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映酒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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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县受害者的平行宇宙

一个human traffic受害者的故事。

再讲一个我的病人吧,是我还在烧伤病房工作的时候的事情了。

烧伤科的住院病人,大多数都与精神疾病有关。毕竟被火焰烧灼是非常痛苦的,普通人会立刻远远躲开,或者立即采取措施,通常不至于被烧到要住院的地步。

这个女孩儿叫Daisy,24岁白人女性,是英国人。哦对,我所在的英语国家,离英国还是挺远的。

让我先从第一次入院会议说起吧。这一次会议参与方很多,烧伤科医护,精神科医护,社工,联邦警察和州警,红十字会,以及移民局工作人员。单看与会方,就知道她身上的故事不简单。

是的,Daisy是一起human traffic贩卖人口案件的受害者。她在网络上与“男友”认识,聊的很好,很快坠入爱河。“男友”是我所在城市的偏远地区的一个男孩子,二十几岁,一直辗转在各个农场或者伐木场打零工。这个“男友”飞去英国见她,在她那里找了份零工,两人颇幸福的过了一段时间。

不久“男友”对她说,你看你在英国待着一直也很痛苦,不如跟我走吧,我的家乡也很好找工作,是个很平静的地方。换个环境,你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她在英国为什么很痛苦呢?联邦警察给我们看了英国那边发过来的一些背景资料。原来她在16岁的时候,被养父性侵,后来发现原来她的姐姐也被这个养父性侵过,姐妹两个一同去报案,闹上了法庭。具体养父被判了什么罪恕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至少两个女孩子脱离了危险的家庭。

可是即便如此,巨大的心理创伤,默许这一切发生的母亲,加上青春期井喷的荷尔蒙以及福利机构无法负担的密集心理干预,让她很快陷入了精神疾病的漩涡。起初是抑郁症,后来逐渐发展成双相情感障碍,再后来是精神分裂。

她也有一直努力自救,但是因为长期服药和不稳定的精神状况,她很难完成高等教育,也就意味着只能做一些收入有限的低端工作,这一切又意味着她始终只能在社会底层胡乱的生活。

她很痛苦,于是相信了“男友”的话,离开了英国,来到了我这里。

在我这个国家,乡村或是偏远地区的人,最大的问题,不是贫穷,而是无聊。为了排遣无所事事带来的空虚感,毒品、酒精和混乱的性成了填补一切的解药。我曾经有个19岁的男病人,滥用药物过量被送医,原来是因为母亲车祸过世,不知如何是好,叔叔拿出了一包非法药物,说这个能让你觉得好一点。也曾经有乡村的父亲跟刚成年的儿子说,你长大了,可以试一试这个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Daisy和“男友”的生活不难想象。起初他们真的有一份普通的工作,Daisy在超市打工,“男友”在同一个地方的伐木场工作。然而很快,男友就开始让Daisy接触非法药物,进而两人都陷入了财务困境。

怎么办呢?自然是强迫卖淫。

Daisy被“男友”控制,陷入了泥沼。

没错,这样可怕的故事,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会发生。可是这个社会到底还有没有希望,取决于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后续会怎样处理。

这个案子,没有四份前后不一的通报,没有假证件假户口,没有“家务事”的面纱和只会四处捂嘴的调查组。

最早,是Daisy的邻居发现了事情不对,很快报了警。警察没有踢皮球,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冲进了房子救人,女警负责保护和安慰受害人,男警负责抓捕。

干净利落。

Daisy被送进当地的小医院救治,出院后在当地红十字会的安排下住进了安全屋。因为她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和巨大的心理创伤,好几次都出现了幻听和幻视的现象,大喊大叫,自残,砸东西。即便如此,红十字会还是帮她每隔一段时间换一个地方住,一直安排心理医生定期访问治疗。

这一次被送进主要城市的综合公立医院,是因为她又出现了幻听的现象,觉得有人要冲进来,为了自保,她拿打火机点燃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她躲在火焰里,竟然觉得安全,可很快就被火舌吞没。剧痛中她试图跑出去,可是门被自己锁死了,于是她砸开了窗户,从二楼跳了出来。

她不只是大面积烧伤,还有被玻璃划伤的许多伤口,以及更加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

当地小医院无法治疗,把她送了过来。

与救护车一起来的,还有警车。

为了保护她,在入院的当天,她的真实姓名就被隐去了,所有人都以Daisy称呼她。这样,即使她的“男友”来找她,也只会无功而返,因为电脑系统里有红色大字标识“Daisy 假名”,但是除了相关人员,没有人看得到真名。男友的照片也一直贴在烧伤病区的护士站,任何工作人员看见了,会立刻联系警察。

具体的治疗过程,就不赘述了。

在她身体和精神状态终于稳定的时候,我们给她重新做了一次评估,以决定她的mental capacity (此处不确定正确的中文,我就不乱写了)。她成功通过以后,医院社工和一直负责她的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去见了她,询问她的意愿。

她说,她想回家。

社工和警方一起,联系上了她在英国的姐姐。

姐姐说她和母亲都愿意让她回去,但是没办法负担旅费。于是社工在政府福利机构帮Daisy申请了一份经济救助金,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帮她办理了签证,订好了机票,替她收拾了行李,警察一路从医院把她送上了飞机。

入院时,我们的志愿者老奶奶们给她用绒线做了一只小熊,她一直抱在胸前不撒手。不知道那只小熊有没有跟她回英国。

哦,忘了说,这惨痛的噩梦,并没有像丰县那样长达数十年。

从她踏上这一土地,到离开,一共是19周,其中在我们医院是11周。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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