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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日|大風吹,吹不到滿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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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席地而坐》鋪陳了一種草根的、無序的、崩解的、破壞的、互相傷害的社會生活狀態。每個人不得不磨出厚繭,從心到言語到表情到身軀都頑石般堅硬,以求生存。這種習以為常的堅硬,壓抑得我幾近窒息。於是,走出影院、掉入無風的夜色時,《大風吹》突然從心底翻湧出來,洗我的腦,整整一週。草東極具爆發力的情緒,應和著我心底、對影片濃稠如霾的壓抑麻木的抗議。

前記:

馬世芳老師長期在台科大開課《文藝發展與流行音樂文化》。2019年春天,我去旁聽。課程作業分為期中報告和課堂筆記,期中報告題目歷年都是《最能代表我這代人的一首歌》,課堂筆記雖名為筆記,其實重在個人延伸思考,不妨稱為感想來得貼切。

這篇文章,即取自我當年所繳交的筆記感想之第一部分。共有八個部分,長短不一,將略加修改,依次發上來。其實想它們把搬運到 Matters 已經很久,只是一直希望把內容更充實、更完善,所以耽擱。但最終發現對於音樂的感覺總是流轉變遷,如今重聽那些歌,似乎也不復當時所思所想。倒不如把舊文字封存,以後有感再寫新篇。

這是馬芳課程感想系列的第一篇,寫草東歌曲《大風吹》胡波電影《大象席地而坐》




對我來說,歌曲常是生命不同階段的背景主題旋律。成為「新歡」的一首歌(或一批源出同一音樂人的相似曲目),與自己當時生活狀態、所關注議題或所接觸其他文藝作品常有呼應之處。

草東的《大風吹》,就正好應了胡波導演的《大象席地而坐》。


這學期第一堂課(註:這堂課上馬芳老師播放了《大風吹》)後不久,我去看《大象席地而坐》。在我的感受中,這部片子鋪陳了一種草根的、無序的、崩解的、破壞的、互相傷害的社會生活狀態。長期活在這種狀態下,整個人不得不磨出厚繭,從心到言語到表情到身軀都頑石般堅硬。如此,才能承受攻擊而不崩潰,才能目擊殘暴而保持麻木,才能習得遊戲規則、對外釋放惡意而生存下去。

這種習以為常的堅硬,壓抑得讓我窒息。

「爆發吧!控訴吧!哭出來吧!別憋著了!哪怕吼一嗓子也好啊。」——我心裡喊道。

但那點兒不成比例的宣洩,電影也直到很末很末才給出。於是,從影院走出、掉入無風的夜色時,《大風吹》突然從心底翻湧出來,洗我的腦,整整一週。

哭啊、喊啊、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

草東極具爆發力的情緒,應和著我心底對影片濃稠如霾的壓抑麻木的抗議。


進一步想,除卻對字詞的、爆破力的合拍,這種應和究竟是否有據可依?

胡波呈顯的是中國(北方)社會,草東唱的卻是台灣社會(註1)。但當中似乎確有某種相似性可以勾連:人們在社會遊戲規則裡浮沉,分不出高低貴賤,一樣地互施暴力。

雖然,社會的具體圖景又是有差異的:《大風吹》呈現出一條朝目標不斷競爭追趕、不斷拋棄落後的跑道,《大象席地而坐》攤開的卻是已被甩在跑道最末、甚至甩到跑道之外的那一群,沒有目標,迴旋在死水中,擠壓求生。倘若想一想電影中男主角的前女友,如何努力工作、爭取向上流動,並對男主角表示「我們不是一路人」,跑道內外的區隔便昭然若揭。

註1:有趣的是,胡波/胡遷出版《大裂》一書是在台灣,為了讓讀者更有感,而特地把故事地點改成在台灣,滿洲里就變成了花蓮。不知道台灣讀者們是否會覺得故事情境不符合自己對身邊社會的認知?


另一重相似性則落在兒童世界。成人社會的殘酷似乎老生常談,但若戳穿童年天真無邪的幻象,直指校園裡、兒童間的暴力和傷害,就更加令人心下生寒。

《大風吹》裡展現的是先佔得「玩具」的小孩對於後得者、過時者的無情嘲笑。這裡的玩具暗喻社會價值排序中的稀貴物,是時尚的先端。根據社會學家 Bourdieu 的觀點,上流階層創造出時尚並試圖壟斷,以讓自己與中下階層形成區隔,但中下階層隨即進行模仿和追趕;當模仿(山寨品)盛行以至於抹除不同階層所用物品的差異時,上流階層便拋棄這一時尚品,轉而創造新的時尚。這就如已經掌握新玩具的孩子回頭嘲笑後來的孩子:「那東西我們早就不屑啦,哈、哈、哈!」

但是這樣的階層劃分和玩具/時尚追逐的遊戲,是孩子們發明的嗎,還是他們從成人世界習得的呢?更甚,哪種玩具更加貴重,更值得追求,是孩子們選擇的,還是大人們幫忙定義的呢?

而在《大象席地而坐》裡,校園中的傾軋欺壓,校園暴力和幫派,也像是成人社會的復刻。孩子們在校園中的「權勢地位」,背後亦往往關聯其家庭的權勢地位(或黑社會資源)。

校園從未純淨過。


說回音樂本身,我實在很喜歡《大風吹》那一段漸歸寂靜後突然的、強勁的集體爆發。集體的憤怒,就像《大象席地而坐》影片中無人能逃出這戾氣之城的共業共淪。

這種編曲,也令我想起宋冬野的《知道》,末尾從獨自一人在天地蒼茫中一聲又一聲「知道了」,猝然轉入一群烏合之眾般參差不齊的「知道了」,浮出一份芸芸眾生無不例外的悲憫。雖然這兩首歌旨調差異極大,但結構上,它們都凸顯一種從個體邁向全體、從個人推演社會/宇宙的宏大感懷。



草東沒有派對《大風吹》


宋冬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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