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ry

Read, run, travel

2019回顧

要回顧2019,可以說很容易、也可以說很困難,因為可以用一句反送中運動就概括了這一年的重點,但整場運動的經過既是一言難盡更讓人不堪回首。

攝於2019年6月11日灣仔

2019年6月11日,當晚我回家走過灣仔時,看到這個有點肅殺的畫面後就拍了下來。微雨中的軒尼詩道份外冷清,遠遠近近的警笛聲在空氣中尖鳴著,似在驅趕著落寞夜歸人,而三五成羣的警察則繃著神經注視著路上的每一個陌生人。靜止的空氣中潛藏著一股躁動,那是埋藏已久的怨氣和怒火,是03年反23條立法和雨傘運動都沒有出現過的氛圍。

那是6月9日、百萬港人遊行後兩天,政府表示「我們認同並尊重市民對廣泛議題有不同的意見。」但表示「《條例草案》將於六月十二日在立法會恢復二讀辯論。」在中央政府早前已多次表明支持香港通過修訂草案的情勢下,大眾已有種一錘定音的感覺,法例獲得通過幾無懸念,但香港人仍然對於政府的一意孤行感到無比憤概,而明天(6月12日)就可能是守住香港的最後機會。我們隱約感到風雨欲來,但卻無法預料局勢會朝甚麼方向發展。

結果大家都知道了,接下來香港渡過了風雨飄搖的半年,現在回看這張照片更加覺得那一切彷如隔世。這半年多的抗爭在城市及香港人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傷痕,而儘管塗鴉可以被遮蓋、行人路的坑洞可以被填平、港鐵站的破壞也可以被復修,但人們的創傷、怨恨、撕裂卻沒法撫平,這應該是香港人未來要付的昂貴代價。


回想起2014年雨傘運動在持續3個月後以清場告終,運動結束後自己有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及無力感,那是對於示威者作出曠日持久的抗爭但仍無法撼動現狀的沮喪與失望,該感覺甚至維持好一段時間才漸漸沖淡,但每次想起也總會如抓到舊傷疤般隱隱作痛。經過那段經歷,在反送中運動之初我也提醒自己要抽離一點,該參與該支持的就去做,但對於結果則(儘量)以平常心面對。我在6、7月期間感覺還算不錯。一方面抗爭多在五六日進行、平日生活(大致)如常,這讓我在一週中有喘息的空檔讓自己騰空一下。但隨著衝突日趨白熱化,衝突頻率、被捕人數及暴力指數都在直線上升,每一天的情緒都被這個漩渦多捲深一點,伴隨而至的又是那種壓抑、甚至是憤恨的感覺。看著示威者、市民(包括黃的藍的中立的)以至警察在衝突中受傷、看著一批批示威者被捕、還有看著每一次衝突就再加深了市民與警察之間的仇恨,我一方面痛恨政府的專橫和暴力(包括物理上和制度上的),但同時又無比難過,有時看到新聞和社交媒體的報導便感到鬱結,而這種感覺恐怕不是一年、兩年可以淡化的。


整個抗爭運動的發展也一直在挑戰著自己的價值觀。作為「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我也曾經認為不使用武力是抗爭的大前題。但經過2019年上半年至6月為止多次和平集會及示威後,政府的態度仍然寸步不讓(除了宣佈暫緩通過修訂草案,不過那更令人覺得政府是在耍手段,結果激起更大民怨),抗爭者的手段便益發升級,從塗鴉、堵路、拆欄杆;到衝入立法會、破壞港鐵、破壞「藍店」(主要是中資機構和美心集團旗下食肆)、再到縱火、汽油彈、「獅鳥」(進行私刑、報仇),每一件事都在挑戰我的道德底線。我理解他們的怒火(我自己不時也很憤怒),也同意隨著抗爭一直發展、單靠和平示威而能達成目標的可能性已近乎是零,但是每一次衝突我心裏多少也會天人交戰︰若果武力已經成為抗爭的有效途徑,那麼到底武力的底線應在哪裏?對象又該是誰?該用多強的武力?臥底警察與拍片藍絲是否都應該一樣被圍毆?不同意示威者的店舖便要被「裝修」?理智和感性上我經常得到相反的答案,而這些不同價值觀上的拉扯有時也很磨人,原來亂世中想做過「正常人」也不容易。

