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

马特是真名,历史文化探访者,个人网站www.tiexiuyugudao.com,微信公号:斗量之海。

像切·格瓦拉那样去旅行,先从国内开始

当下的中国无疑又有很丰富的素材,就像切·格瓦拉时代的拉丁美洲一样,从这个角度讲,现代性下的移动互联网又把魔幻现实主义放大的非常精彩,让苦难中竟然多了一些幽默感。

这个周末我的信息接收密度比较高,周六白天看了休·汤姆森的《龙舌兰油》,周六晚上去冠群家电影小沙龙重温了《摩托日记》,周日下午又去另一个朋友家的电影沙龙,看了几部巴勒斯坦片子。

​《龙舌兰油》是一本很有趣的游记,作者在1979年穿越墨西哥最终到伯利兹的旅行,当时他只有18岁,30年后他已经是著名的旅行作家,又重回伯利兹完成了当年的旅行。

这本书基本上是作者旅途的记述,如开头他说很多人认为游记中作者不要过多宣扬自己,但他要写的就是一个纯粹的个人故事。这本书的乐趣也在于作者在路途中遇到的种种人和事情,因为当时他还很年轻,没有对这些内容做过多的剖析和解读,在他看来他来到墨西哥不是为了“寻找自我”,就是为了“迷失自我”,而迷失中是不需要动用太多理智去理解周遭一切的。

移动互联网对旅行写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改变了人们的体验方式,从前人们的旅行攻略往往是纸质的书和地图,计划与现实之间存在一定的差异,这种差异倒不一定是信息本身的问题,可能就是纯粹人们基于文字的想象问题,但却是旅行的乐趣所在。

然而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有太多的现场即时内容可以被看到,当人们真正到了某个地方之后,可能会觉得并不如自己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么美。文字描述带来了人的想象,但高清图片和配乐短视频替代了人们的想象,让人们更容易失望了。原本的自然之美可以征服人,但人们在图片和视频里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自然之美,而是制作者的艺术加工。

我每去一个地方旅行之前,会查阅很多资料,但我从不看视频类内容,虽然确实会错过一些真正有用的知识性信息,但我不想在接触实物已经有了过多感性经验,这实在是会影响旅行体验。

这也是我自己的旅行作品中不喜欢放图片的原因,当然有很多读者会希望多一些图片,但我总觉得图片多了会降低人们自己去旅行时候的惊喜。

移动互联网带来的影响是表面的,而内在则是我们的生活越来越“现代”。现代是一个不断祛除魔法的过程,人们的旅行少了不确定性,当然也少了危险,除非特意去挖掘故事,但又显得有点猎奇或者太像媒体人。

重温《摩托日记》则是另一种感受,时隔十来年重温这部片子,自己也走过了一些地方,有了不一样的感触。这是一部情绪很温和的片子,恰如暴风雨前平静舒缓的前奏,同样的旅途中,有人享受的是异地的新鲜刺激和偶遇的可能性,有人观察到的是疲惫、恐惧和苦难。

我似乎确实对灰暗的颜色更敏感,比如在马来西亚作为底层苦力和流浪者的泰米尔人和孟加拉人,在伊斯坦布尔街头乞讨翻垃圾桶的难民儿童等等。

在伊朗大不里士的时候,我找了一个司机带我去山区寻访几座亚美尼亚老教堂。一整天的行程,我和司机早上8点40分出发,到晚上23点40分回到旅馆,15个小时800多公里的路。一整天我除了一杯茶之外,没有任何吃喝,司机除了一杯茶之外也没有任何吃喝,他还开了整整15个小时的车。

在路上我们经过一个小镇子,他下车去给儿子买了两个西瓜,说自己的孩子很爱吃西瓜,但是在大不里士西瓜很贵,没法满足孩子,难得路过产西瓜的镇子就买两个带回去,我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把好吃的都给我。

回到大不里士市区,我对他说你的生活真的很辛苦,赚钱太不容易了,他说别的游客来这里都是吃吃玩玩,你在山里一天不吃不喝就为了找几座老教堂,我想你在中国的生活也很不容易。

 在这两天里,我和司机两个人一路上用磕磕巴巴的英语,拼凑出两个国家底层民众同样辛苦而无望的生活,劳动者艰难地度日,当权者不知民间疾苦,大家看不到未来有变好的可能,只能靠忍耐期盼着明天不会更糟糕。很难说我们俩的生活谁更惨一些,可能我对他人的快乐很难体会,对他人的苦难却更有共情,在伊朗的这次旅行,有了一点切·格瓦拉摩托之旅的感觉。

 在北京的时候,我和朋友们经常聊起关于苦难的话题,这个话题在中国和伊朗之间是共通的。在我的一些泛中产阶级朋友们当中,苦难是一个书面上的抽象概念,是可以用文学和艺术去表达的,是一种紧贴人性本身的思考。然而在我所见之中,大部分的苦难都是具体的,是脱离承受者自我的人性,由外力强加的制度规则导致的贫穷、饥饿、不公和发展受限造成的。

 这是一种结构性的苦难,意味着社会中一定有一部分人(可能是大部分人)普遍生活在苦难当中,而少数人因为多数人的苦难才能获得利益,这是社会规则设计本身导致的。

 我曾经认为苦难来自人内心的深层原因,但我现在越来越发现苦难其实并不是自我内心导致的,归因于自我是一种软弱的自欺欺人,也是一种无能为力的逃避,多数时候苦难就是无法克服的外部原因导致的。

 社会总是试图塑造完美受害人,认为个体遭遇不幸一定有自己的原因,要么是不够努力,要么是不够聪明,要么就是单纯不走运,社会伪善地强调如果受害人做到完美就不会发生不幸,那些苦难都是可以用智力和资源规避的。人们不敢归因于社会,害怕戳破泡沫之后发现眼前的规则对自己多么不利,以及没有改变规则的可能性。

 在中国这个高速发展导致畸形竞争压力的社会中待久了,到了伊朗反而一下子得以释放,跟司机相处的几天,我们都搞清楚了各自遭受的苦难到底来自什么,是什么让我们如此辛苦而不快乐,在我们各自的国家,我们只能在阴云密布中等待风暴到来。

话说回来,切·格瓦拉的摩托之旅眼见的一切,虽然途中经历了若干个国家,但依然在拉美大陆上,有整体相似的文化和历史遭遇,再加上语言相通,更像是在一个国家内旅行一样。他在拉美大陆上感受到暴风雨前的乌云密布,而他将是这场暴风雨的中心。

这个时代旅行是否越来越无聊,如果站在前面说的现代性的角度,那确实是越来越无聊,各地被开发成相同游乐场风格的风景区,被网红污染的街道,有的城市就像一个被逼着画少女妆的老太太,有的城市则像一个拙劣装扮成老太太的少女。

但当下的中国无疑又有很丰富的素材,就像切·格瓦拉时代的拉丁美洲一样,从这个角度讲,现代性下的移动互联网又把魔幻现实主义放大的非常精彩,让苦难中竟然多了一些幽默感。

切·格瓦拉的摩托旅行在1952年,3年后他将在墨西哥城遇到卡斯特罗兄弟,暴风雨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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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与孤岛

马特

多数人愿意跟随时代,甚至期待自己能引领时代,但总要有人负责落后于时代,成为人群中最无趣的那个人,郁郁寡欢地跟在时代后面捡拾被碾过的碎片。有的人就是永远都高兴不起来,总会在狂欢中嗅出苦难的味道,在歌舞升平里挖掘那些希望被永远遗忘的过往,那些令一小部分人感觉尴尬,同时令大部分人感觉扫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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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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