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喃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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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4」所以我到底算不算"亚裔美国人"?

「第四话♣4」 Minor Feelings: An Asian American Reckoning by Cathy Park Hong, 2020

【2020.5.11 庚子·四月十九 — 2020.5.17 庚子·四月廿六】


                这周,我一直在思考亚裔-Asian/亚裔美国-Asian American身份。起因是美国公共电视网(PBS)周一周二放映了五集电视纪录片「Asian Americans」《亚裔美国人》(题图为海报);很有趣,我身边的不少人,从同事到朋友到老同学,对这部片的态度可以概括为“翘首以待”。本周开始时,我的个人状态一般,有点怠惰,就把五集刷完了。非常好看,强烈推荐。(在美国居住的读者可以点击“原文链接”免费观看剧集)

        同时,受学妹所赐,为了昨儿周六参与她和朋友的读书会(~diasporic chinese girls book club~),紧赶着周五晚读完了韩裔美国诗人Cathy Park Hong的这本“Minor Feelings”,副标题An Asian American Reckoning大概可以翻译成“一名亚裔美国人的清算”。(Reckoning最恰当的翻译我还没想明白,欢迎朋友们启发。)

      Cathy Park Hong笔下个人化的叙述,也交织了PBS剧集中的主要历史事件:19世纪80年代开始的排华Chinese exclusion,二战时监禁日裔美国人的Japanese internment,1960年创造了“亚裔美国”(Asian American)这个政治身份的学生/民权运动,1992年的LA riots;在此我就不赘述了,很推荐大家直接去看/读。

        (这么一想,好像我对作者笔下的个人化讲述印象更深刻,比如她和另两个艺术家的友谊、比如对作家Theresa Hak Kyung Cha被谋杀的调查。诗人写散文,可读性真是惊人;可参考我家阿圆的精彩文笔(✿◡‿◡),比如这周的「武汉之味之二」热干面


        作者这般定义(有被翻译为“次要感受”的)书名minor feelings:

“the racialized range of emotions that are negative, dysphoric, and therefore untelegenic, built from the sediments of everyday racial experience and the irritant of having one’s perception of reality constantly questioned or dismissed."
Cathy Park Hong. “Minor Feelings: An Asian American Reckoning.”

       Minor feelings定义:“被种族化的情绪——消极、烦躁、不能言说(‘上不了电视’)的情绪;该情绪建立在日常种族经历的沉淀、自我对现实的感知不断被质疑或轻视的基础上。”

        作者举例,这种minor feelings出现的场合之一:在感知到他人的种族化话语时,被反过来告知:这都是你想象的。(我有点好奇这个和gaslighting的关系。)而感官的错位,会导致一系列负面的minor feelings:例如偏执、羞耻、愤怒、或犹豫(“Such disfiguring of senses engenders the minor feelings of paranoia, shame, irritation, and melancholy.” )

        在学妹的读书会中,我们讨论发觉,参与者都是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接触到了白人至上主义(white supremacist)的社会秩序——不论是来美国、还是上美国人为主的国际学校。有人出生在美国;有人小学上了国际学校;有人上了美高。而我意识到了,Cathy Hong Park笔下的童年、青少年时期的种族意识形成,我是不能够感同身受的。因为,在我人生的前18年,生长在中国的汉族人我,是属于主流/多数的;我在人格形成的早期阶段,并不是少数族裔的一员。

       18岁那年来美国,我第一次被环境要求、需理解“种族”这个概念,也是第一次拥有了“亚裔”的种族身份。我还记得当时第一次去Walmart被人歧视的经历(细想间耻辱感鲜活到我不想展开写)

        因此,我很想却没法共情,若青少年期间,长期经受这样的minor feelings,会是什么感受。从这一点上,我也许不能体会,作者所代表的在美国出生、长大的亚裔美国体验——我没有经受过类似的痛苦与挣扎。

    然而,在来美国之前,我也受美国化影响——因为美国的娱乐与信息在全球化下延展到了各方,包含一个2000年间北京中产阶级家庭小孩会消费的电视剧、音乐等等。但在美国待得越久,一分为二感(feeling of bifurcation)会愈发强烈:

        我属于两个地方、两门语言、两枚文化、两套规范、两种牵制。之前描述自己是“夹在中间的人”,好的时候,没准可以自诩吹嘘为“桥梁”;糟糕的时候——尤其是社会政治状态令人悲愤时,我常觉得自己简直是,隔着太平洋、两头不是人,(被)遗弃感爆表。(之前有人问我为啥抛下手头一切,去南非住了一年。我会调侃:你能想象一个人有两国relationships么?难点不仅仅在于有俩,而且这两段关系还都abusive,多添堵。南非是我的逃避和救赎,感激在那里的时光。)

    有人曾说,一个人在移民的一刻,ta在故乡的历史便终结凝冻了。我会灵魂拷问自己:曾经的“自己”是否因为跨国/displacement,就消逝死去了?我不能准确回答,毕竟常常被从路人到家人,控诉“你太久不在国内,你不懂”。但社交媒体的兴起,加上只有离开家乡才会催化的好奇与关注,反而让我比生活在北京时,对“中国社会”敏感。

         读书会里好几个艺术家,不止一个都双语或多语结合创作。我私以为,我与语言的关系,和她们的好像还不尽相同:我的两个世界,割裂得分明;也许是因为我离开中文环境的年龄比她们晚有关联。18岁左右是个微妙的年纪:我可以保留完整的中文/中国/华裔身份,但同时也在新的环境中某种程度上全面融入了。

        于是,我割裂在二元的语境中:我爱的人,生活在日夜相对的两个时区;和我亲密的朋友们聊天,ta们大概一半人说中文、一半人说英语;长到可谈恋爱的年纪,好像可以两种语言文化中任选其一,但每次努力的讲述中,仿佛总迷失着半个自己。


