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鴻璽

練拳多年,身體逐漸敏銳,對天地萬物產生好感,喜歡觀察人,漸而親近文字。不曾在筆下耕耘,但不可一日遠離書,人生軌跡,跑到北京經營客棧,一走十年,天地之間見自己。尚未不惑,整天胡思亂想,工作之餘,紀錄下生活種種,給下一個十年後的自己。

史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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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朋友,語言學家,蝙蝠俠貓奴。

我是在周寶富老師家認識史凱先生的,那一年我還不到25歲,史凱跟我同年,我們見面即知己。史凱當時是以美國耶魯大學東亞研究院的交換學者身份在臺灣大學交流,研究易經。他身型微寬,捲髮馬尾,圓眼鏡,炎炎夏日裡經常滿臉汗水。周老師說他是為了螳螂拳而來,卻因為氣功而留下。史凱來自美國南方紐奧良市,南方佬,個性很可愛,乍看之下是一個非常普通的美國南方白人,但是他一開口講中文就展現出來完全不一樣的氣質。

他能夠掌握的語言除了英語,還有涵蓋古代漢語的中文,日文,義大利文,法文,拉丁文與古瑜珈梵文。同時也掌握了許多東亞方言,譬如蘇州吳語,廣東粵語,以及閩南語。

他對語言有超出一般人能理解的快速學習能力,但是他自己卻不太理解為什麼其他人學一門新語言很困難,這個話題我跟他討論過很多次,最後總結他應該不是地球人。

史凱是在美國南方的紐奧良市出生的,本名 Kelvin Schoenburger 但是他習慣用小名 Casey。他高中之前都是讀普通的學校,並沒有任何突出之處,學校也沒有提供他接觸其他語言的課程。他在大學期間偶然發現了日本的動漫很好看,根基他自己的敘述,他是看到動畫的那一瞬間就愛上了這種播放方式,變成了Otaku(宅男),一開始他下載了很多有英文配音的日本動畫,後來看不過癮,開始尋找更多的日語發音動漫,為了能看懂內容,就自己上網開始學習日文發音,單字,句型,結果意外的發現自己在短短幾個月內就能掌握大部分的日本動畫內容,所以他開始閱讀日文教材,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在美國考取了日文檢定。他在學習日文的過程裡,接觸到了漢字的兩種讀法(音読み 和 訓読み),他覺得很有趣。

日本漢字的讀音系統開啟了史凱對漢字與中文關聯的好奇,於是又莫名其妙開始學習中文,並且用了更短的時間掌握了美國K-12等級的漢語課程,他開始用日文與中文發表文章,在大學畢業之前被耶魯大學注意到,並且邀請他前往耶魯大學東亞語文研究院就讀。他很快就在耶魯的漢語部門找到很多同好,並且成立了動漫宅俱樂部,利用耶魯大學強大的資源與經費網羅各門動漫,這大概是日本動漫產業第一次正式步入世界頂級學術產業的先驅。

同一時間史凱也為了能交出論文而開始認真研讀古典中文,並且在隔年夏天申請了一筆研究經費到日本京都與臺灣台北,我就是在那年夏天遇到他的。他說來台北之前是在京都大學交流,我問他交流什麼,他說了一個我完全聽不明白的題目,之後坦承他去京都的真實目的其實是為了要能穿傳統日式服裝配木屐,還有每天能吃到紅豆抹茶冰淇淋,所以跟耶魯申請了一個冷門題目。但是到台北是真的為了學術研究,要認真寫一些內容。說完就立刻問我台灣有哪些甜點好吃?我當天就帶他去吃公館的臺一芒果牛奶冰,並且加一份布丁。身型微胖的史凱吃完之後,舔舔嘴巴開心地說來台北做研究真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史凱很喜歡周寶富老師,我們除了吃芒果冰,吃黑糖剉冰,吃巧克力慕斯,吃提拉米蘇,吃麻糬甜甜圈,吃焦糖起司塔,吃蜜糖吐司,吃仙草冰,吃芋頭冰之外的時間,都在談論周老師與他的教學方法。他去找周老師並不是在計畫內,而是一個非常偶然的情況,很顯然地,他在台北會遇到我並且去吃了大量的甜點也是一個偶然。他說一開始去找周老師是聽說他的螳螂拳很厲害,史凱對中國武術一直很好奇,所以想去跟周老師學拳。學了一段時間之後發現周老師也教氣功,從周天一氣開始練。

