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i Hui(she/her/她)

香港長大,現居悉尼。性別及文化研究系畢業生。探討性/別經驗、女性主義、酷兒理論、多元關係、流散身分等議題。雙語創作詳見:https://medium.com/@puihui。

不見乳頭回憶錄

從前的我,一度以為長大後乳頭會自然消失。

我在行人路上小步小步踩著尾隨禁忌的節奏。

我老是帶點不好意思、帶點不知所措地對經過的乳房輕輕一瞥。身為小女孩,那種偷窺視角出於對禁忌衍生的羞澀,不同於長大後必然性化的凝視。我們對這兩團脂肪所賦予的神秘定義,在我眼中還原出一種純粹的未知。

那時我在街上暗中研究觀察——小孩子長得矮,不會惹來側目。迎面而來盡有肥壯的、平實的、精巧的,林林總總的乳房。我尚不知道此身前之物稱作乳房,卻了解到這種球體有不同形狀大小,唯一共同之處在於它們都是圓、滑的。

此處特別強調這個頓號。圓,除了廣義上的形狀之外;滑,我更指行雲流水的線條。林林總總的乳房皆光滑圓潤,如雲之運行,水之流動。

相比之下,我往下看,兩座尖尖的亭子座落平平的小山之上,本該一氣呵成的弧線被突兀地折成鈍角。何以別人得以擁有溫婉柔情,我卻生來帶角?

事實上,我天真地以為從女孩變成女人的過程中乳頭會自然消退,成為圓滑的表面。我一直期待長大成人,期望長大後平原漲成山丘,小亭子慢慢塌掉,可在其上野餐、踢球、奔跑。水寬山高,天地遼闊。

小小的我確信長大後胸前會完完全全地揉成兩顆球——沒有點,沒有角,只有圓。這想像不僅來自街上瞥見過的乳房,還有街邊櫥窗裡店員為人偶解衣的記憶。衣物退去,人偶胸前全都長得一模一樣:圓圓的、挺挺的、鼓鼓的,大小剛好的、左右對稱的、沒有乳尖的。她們都只有圓,沒有點,沒有角。櫥窗人偶就成了我懂事以來第一次看過的女性裸體。

直到有一天,母親帶我到一間公共澡堂,映入眼簾盡是赤條條的中年女人們。沒了衣服的遮蔽,在眼下展開我一生中看過最多的乳尖。大大小小深深淺淺。

環顧四周,大部分女人成群閒聊家常:有的談論著養生之道、有的討論著晚餐菜餚、有的議論著正值青春期的孩子躁動的變化。在這裡,她們寸絲不掛而一臉從容。手舞足蹈之際,偶爾帶動胸前的肉團連著乳尖律動,仿佛在透露一整天下來的拘束終得釋放。

我小小的腦瓜子大吃一驚。原來,都是尖尖的。原來,長大後乳頭不會消失。

自此我不再憧憬乳頭有一天會消失不見。一方面感到與世界的距離靠近了一點,一方面感到與成為女人的距離拉遠了一點——假若它們確實存在,何以日常中的乳頭從來杳無蹤影?

隨著身體發育起來,我變得越來越習慣駝背,越來越習慣大熱天穿著薄外套⋯⋯

在成為帶有乳房的人之畢生過程中,這身體從以前到現在同樣滲透出一種「羞」,小時候卻少了一種「辱」。羞,可以是自發的感受;辱,則是別人施加的。這種感受變得日益強烈,直到初中我便驚覺我們如何集體慢性消磨一個孩子的青春,從羞的表面削成辱的核心。

我開始穿少女胸罩——那種沒有墊子,卻模仿胸罩的內衣背心。其實不知道其用意為何,剛發育的我沒有世俗定義下的胸脯可言,卻要戴上模仿胸罩的內衣。我想,是為了讓我習慣戴胸罩的感覺。

我逐漸習慣了戴胸罩的感覺。那年我最喜愛的課外活動是學跳舞——我可以穿著棗紅色的連身露背舞衣、黑紗裹裙,還可以搭配舞鞋。緊身的舞衣內,我總是穿上少女內衣。雖然面料薄,但它足以遮蓋乳尖的痕跡,使我的胸前顯得平順。

我花了一整個童年疑惑乳頭的去向,殊不知圓滑的乳房是一樣名為胸罩的衣物穿戴出來的。隨著人類文明進化,它與乳房融為一體,穿透表皮細胞滲入脂肪組織。女性穿戴乳房,長出胸罩,渾然天成。

我穿的是隨處可見的款式,也是我唯一擁有的款式。內衣呈背心狀,前後都有布料,穿露背裝時必然會露出。我卻沒想到這個問題:想露背就無法穿內衣,想穿內衣就無法露背。要不前面美,要不後面美,只能二選一。我選了前者。

此決定引來無數的調侃揶揄。同學們在背後拉扯我的內衣,笑說要穿得美,就不該在露背裝內穿胸罩。

隨著我在更衣室褪去衣裳,我思考:究竟美是甚麼?凸乳頭不美,凸內衣也不美。

在艾莉斯.馬利雍.楊的〈乳房經驗:外觀與感覺〉(2007)有一番觸目的景象。楊說,如果沒有了胸罩,乳房再也不是固態,而是一種隨著身體活動——如伸高手臂、往後面或側面躺下、向前彎腰——都會造成不同形狀的流動型態。沒有了胸罩,乳房與世界之間沒有了屏障;乳房乃至女性的存在終與世界互動。

但我還是乖乖地把胸罩穿上。

在凸出乳頭和被霸凌之間做選擇,這種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從雙面襲來;後者具破壞力卻不比前者折磨身心。不戴胸罩打開了乳房面向世界,卻把自我意識無時無刻地帶往胸前乳頭。假若心胸是通往世界的窗口,它也只是一個窗口——把它敞開我的腳卻走不出來,又該如何跳舞?

當時我並不知情,後來才得知當我在思考美不美的這個問題之際,母親剛好確診乳癌。也許在另一邊廂,她跟我思考的一樣——未確認是良性或惡性之前,大概會考慮到切除乳房一定不美吧。

在西西的半自傳式小說《哀悼乳房》 (1992)裡,我學到只有以乳房作為第二性徵的哺乳動物才會得到乳房疾病,而第二性徵特別強烈的以雄性居多。相比雄性哺乳動物,人類女性、跨男和非二元性別者同樣在應付乳房經驗,卻只有人類的乳房發展出除了哺乳之外千奇百怪、無所作為的用途:例如讓一個孩子困惑一整個青春,例如讓一位母親比起顧慮疾病更顧慮外觀。

這兩坨肉在我們年輕時帶來羞辱,年長時帶來疾病。而兩者都關乎美。

不久後母親的乳癌在不用切除乳房的前提下治好了。我也退出了舞蹈班。母親一直追問理由為何,我不想說,正如她也不想說起她的乳癌。

就這樣,當時的我倆迷失在自我意識的漩渦裡,竟在光影間捕捉到成千上萬的女人之叩問和構想。此秘密一路保持緘默,直到消失的乳頭漸漸浮現,長大的我與它們直面世界。

參考文獻

西, 西. (1992). 哀悼乳房. 洪範書店.

楊, 艾. 馬. (2007). 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 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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