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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日|獻給社運者的歌:千萬珍重,深心隱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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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勇敢獻身的民運人士,我是留在日常生活中的平凡眾生。這裡隱隱然有一份歉疚:我留戀世俗,留戀我種種瑣事,留戀我溫軟夢鄉,未能伴你同行。而你卻是為所有的人孤身前行,承擔所有風險和災禍。於此,我只能祝愿前路艱險、千萬珍重。「深心隱痛」,這痛是深沉的,有惋惜亦有內疚,是作為同時代人卻未能共擔風險的無盡歉疚。


聽明哥的歌聽得抓心撓腮(=很撩人的意思),所以繼續來發舊文(咦)。

這是 馬芳課程感想系列 的第二篇:獻給社運者的歌。比較了三首以局外人視角獻給社運者的歌曲:張懸《玫瑰色的你》、謝安琪《家明》與黃耀明《舞吧舞吧舞吧》。

前記 和 第一篇 在這裡:大風吹,吹不到滿洲里

特別篇在這裡:家明:這個國家的明天會好嗎




喜歡馬芳老師課上對《玫瑰色的你》歌詞「你像丑兒揮舞著它(大旗)/你不怕髒地玩遊戲」的解讀:

那些想要改變世界遊戲規則的人,有時需要自己參與其中,而無法保全自己的乾淨清白。因此,是需要有不怕髒的精神的。

破舊大旗的意象裡,綽約可見祁家威三十多年來在同志遊行現場揮舞的彩虹旗。(哦,感謝有幸目睹這份曠日持久的努力在5.17終於有了回報。)

當時便想,張懸(安溥)的這首歌果然是從台灣這樣一個抗爭型民間社會生長出來的。社會運動在多年積累中,已從理想邁入策略,從激情爆發邁向長期耕耘


同是獻給運動者的歌,聯想到兩首寫給1989年北京天安門事件的港樂:魏紹恩作詞、黃耀明演唱的《舞吧舞吧舞吧》,以及黃偉文作詞、謝安琪演唱的《家明》。它們與《玫瑰色的你》的共同點是:都以局外人視角寫給社運/民運者,而不同於從參與者視角寫的《島嶼天光》、《撐起雨傘》、《邊走邊唱》、《今夜去干諾道中一起瞓》等。

其中,《舞吧》同《玫瑰》一樣是以第二人稱直接寫給「你」,且與時代合拍;《家明》則是第三人稱寫「他」,且事隔多年才作。

正如在期中作業中寫過的,六四是歷史上一個橫剖的傷口,只有血色的犧牲,還未有機會進階到長期周旋的策略行動。相應的,這兩首歌濃重的是理想情結,未長出《玫瑰》歌詞中「不怕髒地玩遊戲」的現實主義。


但是除社會背景的差異外,三首歌似乎仍可以擺開來作一比較:

(處於同情立場的)局外人如何對待社運者?局外人與社運者的關係為何?

答案似乎因運動者的處境而異。


《玫瑰》裡的運動者是成功的(「你看見你想看見的/你將它發生」),因而歌詞態度是稱頌和支持:

你是我生命中最壯麗的記憶(稱頌)
我會記得這時代裡你做的事情(銘記)
你栽出千萬花的一生(感謝)
讓我日夜地唱吧我深愛著你(支持)

《家明》面對的卻是失敗的運動者。態度除了稱頌,多了幾分同情和緬懷:

但為什麼不放開(佯裝質疑)
也願你任由他騎著世上最後一隻白馬(同情)
大地上問有哪位敢這樣愛(稱頌)
留低哪種意義就看世間怎記載(緬懷)

但一成一敗,歌者似乎都與運動者有一定的距離,極力地把運動者塑造成堂皇偉大的形象,稱頌其所作所為的深遠社會意義。而歌者的身份角色,彷彿隱沒在茫茫人海。


《舞吧》提供了另一種態度。它把被捧高和聚焦的運動者「你」拉回到與「我」身處一個水平線。除了稱讚「你」如何感人、如何獻身,也回過頭來,反身性地看看「我」在做什麼。

《舞吧舞吧舞吧》發行於1991年。詞作者魏紹恩曾在《流年》一文中回顧創作的歷程:

他(黃耀明)將Demo Tape給我,說要一首聖誕歌,像《今天應該很高興》。我說:這可難啊……晚上,我們在咖啡室內,爭論要不要將歌送給良心囚犯,我說有些事情可以變成gimmick,我不要將良心囚犯變成gimmick。他向我保証不會變成gimmick。之後,我就寫成《舞吧舞吧舞吧》。
歌聲在山邊空氣間浮動,陰冷的午後,有霧。錄《舞吧舞吧舞吧》的晚上,他在錄音間哭成淚人。


這樣惹哭歌者的一首歌,旋律編曲悲傷嗎?並不,它節奏中帶著活潑,不仔細聽也許還會誤作快樂的舞曲。

歌詞全篇催淚嗎?也不盡然。主歌部分拼貼各種變幻多端的自然景物,意象密集而晦澀(青空、夜雨、星破、風閃、花舞、雪散、天破、雲動),乍一看去,很難看出比喻何物。

可是副歌部分,是夠擊中人內心深處的:

曾為你心讚頌 心震動 心意奉 相與相共
無奈我戀世俗 戀我事 戀我夢 戀戀風中
難伴你奔遠路 千萬珍重 深心隱痛
長夜裡起舞吧 起舞吧 起舞吧 達旦


工整的對仗句型,「你」「我」對比:

你是勇敢獻身的民運人士,我是留在日常生活中的平凡眾生。

這裡隱隱然有一份歉疚:我留戀世俗,留戀我種種瑣事,留戀我溫軟夢鄉,未能伴你同行。而你(們)卻是為所有的人孤身前行,承擔所有風險和災禍。於此,我只能祝愿前路艱險、千萬珍重。「深心隱痛」,這痛是深沉的,有惋惜亦有內疚,是作為同時代人卻未能共擔風險的無盡歉疚。

這種心意,在佔中三子之一陳健民老師在最後一課那句話再次得到應和:「他講的東西是我心中所想,我在宿舍喝糖水,他卻在替我們坐監。」

這是他大學時代的想法。終究他也走上了這條路,親身成為坐監的那個人。

而唱著這首歌的黃耀明,也早已走下舞台、走出錄音棚,走上街頭、走上集會的大台、走在湧湧的黑衣人潮之中。


我想,這一念的反躬自省,或許便是社運一代代接力棒傳下去的那點火花。




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反送中運動尚未正式拉開帷幕。如今重看,不勝唏噓。

在這場延燒將近兩年的無大台運動中,社運者再也不是高高在上、離一般人遙遠的領導者。無數普通的市民被捕、被打、被控、被判刑、被入獄。反躬自省的問題,不再只是一首歌、一場演講裡偶爾擦亮的火花,而是如此細密無孔地,時時拷問著每一個人,每一個人。


舞吧舞吧舞吧1992年的原始版本
舞吧舞吧舞吧在2018年明曲晚唱東京場的版本
舞吧舞吧舞吧在2018年明曲晚唱台北場的版本

註:錄影品質而言,台北場不如東京場,本不應該放上來,但那是我第一次親耳聽到明哥把聲,第一次聽到這首歌,還是存一個私心喜好。此外這個影片裡的他穿著像一個大型毛絨熊。(捂臉跑


家明


玫瑰色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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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借之後(一)

出借之後(二):時代那麽壞,名字那麽大

樂日|大風吹,吹不到滿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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