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鴻璽

練拳多年,身體逐漸敏銳,對天地萬物產生好感,喜歡觀察人,漸而親近文字。不曾在筆下耕耘,但不可一日遠離書,人生軌跡,跑到北京經營客棧,一走十年,天地之間見自己。尚未不惑,整天胡思亂想,工作之餘,紀錄下生活種種,給下一個十年後的自己。

黑道頭子

夜奔北京到2012年初就開始小有名氣,入住的客人需要提前三個月左右預定才能確保有房。但是偶爾還是會有臨時的預定,如果剛好有房就可以安排上。大部分的客人都是歐洲來的,所以入住時間會比較長,最短3到5天,也有人一次就住兩週以上。蓋瑞特很喜歡接單安排房間。對於一個擁有日本靈魂的美國處女座會計人來說,能看著房間的入住表格一個一個被不同人名排滿是一件很療癒的事情。他的一個樂趣就是在接單時寫滿小備註,譬如:「某個客人的last name跟某一個NBA球星一樣,他們也許是親戚?」,或「此人標註要女生宿舍房,但是名字看起來是男生,也許是個玩笑?」,或「這個看起來是假訂單,因為客人地址是北韓」等等各式各樣的留言。

讀蓋瑞特的留言可以發現這些小細節,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猜想觀察的。但有一次他又留了一個小備註,在一筆臨時訂單上寫:

「我認為是假訂單,是否考慮不要保留房間,繼續開放販售?」

我就在他上班時問他為什麼昨晚排房時會覺得這是一筆假訂單?

「因為他訂房的名字是Happy Sanchez,這種名字不可能是真的啦。Sanchez是每一個墨西哥非法移民慣用的姓。在美墨邊界如果被抓到,又耍賴不想被移民官找到自己的身分遣送回國的話,就說自己姓Sanchez,再找個無償律師來申訴,搞不好就能留下來。再說Happy,誰會叫Happy?只有黑社會的代號才會用。Happy Sanchez聽起來就像三流的暴力小說或狗血的電影劇本才會出現的名字啦!」

按照他的話,Happy Sanchez 就像什麼「山雞哥」或「刀疤李」這種名字,按照假訂單的標準處理流程就好了。但是我有一種預感,也許這是美國人的幽默感,或許真的有人來住,只是用一個自己覺得有趣的方式訂房罷了,反正是臨時訂房,先把房間留下來看看,如果真的當天沒人來再開放訂房好了。

2012年2月22日星期三,下午一點左右,走進來兩個長相奇特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後走進來,走進來的時候有一種慢動作鏡頭的錯覺感,根本就是狗血幫派電影的畫面,前面個頭矮小,肚子突出,脖子上掛著大金鍊,一看就是老大。後面那個肩膀是正常人三倍厚的高大黑人男子,身穿西裝打領帶,腕脖子渾厚紮實,手指粗糙,如果不是在北京市中心,我都要懷疑他西裝裡藏了一把土製手槍。

「我要入住,我叫Happy,這位兄弟....是我的牧師。」

他的「牧師」就在他說完話之後,快速地從手提包裡拿出兩人的護照,遞給我們,打開一看,名字竟然真的是Happy Sanchez。蓋瑞特看我一眼,想笑不敢笑的。他的黑人牧師的名字也很特別:Diamond Morgan,鑽石摩根先生,這兩本到底是不是真的美國護照啊!?看了入境章,也確定是今天入境北京的,應該沒問題吧?

先幫他們安排房間吧,Happy老大倒是很健談:「我們啊,平常住習慣連鎖的大飯店,但是啊,你知道的啊,那種地方無聊透頂,全世界每一個房間都差不多,一點樂趣都沒有,你知道我說什麼吧?。我上禮拜跟鑽石....牧師聊天,他說我們應該去北京看看長城,吃個烤鴨什麼的,我覺得這個主意真是棒透了,所以我們就決定來了,你知道我說什麼吧?本來要有好幾個兄弟......教堂的兄弟要來玩,但是他們沒護照,要弄太久了,我們就決定兩人先來玩。你知道的,這種突然決定要去玩的旅行最棒了,讓我想起年輕時常常要隨時開車跑路....不是,開車上路旅遊的心情,真是棒透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他講話有一種特殊口音,動不動就說:ya know what I’m sayin? 非常典型的墨西哥幫派講話方式。我們處理他的護照登記時,必須要跟北京公安局的系統聯網,這是北京合法旅館裡都要有的設備,所以我跟蓋瑞特都在等系統上傳時會不會出現紅燈,紅燈的意思就是等一下警察就來了。還好,綠燈亮了,身份核查沒問題。