史凱從大量的日本動漫文化接觸了「氣」的概念,所以在某一種程度上來看,他接觸氣功是順其自然的事。那一年的夏天我經常去周老師家玩,基本上每次去他家都會看到史凱,背後貼著牆壁,一碰一碰地來回撞牆,節奏很緩慢,但是碰碰碰地響個不停。周老師當時的家是在信義路上的一棟商辦大樓裡,隔壁應該是某公司的辦事處,牆上發出碰碰碰的響聲應該有傳到隔壁,但是周老師家門口到那把紅纓槍與自然螳螂門大旗應該讓人不敢過來按門鈴。

周老師很寶氣,他教課的方法很活,不像一般印象中的武師,他挺著跟史凱類似的肚子,手裏永遠拿著他那個充滿咖啡垢的舊馬克杯喝熱茶,有時候手裡會拿根鞭條,嚇唬不好好練功的小童,但我從來沒看他真的捨得打下去過。除了史凱,我發現周老師經常會吸引許多高知識份子來找他,很多都是相似的背景,歐美人士,中文能力絕對是拔尖的,交談之下也是充滿人文氣息的學者性格,他們都被周老師的某一種氣質吸引過來,聚會在功夫龍。

彈腿是弓步與馬步站立,礮拳是弓箭步行走,又叫行步。查拳用四六四跑步,又叫紮步。我只知道這三者的關聯與練功的先後順序。周老師告訴我另外一個說法,他說行步又叫「雞型步」,因為看起來像雞走路。紮步更好玩了,舊時代鄉下人管這種步叫「鴨掌步」,因為像鴨子趕路。周老師說還有個更形象的叫法:「老爺坐轎」。

這種拳裡的民俗常識我常在周寶富老師家裡聽到,而史凱也是保持好奇心大量吸收這類知識,放入他的的東方遊記裡。我聽過他講無數次「周老師真的是一個很有趣的人」這句話。

學期末,史凱結束了他在台大的功課,回到美國耶魯,我們也保持聯絡。隔年夏天,M決定搬來臺灣,我們一起生活,她一邊教英文一邊努力學中文,我們常常一起享受臺北夏日的午後。

M從來沒有去過日本,她很感興趣,我們正要計劃一趟日本之旅時,史凱寫信給我,告知他「又」申請到了東京大學的一個琉璃文修復計畫,會在東京大學停留一個學期,並且有一間寬敞的單人宿舍,如果我有時間可以去東京玩,睡他的沙發。

我很高興地跟M討論此事,M是個性大剌剌的女生,完全不在乎睡在男生宿舍,只說如果這樣省去不少住宿費,那我們就可以在日本多停留好幾天了。

我寫信給史凱,告知我會去東京找他玩,但是會帶一個女朋友同行,不知道可不可以?他回信說只要我們在他房間裡都乖乖的就可以,還有就是她要喜歡看動漫。史凱當時是單身,她問我女朋友好不好看,我說她是公認的美女,你見面後自己評判。

到達東京當天,M跟我背著大背包找到了他的宿舍,寒暄之後史凱的第一句話就是:滿分十分的話,她最多只能算兩分。

M對自己的外型很有自信,她聽了不生氣,反而很感興趣他的開場白。我跟她是青梅竹馬,從小到大沒聽人說過她不漂亮的,這下遇到了一個有趣的宅男說她只有兩分姿色,瞬間產生了好奇。我們在東京的第一個晚上,M就很調皮地不斷詢問史凱之前交過幾個女朋友,大概都是幾分的?史凱也很可愛,從電腦裡翻出了幾張他前女友的照片給我們看,他說這是一個8分的美女,要給我們瞧瞧。M跟我一看就會心一笑,照片裡有一個長相與身材都非常「獨特」的女子,憨憨地笑容很可掬,瞬間了解史凱真的與眾不同。

