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候鳥

直至可以说出: “死是我唯一的乡愁”

问到无需问,可知地尽头?

月亮只能是幻梦

[这边存一份。有关命理语言和自由意志。]

[有时候看命盘,我也会隐隐感到,我是不是触摸到了黑夜里驶向我的火车头,那么远,那么冷,不容拒绝……命运在我们彼此无知无觉间,逼迫我们所有人站在一起。]

我问了一路了,有一次跟我吱说我心里的小人雪姨状拍上帝的门:“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

的确是雪姨状,因为我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在,但它难以解释。如果你在妖魔鬼怪的故事里长大,算命的信教的围绕在你身边,你也会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别人说,怕人觉得你在宣传邪教。

人生是从意识到自己谁也救不了的时刻开始完蛋的。为什么不幸福,我为什么不能让你们快乐?为什么我们要经受这些为什么我们得不到补偿?后来是缓慢的生病,缓慢的抗争,缓慢地让自己相信自己无能为力。病是心理学定义下的疾病,好,那我去学心理学,申大学时选了心理学专业。心理学没给我答案,我接着问,问到哲学那,撞上哲学的墙壁。我问到命了。

命理是什么,一种语法。syntax是解读的前提。黄道十二宫,八字四柱。semantics通过某种方式排列组合,构成了时间和空间的模型。朋友说信则有,信则得救,我比这种信要信得更多一些,因为理论上命理的验证可以剔除掉修辞的因素,一种理论有效,那它就应该次次有效,其描述被降至最简后的事件,应验不应验,符不符合理论,其实并不难判断。

搞命理的人(说是玩命的人也行)很多去修行了,去信业力了,这是宗教信仰,我做不到。谈及宿命,我信得又少了些。从命理里是得不到关于命关于活着的任何指导的。自然语言指向的世界,运用物理的和非物理的词汇去描述,拥有各自不同的集合,最多只在诗歌里相交汇。可是人的判断,通过语言表达出来的可以被验证其真假和价值的论断,和一个词语所指代的事物,真的构建起了可信的关联吗?名字只是名字吗?最小单位的知识是最小单位的sense-data吗?同样的问题出现在命理的语言当中。区别只在于,自然语言对外部事件的描述是空间的展开,以当下的时间为轴点,过去是过去,未来是未来,而命理语言包含时间。命里的一个象,可能应在15岁那年和恋人的对峙,也可能应在父亲对母亲漫长的控制,可能应一个,也可能都会应,这是一象多应的含义。我吱说想到《降临》,琪琪也提到过《降临》,《降临》里外星人的语言在概念上确实接近命理语言。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万物类象,不管是西洋命理里的符号,还是中国命理里的字,甲为参天大树,乙为绕木藤萝,丙是太阳,丁是星火……它们在告诉我世界运作的另一种逻辑,象征的,隐喻的,诗歌的……它在物理规则的背后,超出物理语言的描述范围。有人说天上的星星决定地上的命运,这是错的,用科学的方法用统计的方法去检验,它都不可能正确。“决定”,determine,cause,这些是物理因果的词汇;在象征的世界里,我们只是彼此的镜像……我不止一次怀疑,难道我们真的是理念世界的复制,否则如何在万事万物中找到如此隐秘的关联……复制品和被复制者之间不存在因果,“发生”是超验的,命理是另一座意象的迷宫……

它的确解答了我的一些困惑。为什么理论、算命先生、狐仙上身的神婆、科学能够得到相同的结论……而我不甘心于被其中的任何一个所阐释。

于是哲学也好,命理也好,我撞上的是同一堵墙。这堵墙是自由意志。心灵因果——我的爱,我的痛苦,我的愿望,是否参与进了物理世界的运作——如果物理因果是封闭的,心灵是否只是附带的产物而不参与其作用?如果时间空间的镜像模型是完整的,我有没有选择的余地?

模型不会回答我。模型是人制造的工具,中国命理里的财官印,西方命理里人的12个面向,高成低就,皆是不同文化价值观的反映。究竟有没有一个所有镜像的原型,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决定一切……有的话,从原型到工具,从工具到使用工具的人,两层的误差,两层的不可解。所有的问话都抛向了虚空。

科学不爱这样的虚无,自从启蒙应允我们的一切落了空,神离我们越来越远,人的世界处处是这样的精神危机。玄学不会帮助我们投入生产和消费。人要去哪里问答案?人要如何才能不去问答案?到处是关于幸福的幻梦、美丽的诺言,可是人爱人,人吃人,人和人在一起,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幸福没有发生在我爱的人们身上?

学命理好孤独啊。以往学的东西,我至少可以说出来,至少可以看看前辈们走过的路,可是命理,太多同行早早地找到了如此轻易的解脱,我说不出话来。有一次和朋友一起看我妈妈的八字和星盘,没说是谁,琪琪的断语是六亲缘尽。发生的已发生,没发生的也有了征兆,我感到自己像站在悬崖边抬头看一片纹丝不动的云。天空一点点压下来。

我对琪琪说,如果命要告诉我什么是幸福,我只想把这幸福砸烂到地上。看看这几年的事。最好我第一个下地狱,去当上帝的罪状书。李医生去世的那天,我去跟教会的韩国姐姐哭,她跟我说这也许听起来残忍,但他已经去了他的父身边了,那是最仁慈最好的上帝,这是上帝最好的计划,天国不会有这些痛苦。我不要做这最好的计划的一部分,我要我看得见的公正,看得见的解药,我问了一路了,我要一个解释。但我也不能假装只有人间的规则。

小时候喜欢看书也抗拒看书。那时候写东西,觉得自己聪明,看了书,发现我写下的话早早有人说过,生气又挫败,好着急想要确定自己,干脆不要看了,不敢看也不敢写。又不想身边朋友说什么我听不懂,还是努力念些理论,一边又隐隐抗拒着智识的崇拜。后来有一段时间觉得表达也没那么重要,自打那次高烧一周,化成一滩LCL橙汁,原谅了人也原谅了自己,我和所有人都在一起,难是好的也难是坏的,从人类经验里舀一瓢水,我说不说话重要吗?我活着我就是载体,我就是表达。真到说不出话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也许错了。我搞不明白。如今我做的事,都变成了行使自由意志的检验撞向虚空的墙,我好渴望能听到一点点回声。

有几次和我吱聊身边的事,双双发现我们在以读小说的方式读人。为什么这么沉迷同人,因为同人是人的形象的无限堆叠。看纪录片,导演采访死者的每一个亲人朋友,叙事的权威死去了,对人解读拿到台面上,镜头都带着秘而不宣的对死亡的痴迷。在意象和阐释的层面上,命理和文学差不多,比文字还要更直接一些。我讨厌透了的一种读盘是道德的判断,带着耻笑的,斥责一个人不尽道德的命和因果有报的运。上帝会咒骂一个婊子吗,细究起来又是死循环。我也阻止不了,就像我管不了一种或另一种写作。另一件讨厌的事来源于命理理论对我生活的侵蚀,被训练出的习惯,总是忍不住用镜子里的东西去解读一切。你知道它某种层面是对的,你知道它会应验,可我不能轻松地接受这份答案。

如果还有什么值得快乐的事……只剩下和人的接触。我不想以文字去了解,也不想以命盘的方式去了解了……我想去看去听去交谈去拥抱,我想要具体的触碰,想要被爱,想要感到自己可以去爱,如果可以被人从无尽的伤心里捞出来,哪怕外面依旧是湿淋淋的痛苦,哪怕会被寒风冻成一块坚硬的冰,我也甘愿留在这一刻,我只甘愿留在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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