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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讀書,喜愛詩,更喜歡哪個? [大家不用困惑,我關注和拍手都是很隨性的,不用一定回拍,也不用一定回關。因為我是把追蹤作為一個個人閲讀器,不定期梳理,隨着自己的關注變化,關注再取關,取關又關注。所以不要困擾,都好,都好,大家一切都好。^_^]

女孩子

(一)

張愛玲寓居香港的時候,回顧上海,也省察自己所處的小島。

她寫到一個夏日悶熱的時間,聽到房頂上有人隆隆來去,一定是有調皮的孩子在玩輪滑,從這一邊到那一邊,又從那頭再來上一遍。這樣的天氣,屋頂下方的人,被煩躁得不行。張便聽到一對外國人夫婦的對答,那個男子一定要上去理論下。婦人則勸說道,這些人可能聽不懂我們說話。男子說,我會讓他們看得懂。

一忽兒功夫,他又下來了,結果樓上的聲音并沒停。

張愛玲為我們揭示了謎底。因為那些原本以為是孩子的淘氣,其實並不如之前所想。

那些是大了很多的孩子,女孩子,而且是美麗的。

好吧,在張的筆下,女孩子已經是一個強烈的理由,而又加上美麗,則那位氣勢洶洶的男子,也不得不選擇妥協了。

我讀她的文字,仿彿混亂了時間一般,因為這些筆下的人物和筆端韻致,其實一點也不過時。并沒有舊上海的旗袍味道,更不會引人懷舊。那些充滿煙火氣和幽默風味的敘述,只會讓人會心一笑,筆到意到,把一個精靈古怪的女子,全部傳遞到此時。

總有人說時代進步,一直進步,但有一些東西,并沒有如人所命那般行事。起碼這些隔上很久的文字,就一直熠熠如新。過去未嘗都很差,未來也不一定就什麽都很好。過去的人,未必總是猶如黃金國度,現在的人,也不會因為掌握了批評的自由,就可以洋洋得意。

過去的人,早已化為灰煙,不能反駁。但那些留下的故事,卻猶如海邊石壁,潮漲潮落,無論如何拍打,依然站立在我們眼前。所以古人說的「三不朽」是極有道理的。而司馬遷在《伯夷列傳》中所感慨的,也確乎有它無盡的滋味: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史記》)

(二)

但點燃人心無窮盡的寂寞和憤怒的,永遠是現實中的不公。

駱以軍先生的故事,仿彿走入了老年,不再那麽輕鬆。一位導演出道作是搞笑片,於是大家都想看他的搞笑片,投資老闆也揮舞支票,希望得到下一部笑料密集的大賣之作。可他卻開始走另一條路,仿彿那些搞笑片,只是敲門磚一般。於是黑暗、邪惡、剝削、撕扯、毀滅、摧毀都開始出現在每一個「下一部」之中。大家很失望,但大家明白這位導演的真誠。大家不買票,但會偷偷在午夜下載來看。

看完之後,睡不着覺。

這就是那些我們不喜歡,卻不得不面對,因為它確實存在,而不是一種瞎編胡鬧。它的存在,並不因為我們看不見,就忽然消失。

那是關於一些女孩子的故事。

當他跟隨另一個異國的兄弟,到了某個破敗的地方,便見到了她們,仍然美麗,仍然熱鬧,可這已不是一種能輕鬆敘述的事情了。

她們擠擠擦擦,她們大聲吆喝,她們將自己打扮得如此精緻美麗,卻只是在推銷自己。

他的兄弟默然,講起自己過去,曾經如何光顧,又如何開始厭倦。他起初會挑選這些女孩子中,最漂亮的;後來開始找那些不怎麽受歡迎的,最後,他只想讓自己挑選的人,講講自己的故事。