史凱非常怕熱,他在臺北那一年就不斷強調他很怕熱這件事。我們在2008年夏天去日本東京找他玩,那一年東京開始實施環保政策,地下鐵等公共場所的冷氣設定非常高溫,燥熱難耐。我還可以忍受,但是來自加拿大的M與來自美國的史凱兩人連連叫苦,經常跑到便利商店Lawson去「取冷」。史凱的國際學者宿舍裡有一台冷氣,但是也被調整了限制溫度,所以只能設定在26度,對於美國人來說,這是無法忍受的熱,所以史凱當時要求我們洗完澡不要在房間用吹風機,因為溫度會很容易升高,M跟他因此吵了一架。本來有點小尷尬,但是在一個壽司店的晚上化解了。

那是一家在六本木的居酒屋兼壽司吧,在週間有生魚片吃到飽的選項。史凱說他一直很感興趣,但是覺得一個人去吃有點奇怪,M跟我被他說服了,決定去嘗試一下。那一年我25歲,是體力最好,胃口最旺的時候,我告訴史凱不用擔心,我一個人就可以吃三個人的份量,絕對值得。

M平常看起來溫柔儒雅,其實她骨子裡非常鬼靈,她當晚慫恿我跟史凱來一次壽司比拼,並且定出了一個規定,每吃完一盤,如果能再吃一份,就喊出“Diesel”(柴油發電機)這個詞,並且要用力拍桌子。這是一個完全無中生有的無釐頭規矩,但是不知為何,三杯清酒下肚之後越拍越好玩。我跟史凱就一份一份的鮪魚生魚片下肚,M樂得在旁邊拍手。居酒屋的老闆看我們三個像不知道哪裡來的凶神惡煞,偏偏這個看起來像美國南方的白人又講的一口標準的東京日語。史凱酒量其實不好,他喝上頭之後跟居酒屋老闆「土豆哪裡去挖」,「土豆地理去挖」地講個不停,我們完全聽不懂,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在拍桌猛喊Diesel。

那是個熱鬧,開心,愉悅的酒醉之夜,直到我在史凱宿舍門口吐得稀裡嘩啦,吐得天翻地覆,吐得雷起雲湧,吐到九轉肥腸了。

即便如此,那還是一個非常愉快的晚上。

日本人有個習慣,雖然很老掉牙,但是真的存在,就是無論如何解釋,他們看到我的亞洲臉孔與史凱的白人皮膚,就會自發性地跟我講話,而不理會旁邊這個白人可以用非常流暢的日文跟他們詢問菜單,資訊等問句。即使多次強調,我是臺灣人,只能用英語溝通,而史凱雖然是美國人,卻可以講流利的日文,他們還是會看著我講話,彷彿我才是懂日文的,而史凱就是個只會英文的白人。

他對這件事一直無法理解,即使在非常非常多年之後,他移居到香港,學會了廣東話之後,同樣的場景依然發生在我們兩個身上,不過這又是後話了。

史凱的思考方式常常異於常人,非常獨特。他在語言方面是絕對的天才,大腦皮層的運作模式一定另有天地,但是在東京的日子裡我發現他除了語言天賦過人之外,還有一個特別之處,就是他幾乎毫無方向感。東京地鐵錯綜複雜,又有不同公司經營的路線,有時候轉換站時要刷卡進出,確實很繁瑣,但出門前研究一下路線也沒有特別困難。我跟史凱相處的時間裡發現,他腦子裡放不下一張地圖,額頭上沒有辦法辨認東南西北,我們只要出門他就迷路。M無時無刻不給自己找樂子,她一直慫恿我在東京的池袋區偷偷丟下史凱,觀察他會如何自己找回去的路。我實在不捨,在某一個路段我記得還牽著他的手過馬路,M拍下來這種照片,畫面經典,我在多年後看到還是會開心一笑。

2010年時,我決定要成立夜奔北京,當時我想好中文的名字,在考慮英文名字時,想到了史凱,我給他搖了一通電話,告知我要在北京開一家四合院客棧,中文就叫做夜奔北京。他一聽就知道我要什麼,想了一想,說這家店的英文名字應該要叫Fly by Knight.