帶他們去房間,他沿著院子走到底,沿路說好棒,妙極了,鑽石先生倒是很冷靜,腰桿挺直,不疾不徐地跟在Happy身後,對了,我都忘了說,他墨鏡始終沒有拿下來。其他的歐洲客人看到他們兩人都會很熱情的打招呼,Happy真的很Happy,會跟各國人打招呼問好,遇到西班牙語系的族群還會用西班牙語聊兩句家常,看起來心情很好。

當天傍晚,他們從房間出來,鑽石先生換了一套輕鬆的衣裳,但他的上身實在太雄厚了,寬鬆的衣服也很難掩蓋他寬厚的肩膀。尤其是那一雙大手,指關節充滿了毬繭子,職業拳擊手才有的特徵。這位「牧師」平常應該很喜歡在禱告之後打沙包。

Happy看到我跟蓋瑞特都在,就來問晚餐推薦。

「聽說北京的烤鴨好吃,你們能推薦嗎?我們要吃最好的那種,你知道我說的嗎?我們只來兩天,你不用幫我們省錢,你知道吧?就推薦最好的那種?直接幫我們訂吧,我跟鑽石一人要一隻烤鴨,要頂級的那種,跟頂級牛肉一樣的那種,你知道我說什麼吧?」

我推薦大董烤鴨,並且告知兩人吃一隻綽綽有餘,不需要一人一隻。

「喔不,兄弟,你不知道,我們很期待吃北平烤鴨(美國餐廳都寫peking duck,而不是beijing duck),我餓極了,老兄。我想鑽石也餓死了,對吧鑽石?我可不想吃到一半跟他搶盤子裡的食物,你知道我說什麼吧?我們來北京就為了吃這個北平烤鴨,所以一人一隻,沒問題的!」

以客為尊,我幫他們倆預定了大董烤鴨店,兩人預定兩隻烤鴨。電話那頭的女生冷冷地說:「沒吃過烤鴨嗎?兩人吃一隻都吃不完了。」

我霸氣回答:「給烤上兩隻烤鴨,訂的是兩位爺們,付現金不刷卡」。

他們入住時就強調了,他們所有消費都要付現金,不刷卡,這種行為在中國很正常,但是在美國就不尋常了,所以他們特意交代,我就順口告訴大董服務人員。

晚上酒足飯飽回到客棧,Happy很滿意,說一人一隻烤鴨剛剛好,還點了好幾瓶酒,開心極了。我看不出來鑽石先生到底有沒有吃飽,他臉上表情不太豐富,實在不知道有沒有玩得盡興。他們早早就寢,不像有時差的美國人。

第二天一早,胡同門口停了一台高級的黑色轎車,司機穿著正式,進客棧找尋Happy二人,不知道是誰幫他們安排的私人行程,要去慕田峪長城。司機客客氣氣地在門口等他們,不久後兩人一前一後從房間出來,簡短打聲招呼就上車了。阿姨去整理他們的房間,說床單被罩都整齊排放,像當兵的宿舍似的,乾乾淨淨,不像住過人。

蓋瑞特當天無聊,決定查一查這個名字:「Happy Sanchez」

結果讓我們很驚訝,我們在鄉野辭典網站(urbandictionary.com) 看到了以下這段話:

“Taken from drug dealers in San Francisco's Mission district in the 80's-90's, who would show drugs for sale and then snatch they money offered and run away.

One drug Dealer in particular, a street musician, had the street nickname "happy Sanchez' due to the fact that he smiled and was super friendly before, during and after.

He would play guitar, sing, offer drugs and then take off after money was handed to him”

看起來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一種傳奇,才會被寫入這個辭典裡。裡面提到80到90年代在舊金山的這位傳奇的音樂教父藥頭,總是用很友善的微笑,配上自彈自唱的吉他接近道友,給對方看了毒品之後再把錢搶走。有點像我們的這位尊客啊,但是他房費已經付了,他也沒帶吉他,應該不是同一個人吧?

