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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借之後(二):時代那麽壞,名字那麽大

那天早上,突然想聽《一千場戀愛》。聼完歌,我問朋友Y,「你覺不覺得現在聼黃耀明這一系列『那個時候』的歌,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她很恰當地接。

是啊,這些歌都彌漫著去年秋天的黃金歲月般的味道。那時我們剛觀看完明曲晚唱[1],每天總是懷有某種期待,總是有吃不完的糖。新鮮、夢幻、快樂。

而那時的明,在我們心中的意象,是詭魅,是偏斜,是暗光。黃耀明有一些歌,或許是黑鍵多的緣故(這是@Yuet 講的,但絕對不止於此),有一種石壁滲水、涼氣沁人、不見天日的幽洞之感,讓人心驚;但他音色又如此璀璨明麗,倒像是洞中自絕于世的夜明珠,教人耽溺,願意在小石潭邊一世一世地坐下去。對於剛剛「入坑」的人來説,這是極新奇又易成癮的聽覺體驗。

但洞穴石潭終究是不可久居的。明的現實形象,如今更般配《光天化日》這歌名,更政治化,更壯闊,更堅硬。他正在北美巡迴演出,六天六個城市地奔波。延續著仍是去年明曲晚唱的系列,可是唱的人、聽的人,心境都迥異了。

無奈何。尚屬光明的日子人有權私戀暗夜,黑暗的時代裏,穴居的人都要燃身作光。


會想念那種幽暗的快樂,大概是天氣忽然地起了秋意吧。

今日9.28,是雨傘五周年,也是我愛上黃耀明的一周年。

一年前,The WALL 的夜晚,我在臺下,看著他穿著睡衣質感的服裝,像隻大型毛絨熊,説話時一口「港普」,親切,竟有一絲羞澀的可愛。唱起歌來,卻是撩人銷魂:「發現我很想有什麽發生」「證實我很久已沒有興奮」[2]。下腹湧起曖昧不明的癢意。退出場外,渾身彌漫粉紅泡泡。我知道我墮入其中了。

photo by Yuet (2018.09.28 @The WALL)

怎麽形容明的聲綫呢?就像一把水晶刀子,在心上不尖銳卻敏感地劃動、游走。質感像易碎的玻璃,可玻璃太廉價,不足以形容那種華麗的世紀末氣息。

有些歌,好像只有用他這樣的聲綫來唱,才能出來味道;而他的聲音,好像也只在唱這些歌時,才發揮到淋漓盡致。這個列表暫定為:《阿姆斯特丹》《一千場戀愛》《絕色》《暗湧》《愛比死更冷》《我這麽容易愛人》。

「撫摸過雪人/苦戀過聖人/從來沒聽過你聲音/多動人」[3]對這聲音的沉溺,林夕作爲世間頭號明明苦戀者,已用歌詞替我們講出心聲。不是轉瞬即逝的色相(明明年輕的時候是真好看啊),亦非抽象虛空的道德(明明也的確難尋污點),出離肉身與精神二分法長久的糾纏,被真實卻不可見的聲音所俘獲。

不可見便無需見。「我也天生不會用眼睛愛人」[4]林夕又寫道。那麽出借耳朵就好,一人一隻。


聼明曲晚唱的時候我們并非沒有苦悶。明明也從未不政治。但他談起政治,總是那麽真誠,從個體經驗出發,帶著反思和同理心。

那天他有兩句話使我印象很深,一是「香港現在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話不能說、有些歌不能唱,但這是我成長的地方,我不會離開的,我要一直唱、也會一直唱,唱到他們不讓我唱為止。」這是堅定和赤誠。

另一句是,「雖然我們年紀大的人沒留給下一代比較公平的世界,讓年輕人覺得挫敗,但我們可以透過詩歌、文字、繪畫等等將公平正義的想法流傳,音樂也許無法立刻改變世界,但它有一種奇妙的可能,而這,是我能做的......不要覺得挫敗,我們有一大群人陪著你們。」這是溫暖與振奮。

於是,當他唱《邊走邊唱》《舞吧舞吧舞吧》《你真偉大》,是能感染人的,不是gimmick[5]。台下的我對他的歌曲尚且陌生,卻在用零星聽到的詞句所拼凑成的想象空間裏流淚。音樂的力量直觀如洪流。

是的,音樂有一種奇妙的可能。就像去年11月份平權公投前後循環的《禁色》,今年4月佔中九子審判期間循環的《撐起雨傘》,6月爲著六四三十周年而新出的《回憶有罪》(遙遙回應達明一派當年的《天問》神作),音樂合時而作、而聼,是一記痛楚的敲打,卻也是一份慰藉的共鳴,一種前行的力量。