「夜奔」一詞在經典文學中已經被翻譯成“Flee by night”,晚上奔逃,也寫進了許多翻譯劇本裡。史凱知道成立夜奔的重點之一就是要做武術推廣,他認為夜奔一詞本來就帶有「水滸」,「俠義」等含義,但是武俠直接翻譯成英文又會掉回了東方韻味的詞組,所以他玩了一個小文字遊戲,把同樣發音的Knight替代了Night,「夜晚」變成「騎士」。

他認為西方人看到Knight這個單字會產生的心理變化,就像東方人看到「俠義」就會心中有畫面一樣,雖然嚴格來說,俠義精神與騎士精神並不一樣,但就文字面本身是盎然有趣的。

另外一點就是如果只聽其音,會以為是Fly by Night,這句話在英文的都市俚語就是「黑店」,或「不靠譜」之意,源自收了錢就跑路的商家。但是看到字面之後發現拼法不一樣,反而有一個Knight在裡面,會產生更強悍的衝擊。

史凱不愧是語言專家,這個英文名字在往後的十年裡,被無數英語系國家的客人稱讚取得真好,尤其是當他們站在四合院裡看著各種武術練習的場景。

我當時跟史凱說,就衝著這個命名,他隨時來北京都可以免費住我這裡,算是報答他的恩情。第二年秋天,他就立刻申請到北京大學的一個項目,要到北京數週,我非常歡迎他來入住“Fly by Knight Courtyard”。有趣在於這次換他害羞地問我,可不可以帶一個女朋友一起來,我回答他,如果不在我這裡做羞羞的事情就不可以來,史凱在電話那頭笑了。

史凱先隻身到北京,他為了一場為期三天的學術演講做準備,那個時候我為了減少人力開支,早上6:30會起床上班,看到史凱清晨的時候站在院子中間練氣功,他練功時喜歡穿著周寶富老師給他親手縫製的燈籠褲,千層底布鞋,還有蝙蝠俠的T-shirt。練完之後,他總是拿一杯滾燙的烏龍茶站在前台跟我聊天,完全無視於我在忙早餐時段與進出頻繁的客人。我並不反感,反而覺得親切,真朋友才會不客氣,想聊天就聊天。跟史凱聊天永遠很愉快,他閱讀量非常廣闊,又不拘泥於任何領域,我們可以在許多話題都對得上話。史凱講話的時候眼睛總是瞪得很大,顏面神經被他滿臉的鬍鬚覆蓋,我們倆個又很自然的中英文來回對調,加上他話匣子一旦打開之後身體會自然呈現一種左右來回動盪的頻率,輕微的反覆搖擺,有一種迷惑人心的錯覺。

不忙的時候,我會跟史凱一起在胡同散步,他很喜歡這種體驗,他說他非常喜歡京都,非常喜歡臺北,非常喜歡台南,非常喜歡蘇州,現在,他非常喜歡北京的胡同。他留下了一個形容詞,他說北京的胡同很“Quaint”,這也是我許多年來聽過對北京胡同下過最好的一個定義。

史凱的研究領域逐漸集中在東方各種古老戲曲,其中的專業程度已經遠遠超出我能理解的範圍。通過史凱,我看到了美國強大之處展現在於對高等教育與頂尖人才的培養,氣度非常宏大。史凱因為個人的天資與興趣,就能讓耶魯大學長期資助他無憂無慮在亞洲各國穿梭並且做各種田野調查,令人讚佩。

離開北京之後,我們保持基本的聯絡,直到2015年,他「又一次」從耶魯大學申請到經費,去了蘇州大學交流,這次他得到的經費更加優渥,所以他租了一間大房子,房間裡放滿了各種書籍與研究資料,他再次發信邀請我去蘇州,這一次,他研究的題目是「崑曲」。

為了崑曲,他在到達蘇州前開始學傳統蘇州話,我到蘇州之後,跟他去參加了一次蘇州大學的晚宴,席間有許多老派學者與教授,他們都稱讚史凱講的一口老蘇州吳語,宴席結束前,史凱甚至登台獻唱了一小段崑曲,轟動一時。我看著台上這位穿著閃電俠T-shirt的美國人在吳儂語系的發源地唱崑曲,再想到那一年我們在日本吃生魚片鬧酒瘋的日子,發自內心微笑起來,套句他當年形容周老師的口氣說:史凱真是一個有趣的人啊。

蘇州之行結束後,我就直奔平遙,處理剛剛簽下來的合約與裝修事宜。史凱回美國之前,從蘇州打給我,問我山西的狀況,我告知當時大同已經穩定,平遙尚在準備期。他告訴我我山西大同有一種古老戲曲叫「耍孩兒」,他很感興趣,要我幫他注意一下,說不準哪天他就申請個研究經費來研究研究。