蓋瑞特有點害怕,他覺得如果是的話,搞不好他們是來做交易的,那我們被警察上門的機率就很大。蓋瑞特當時是非法打工,很怕被捲進去。我跟他說別擔心,你不說我不說沒人知道,而且,你打工這麼久了都沒事,不用擔心。

黃昏時刻,Happy跟鑽石二人組回來了,他們在大廳買冰啤酒暢飲,蓋瑞特在看書,我坐前臺。蓋瑞特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朝陽門派出所的片警上門巡查,大搖大擺走進來要看電腦紀錄。蓋瑞特嚇得臉都白了,Happy兩人倒是一派輕鬆的看這一幕。警察看了一下之後說只是檢查系統更新,最近很多聯網系統不順,看我們系統有沒有被防毒軟體覆蓋而已。講完簽個字,例行公事問一下近況就走人了。

Happy 拿著啤酒瓶湊到前台旁邊跟我聊天,問我剛才那個人是這一片的老大嗎?我回答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他就說:「唉,到哪裡都一樣,我一看就知道」。

我問什麼意思?他忍不住把心底話都講出來了:

「哪裡都一樣,做什麼都一樣,他們都一樣,你們的關係就是一個付錢打點,一個幫你掩蓋真相,對吧?我們也一樣,你知道我說什麼吧?(我心想,我真不知道你說什麼)在老家,我們也是要跟這些老大打交道,表面上我們對立,實際上也是有這種關係的,你知道我說什麼吧?」

我笑笑,但是心底浮現了早上看到的資料。該死的蓋瑞特,這下我很難假裝不知道Happy是誰了。

「其實,老兄,你知道的,我坦白說,我的第一桶金也不是用完全合法的方式掙來的(我心想:不是完全合法?是完全非法吧!!)。我是個音樂家,你看不出來吧?(我心想:shit,真的是你!)我對音樂是有熱愛的,但是一開始我沒錢,我告訴你,兄弟,男人的第一桶金很重要,你必須要掙到,任何方式都是好的,你知道我說什麼吧?因為有了第一桶金之後才有無限的可能。我為了我的音樂事業,很早就開始準備第一桶金了。」

我心裡想:他媽的,我知道你第一桶金怎麼來的,但我不能跟你一樣啊!

Happy繼續說:

「其實賄賂警察是好事,越早跟他們建立這個關係越好,我告訴你,沒有什麼是錢不能解決的,人人都要為自己負責,不是嗎?剛剛說到第一桶金,我再告訴你個商業機密,小兄弟,我看你也是個會對自己負責的人(我心想,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拿到第一桶金之後,不要持有現金,不要匯款,更不要放在銀行。你聽我的,一定要換成鑽石。鑽石可以放內褲裡,任何儀器都掃描不出來。你必要的時候可以帶著鑽石跑路。鑽石很容易換現金,重點還是比黃金好攜帶。我的第一桶金就是換成鑽石,你知道我說什麼吧?」

我開始不想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是我很認真在記他講的話。

「總之,我事業越來越大,後來就做一些乾淨的事業(咦,所以你承認原本的事業不乾淨了?)我開始認真培育新一代的街頭音樂家。我在灣區有好幾個工作室了,都是舊倉庫改建的,裡面有非常專業的錄音室,我們產出很多不錯的CD,我個人最喜歡拉丁系的音樂,但是銷量最好的還是Rap,沒辦法,市場就是王道,你知道我說的吧?」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自己的商業模式。

「我兒子比較讓我傷腦筋。喔對了,我忘了給你介紹我兒子,你看,這是他的照片,我一直放皮夾裡,很帥吧?我這些事業都要給他管理,可是他沒興趣,他大學已經畢業了,很了不起吧?他是我們家第一個讀大學的,特別會讀書,我都給他準備好了位子,但他不願意來,他要繼續讀研究所,他喜歡學校,想一直做他的研究,而且說以後不想接手我的音樂帝國,你說傻不傻?但每辦法,他特別倔強,我也沒辦法。」

講到兒子不願意接手事業之後,Happy就有點難過,我真感覺鄉土連續劇裡的劇情原來都是現實生活的翻版,真有趣。

聊到最後,或應該說,我聽到最後,他們要準備休息了。Happy說拍張合照吧,鑽石先生就拿出膠卷相機幫我們拍照留念。我覺得無論如何,這是個有趣的客人,也是個有趣的交流,也想拍照留念,就把我的iPhone給鑽石,請他幫我們拍照。

「喔不行,兄弟,不能不能,我不能讓你拍照,真抱歉。」

老大就是老大,一句話不怒自威。

Happy Sanchez 立刻恢復他的招牌微笑。

「不讓你留照片是為你好,相信我。祝你人生順利,Amigo」

第二天一早飛機,兩人回美國,床頭留下100美金小費,還有一張署名Happy 集團出品的拉丁樂曲CD,我用大廳的電腦播放,旋律輕快,節奏熱情,很快樂的音樂。

祝一切開心順利,快樂的Sanchez。

原文發表於 2020/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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