大多数人有对时间的规划安排,其中很多是为别人的事付出时间,其中又有些是不很情愿的。如今此类事不少已经「静止」,就空出了一些时间。

这些时间似乎是可以自由支配的,例如可以在家看看书、看看电影、「做做饭享受家庭之乐」。所谓「自由支配」当然是在规定条件内的,像有些人常喜欢说的,没有绝对的自由。然而倒是有绝对的打乱。面对突然失控的时间规划,「敬请谅解」实在困难。因为这种打乱要付出巨大的经济和心理成本。

再来想想「打工」是怎么一回事:在规定时间,完全规定任务,获取报酬。需要付出时间、体力、智力、原料、人际成本之类。

而「居家」呢?我们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处于规定的空间,完全规定的任务(如做核酸、微信群汇报),失去(部分)原有的报酬。

居家的人没有因此收到钱,所以它当然不是工作,那么可能更接近徭役。「居家役」,不知贴切否?「画地为牢」倒真成了字面意思。

更有人付出了体力和智力上的劳动,例如运用记忆力重复某些说法让人安心服役,成了指派或自封的工头。

至于那些确确实实多出来的时间呢?我们不妨比较一下居家和「周末宅在家」的区别。关键在于是否自己情愿。如果没有完全的主动性,则乐趣岂止减半。何况这些时间是被污染的——不是病毒污染,是精神污染。你感到自己突然多了许多法律责任,无力和恐惧是以细微的方式侵蚀全体的。

总之,时间成了徭役,成了惩罚,成了严重过剩的东西,像大胃王比赛永远吃不起的热狗,让人头疼,甚至有点恶心。

心绪纷乱,胡说几句,供君一哂。

祝早日重获自由,

S


又,想起商禽的一首《长颈鹿》,抄在下面:


那个年轻的狱卒发觉囚犯们每次体格检查时长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后

他报告典狱长说:“长官,窗子太高了!”

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是:“不,他们瞻望岁月。”

仁慈的青年狱卒,不识岁月的容颜,不知岁月的籍贯,不明岁月的行踪;

乃夜夜往动物园中,到长颈鹿栏下,去逡巡,去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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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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