史凱當時已經在耶魯好幾年了,遲遲沒有畢業就是可以申請各種研究案,他自己也確實很感興趣。蘇州大學有一位老太太,據說是當地德高望重的崑曲國寶,當我的面稱讚過史凱對崑曲的用功之深,哪怕在中國都找不到幾個年輕學士能如此用心。而我卻知道,對史凱而言,這些都是他喜歡而願意做的事情而已。

三年後,史凱終於畢業了,大概是含淚忍痛把畢業證書拿到,離開了耶魯大學。畢業後不久他就立刻被香港理工大學獵頭,邀請他當客座教授。並且在一年後轉正,三年後就可以給他申請Tenure(終身),待遇優渥。史凱很快就接受了,並且帶著他的新婚妻子Liz一起前往香港定居。我再次收到他的來信,這次要去香港看他。

我剛好於中午吃飯時間抵達香港,史凱帶我去找一家有趣的餐廳吃飯,我見到他穿西裝打領帶出現在香港街頭時,差點認不出來,雖然我一直知道他是一個世界聞名的學者,但是因為對DC漫畫的熱愛(他看不起漫威),我每次看到他都是穿蝙蝠俠,超人或閃電俠的衣服,跟高中學生沒兩樣,從來沒看過他穿稍微正式一點的服裝。我忍不住叫了一聲: “Hello, Professor Schoenburger!”,我們互看了一眼,大笑了一聲,史凱還是那個史凱。我們從中環一路走到蓮香樓餐廳,那是一家歷史悠久的港式點心,古樸的建築本身就是香港歷史文物,不同於一般在香港寫字樓裡的現代飲茶,當時的蓮香樓保留了所有舊時代香港的特色,包含點菜方式與推車蒸籠。史凱跟我再次上演了一段「鬼佬講白話」的戲碼,但是推車的老太始終看著大聲用粵語咆哮,完全不理會我說「不識廣東哇」的回應。

香港理工大學給史凱的學術資源非常豐富,讓他在教課之餘可以全心投入研究。他隸屬的部門裡只有七個人,六個是中國籍教授,只有他一個是美國人,而且也只有他堅持上課要用普通話(其他教授可以允許廣東話)。我在他的宿舍住了一晚,跟史凱賢伉儷吃了兩頓飯就離開香港,臨走之前,約了武道本的創辦人趙式慶先生一起下午茶,引薦他們互相認識。

離開香港,我們又是兩年不見面,偶爾互通訊息。有一天清晨他給我打了一通電話,語帶惆悵地告訴我周寶富老師過世的消息。

當時我人在大同,聽完之後忍不住掉淚,史凱電話中安慰我,但是自己也忍不住難過,他說周老師去天國傳授武林秘笈了。周老師的離去,讓我難過了一段時間,也讓我回想起很多在他家聽到的往事,我聯絡了鬼影書生與鬼影山人,我們都同意一件事:周寶富是個好老師。

TVBS的資深記者陳相如女士是我的好朋友,她一直想做一次夜奔北京的專題報導,在互相忙碌的來回溝通中,總算敲定了一次採訪,我們前後準備了三天的攝影與採訪,在最後一天的對答期間,史凱突然來訪,他直接走進臨時的攝影棚,我很高興地跟他擁抱,並且直接邀請他一起受邀採訪。史凱自然地坐在我旁邊,平常脾氣很大的Obama小黑狗也跑過去依偎在他腿旁邊,放任他隨意撫摸,我們講兩句就笑得很開心,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相處的好朋友。這一切看起來都如此順氣自然,彷彿是排演過的流程,其實這就是史凱,一切清淡如流水,清晰見底直透人心。

史凱的夫人在香港懷孕,產下一女,他們一家三口都拿到了香港永久居留權。我問史凱,你這個大文豪,要給女兒取什麼名字?他說早就想好了,是個中性的名字,男女都可以用,叫Robin。我愣了一下,問他這個名字,不會是因為蝙蝠俠的最佳夥伴叫Robin吧?

史凱瞪著他的大眼睛,長睫毛,滿臉的鬍鬚隨著開心的嘴角上揚,露出他一排的牙齒,笑笑地說:「是啊,因為我是蝙蝠俠。」

原文發表於 2021/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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