    但另一个我无法完全共情的体验,是许多新移民、尤其是不太讲英语的移民的美国经历——哪怕我在做低收入移民权益倡导的法律工作。作为一个中产小孩,我高中毕业后空降到的美国高校,环境友善包容;而我也因此,拥有了美国中产(或起码是global cosmopolitan)的入场券。

        昨天和老板一起跟几个说粤语的工人一起,给华人前进会打电话。某一刻,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好像不曾用中文谈论我今年fellowship一年的工作。我工作的单元叫Asian Outreach Unit(AOU),官方翻译是“亚裔外展组”;因为波士顿法律市场小,我们承担了其他大城市里,主攻亚裔移民/亚裔美国法律倡导的主要地位(同等机构可参考NY/SF/LA的AALDEF/ALC/AAAJ;波士顿小,我们便挂靠法律援助)。不夸张讲,波士顿地区低收入亚裔移民的法律需求,我们精简nimble的团队是解决主力军。

        所以我在工作时间,基本上随时都在有意识思考、或无意识接触“亚裔”身份,关注着我们客户多样化的需求:在长居美国的东南亚难民被驱逐出美国的案子中,我发挥移民法特长;在更偏向倡导性的工作中,我主要关注“无证亚裔”(undocumented Asian)的权益与挑战——比如大家很少意识到,就在小小的麻省,大约30%的无证移民是亚裔,华裔的无证移民就有好几万人。我的双语能力,突然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能高效代表说中文的移民,因为我也说中文;我能为他们争取权益,因为我说英文、接受了美国法律教育。

        我对自己的工作还是相当骄傲的。疫情以来,我们团队已为好几百号亚裔移民申请到了失业金,而这都不算我们团队工作最值得着墨的精彩部分。但作为个体,挑战也是很多。我会跟同事开玩笑,如果有一天写自传,人生这一章可以命名为《一个移民做移民法律师的蛋疼》:干着案子,有的时候,会一边反思着自己的阶级与教育特权,一边感叹自己身份的不可知、移民法的傻x与不合理。我既是移民法的主体practitioner,又是移民法的对象。

    而新冠疫情期间,前述的二分感更加强烈,所谓“留学生打全场”。在国内疫情最严重时,我的同事们(亚裔美国人为主)不能够完全理解我的焦虑;非典期间没有到北京做Fulbright的Chinese American老板,二月份时对新冠的直观感受,肯定不同于每天刷微信的我。

        而工作之外,我观察到,很多和我经历类似的新移民,则好像一夜之间有了种族与系统压迫意识。开始,我会很不爽地想“你们早干什么了去了”;但这样也忽视了我自己对政治体察的特权,不太理性——就像无证移民和合法移民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般,我们所处的船,是同一只,不管情愿与否,都沉浮与共。

        因为大环境和小团队,这一年总在思考,“自我”的边界在哪里?身份认同的包容性与排他性,如何协调?也许,到头来,我还是没法回答本文的标题问题:拿着中国护照的我肯定算不上亚裔-美国人,我又太算是生活在美国的亚裔了。


            我来美国十年了。十年来,因为学术和个体兴趣,总也在思考着系统性(不)公正的种种。亚裔美国身份的复杂性,我想得也不少;在此时间篇幅都有限,他日有机会,应该找机会写写。

        Minor Feelings全书最刺激我的一句,与我的各种思考密切相关,精神直抵Audre Lorde的名言(For the master's tools will never dismantle the master's house/使用主人的工具拆不了主人的房子)。背景是作者详细分析了“亏欠”(indebtedness)的种族秩序逻辑:「快看,你们这群亚裔移民/少数族裔在白人至上的美国成了模范,你们不应该感恩戴德么?」

“Capitalism as retribution for racism. But isn’t that how whiteness recruits us? Whether it’s through retribution or indebtedness, who are we when we become better than them in a system that destroyed us?”
Cathy Park Hong. “Minor Feelings: An Asian American Reckoning.”

        粗略翻译过来,直中“模范少数族裔”(model minority)的核心难点吧:“资本主义来补偿种族主义。但这不正是whiteness用来招募我们(指亚裔美国人)的手段么?不论是‘补偿’,还是‘亏欠’,当我们,在毁灭我们的系统里超越了他们时,我们又成为了谁?”(准确翻译whiteness好难,暂且就不尝试了)


        上周帮两个法学院朋友翻译了她们制作的防治种族歧视的海报👆如上。她俩创始的Immigrant History Initiative非常酷炫,宗旨是为中小学生开发课程,课程着眼亚裔美国历史与社会议题。她俩据说也要为PBS这个五集电视剧开发教学指南,我相当期待。大家可以去她们的网站支持、了解:https://www.immigranthistory.org/

    之前申请读博时,和老板讨论到,我对亚裔美国人在美国政治中日益增加的势力,挺有兴趣;也一直被团队鼓励,去了解亚裔美国中的左翼和右翼分化(Chinese for Trump你能理解么?我不能。但很好奇他们对这个明显左倾的PBS纪录片的观感)。现在我还就蛮激动的,想去深入了解这其中的复杂性与割裂-统一。未来的岁月里,我估计会持续思考自己的种族身份、新移民与“美国”间的张力、“亚裔美国”是否实现其政治命运共同体的潜力,等议题吧。期待和大家的交流,欢迎留言。


补充阅读资料:@林三土 林垚講座視頻回顧:美國亞裔的命運:從歷史到當下以及未來


【202 0.4.20 庚子·三月廿八 - 2021.4.18 辛丑·三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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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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