當我的「天使」在提出上述質疑時,我的「魔鬼」也不時提醒我︰警察的暴力行為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經常濫捕濫查、又或在制止了示威者後濫用私刑,更別提示威者被扣押在警署內所受到的暴力甚至性侵對待,這些都因為政府對警隊的包庇而令市民無可能作出追究。另外近年政府和建制組織一直倚仗制度暴力(畸形的立法會制度、DQ立法會議員等)來打壓反對派,這些沒有硝煙的衝突為禍甚深卻一直不被正視。在制度完全失衡、沒法改變現狀的情況下,示威者只能以武力來進行反擊,於是多年來種下的怒火就在今年一發不可收拾,這些都是政府一邊指責示威者是暴徒、一邊漠視的社會現實。

會提這些並不代表我支持那些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式論調。我完全認為政府(以及後來越趨暴力的警隊)是整個衝突的始作俑者、並應負起最大責任︰沒有警察的暴力行為和不公手法、沒有政府的冥頑不靈強推法案、沒有失衡的政治制度,都不會產生今天的局面。儘管如此,在衝突最激烈的日子中,我心裏還是少不免要拉鋸一番︰當城市播下了仇恨和暴力的種子,我們是不是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當半年前香港人被外媒認為是最和平、最有公民意識的示威者、而香港警察亦曾被稱為「亞洲最佳警隊」,我們為何會走上如斯田地?

這是612衝突過後第二天,攝於政府總部外的照片。明明昨天才剛被暴力清場,也可以預期下一步警隊的壓制行動只會越加激烈,然而一批示威者仍然自發前來整理物資和收集垃圾,期間有數名幾警察過來查問,示威者一度情緒激動,氣氛也略顯緊張,但最終警察沒有多加干涉並撤離現場,而示威者也繼續完成清理工作。這些看似平凡的舉動在之後便賣少見少。

對我來說,整場運動最大的破壞不是交通燈、港鐵、商店或校園──這些財產破壞至少總能用錢解決。這半年來,香港被破壞殆盡的其實是信任,例如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生活中親人、朋友、同事相互間以黃藍來歸類,政治衝突往往成為爭吵的導火線。固然這種歸邊、貼標籤的情況也不是第一天出現,這場衝突極其量只是將原有的割裂展現於陽光之下,但當政府一面呼籲「包容不同聲音」一面卻加大力度打壓抗爭運動、當建制傳媒一再以鋪天蓋地的宣傳要求「沈默的大多數」與「暴力割蓆」、當港府及一些企業竟然帶頭以「紅衛兵」的方式要求員工互相舉報那些參與抗爭運動、甚或只是表態支持的同事,這無疑等同在社會中製造白色恐怖,營造人人自危的氣氛,其破壞力也遠比示威者所進行的「起底」來得嚴重,最終人與人之間的互信就在猜疑的環境下被蠶食殆盡。

更大的信任危機便是市民對政府和警隊的不信任。政府將核心的政治問題置諸不理,卻將這燙手山芋交予警隊並以武力壓制來處理,結果警民關係在連場衝突中被徹底破壞,而為了保住警隊手上唯一有效的管治力量,政府不斷以「擠牙膏」的方式回應市民對警暴的質疑,又或以迴避、甚至以扭曲的方法發放資訊,最終政府和警隊的公信力就被消耗殆盡,而這份公信力卻肯定不是靠花一億兩億,拍幾段宣傳廣告多發幾篇新聞稿就可以彌補回來的。


還有5天便結束2019年,但對於剛過了一個「白色(催淚煙)聖誕」的香港人來說,這一年的結束似乎只是將衝突和哀愁延續至下一年。這時電視播起了「與暴力割蓆」的政府宣傳廣告,同時手機上的面書彈出了警察在制服示威者後仍然強行向他頭部噴胡椒噴霧的照片,我只好關掉電視和手機讓自己抽離一下,但始終沒法關掉的是心中的怨恨與難過。

2019年,香港走過了一道回不去的分水嶺。

【我們在Matters寫字】走過2019(有獎徵文)

寫給一位參加了818遊行小朋友的信

謊言

發佈評論

看不過癮?

馬上加入全球最高質量華語創作社區,更多精彩文章與討論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