我不得不承認,對香港情深,與他有很大關係。

有段時間我看香港新聞都是從他臉書看到的(還常常私下嘲笑他的政治貼文比音樂貼文讚數更多……)。直到去年底訂閲了端傳媒,才慢慢改變了這個奇幻的信息源結構。

但我也很早便告訴自己,這種與藝人三觀的合拍也許是暫時的。或有一天我們的觀點立場會分歧,而我只能接受——這偶像的傾頹。

慶幸的是,我只覺得越來越多的契合。他對公義的堅守自然是綿長的,從三十年前人頭濟濟的「民主歌聲獻中華」,到三十年後的維園燭光,他是惟一留下仍在公開發聲的藝人。但三十年的堅守并沒有漸漸蒼白成口號。他仍在不斷的述説新的想法,依舊前衛,也依舊審慎而體貼。

有一次他在周保松老師主持的講座[6]上這麽説:「我沒有辦法回去(指進入中國大陸),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有很多人以為我回不去我就希望我的同行都回不去,其實我不是。……我應該鼓勵我的同行,新的同行,文化工作者,演藝或者是音樂家,他們應該繼續回去,如果有機會。用他們的方法去subvert,去改變那個文化,去改變那個社會。」

可他旋即又説,「但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帶著這個心境說我們去改變人家,不要覺得我們是高高在上,我們的文化、道德高過人家,我是不覺得。我認識好多人,他們的文化和道德都是好高。但內地的大的氣壓實在是太令人窒息,我認識的好多藝術家他們都遇到好多困難,開始有好多歌不能唱,偶爾都可以踩一下界,但有時又不能踩,偶爾可以做一些演出,但有時又被人封殺。」

「我不知我們怎樣可以幫到他們,鼓勵他們繼續用他們的方法,因為我想他們遇到的壓力大過我們,因為他們又不可以一走了之,我們在香港反而有時一走了之就算了,但他們不可以,他們的家人,所有的事,他們的tights都在上面,他們的舞台都在上面,因為他們想講話聽的受眾都在上面,他們不想離開他們的受眾。」(文字稿引自臉書粉專@AnthonyWong Archive,有刪減以精簡)

當然,時下局勢,面對這一問,明哥或許會從文化工作者的安全考慮,給出不同的答案。但不變的、令人感動的,是近日愈發緊綳的中港關係之下,他被問及有什麽話想對大陸歌迷說,他仍説:希望他們能夠理解,這些年發生的事「大家并不是針對内地人,而是針對極權的價值觀。」[7]


其實是一種矛盾的心情。你總是希望自己喜歡的人過得好,事業順利,安全無虞,嵗月靜好,心無挂礙。可另一面,你知道他願意承受所有風險和辛勞的那份心,正是你愛他的原因之一。

最後你只好説,如若有一天他真也被捕,身爲粉絲的我,與有榮焉。爲著良心罹罪的人是光榮的。

於是想起剛剛聽完明曲晚唱時,朋友H(資深明粉)曾說「黃耀明是一世的小王子,一世的赤子」。那時我還不甚理解。黃耀明的形象,一半是從前聼《漩渦》《罅隙》《萬福瑪利亞》《這麽遠那麽近》和(當時覺得)翻唱得很怪異的《暗湧》和《再見二丁目》,所投下的詭魅之暗影;另一半是演唱會時留下的政治意味,勇敢、剛硬、光天化日。唯一的可愛,是在説話之間透露的神色。小王子這種形容,會否太過夢幻?

而現在,我全然理解了。



注:

[1] 明曲晚唱:黃耀明演唱會。2018.09.28在臺北The WALL。

[2]《阿姆斯特丹》歌詞。

[3]《下一站天國》歌詞。

[4]《絕色》歌詞。

[5] 魏紹恩曾在《流年》一文中回顧《舞吧舞吧舞吧》創作的歷程:「他(黃耀明)將Demo Tape給我,說要一首聖誕歌,像《今天應該很高興》。我說:這可難啊……晚上,我們在咖啡室內,爭論要不要將歌送給良心囚犯,我說有些事情可以變成gimmick,我不要將良心囚犯變成gimmick。他向我保証不會變成gimmick。之後,我就寫成《舞吧舞吧舞吧》。」「歌聲在山邊空氣間浮動,陰冷的午後,有霧。錄《舞吧舞吧舞吧》的晚上,他在錄音間哭成淚人。」

[6]Brew Note 文化沙龍: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

[7]見 國際特赦組織中文 臉書粉專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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