殘酷的文字,並不需要故意殘酷,只要將現實所發生的事情,簡單說完,就已足夠。重要的不是那發生的,而是你所感受到的。所以,當我們回首那些過往的革命,總會發現,主力軍是吃不飽,穿不暖,最下層的民眾,但那些在其中起到核心作用的,卻是完全不同階級的讀書人。這是一種人與人之間最隱秘的同情。不是憐憫,而是彼此因為同是人類,所以就能理解不同姓名不同身份不同種族不同性別之間痛苦的能力。

駱以軍先生最終轉述着,他兄弟對於這些女孩子的評價,這種角度很奇特,因為他把這些女孩子視為自己的祖母。因為就在那不算太遠的過去,也同樣有着操不同口音的女孩子,為了謀生,或是逼迫而來到這裏。她們同樣依靠推銷自己,消耗自己,毀滅自己,來換取生存。最終一切磨損殆盡,便只能找個老實人嫁了,於是生兒生女,漸漸一代代傳承下去,就到了如今的這位兄弟。

正在發生的,卻仿彿重新陷入歷史的輪迴,而歷史的輪迴,并沒有因為時代變化而被打斷,反而牢固地循環。

這種無定論的故事,最後似乎只能如此。旁觀的人,無論多麽難過和憤慨,一切似乎依舊。美麗並非稀有,青春近乎廉價,而關於人的生存,一切仿彿仍是在懷疑和信念之中浮沉。

(三)

後來的張愛玲,除非你關注過,否則是不知道她還翻譯過《海上花列傳》,也不知道她還寫過《紅樓夢》的劇本,但更多的講述是把那些離群索居的生活,視為一種古怪,也當作失敗。

對於作家來說,這沒什麽可講的,一切要用作品說話,沒有作品,即使是海明威這樣早已被證明的大人物,也同樣要受到世人的質疑。事實上,若沒有《老人與海》的成功,他的名譽一定不會如現在這般顯赫。

張愛玲赴美後的作品,很少在享受到上海時期那種名氣,就和她的生活一樣,都歸於一種雪洞般的空無。

這時候再讀那些《流言》《傳奇》,總讓人覺得可惜。因為這樣的專欄式文字,不應該如此消失。這本該可以一直寫下去的。

有時候,人們的印象是建立在某幾本書的評論裏的,正如我曾經對張的印象,只在那幾本鬼鬼祟祟,充滿扭曲黑暗氣息的短篇小說中。於是她的形象,也似乎定格在某間老屋,一個附着在木窗欞上的黑色剪影。但這是不對的。就像人們回顧她的晚年,總覺得很悲慘,就連最後的死,也因為一個人的默默,便讓人更覺得那些生活,淒涼得連路人都要同情。

可我想,這就和鄧麗君等人的離世一般,她們不比常人那樣快樂,也不必常人那樣悲傷。洗盡繁華,脫離舞臺,名利所伴隨的光環,最後消散。這樣的大人物,不過是如我們一般,生活着生活,漸漸衰老,漸漸死去。只是我們不能接受,如此光彩奪目的人,卻是這般平淡無聲的死去而已。我們心裏的同情和關注,仿彿聚焦的鏡頭,放大了那些本該是尋常生活里最普通的情緒。

我寧肯相信,她們只是平靜過活,當然因為一個人的生活而感到寂寞,回憶起那些往日風華絶代之夢,自然有悵惘,或許也會悲傷。但無論怎樣,人的生活,猶如流水,會起波瀾,會被風吹皺了幾層,但終究是圓了又缺,缺了又圓,怎麽會讓悲傷長留呢?

我們過得生活,終究不是一本小說。而我們所看到的人生,也不是一個必須設置「鈎子」的故事。

(四)

停留在鐵皮屋頂的那些輪滑的聲音,遠去了,但悶熱的夏日,依然來臨;

無數被毀滅的青春肉體,熱氣蒸騰,也會冷掉,而那些不能忘的,仿彿依舊在歷史中打轉;

這些長長短短,是是非非,真的,會一直存在;假的,就只是一種流言;

我所知道的,太少;而那些美麗的,年紀都不小了的孩子,女性——就像原話所說:

人类天生的是爱管闲事。(張愛玲《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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