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ne

我喜歡喝著咖啡、啃一塊麵包、在山林裡閒晃。

蟬聲、龍眼、檳榔樹:送阿公最後一程的日子(一)

1

我記得那條柏油路,是通往嘉義大林慈濟醫院的。午後的空氣滯悶且塵土飛揚,讓人睜不開眼睛。我背著大背包從車站走出來,帶著前一天跋涉南橫公路的泥土味,沿著嘉 89 鄉道行走,沒發現任何像是醫院建築物的蹤跡。

一台白色的市民巴士從後方駛過並停下來。車門神奇地自動在我面前打開,司機「叭叭」兩聲,擺手示意我上車,彷彿知曉這條路上的人都有個共同的目的地。

到了醫院正門口,我憑著上次來的印象,不進總區,繞過急診與圍牆,看到檳榔攤往右轉,直接走進安寧病房院區。人們輕聲細語穿梭來去,走路刻意壓低聲響;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冰冷、潔白但是單調。我記得踏進建築物裡彌漫的味道,一種消毒水的味道,在電梯裏頭尤其強烈。

阿公所在的四人房,進門左手邊是盥洗室,病床以綠色的簾幕相隔,都沒有住滿病患。而我每次看到阿公隔壁的「室友」都不一樣,表示這段期間內持續有室友退租,短則一個星期、長則兩三個月,這不是意味著康復出院,而是向這世間說再見了。

當著六月溽暑,一路走來蟬的嘶聲彷彿還有回音,病房裡的冷氣卻像是開免錢般地讓人忽然落入巨大的溫差。我從簾幕看見被子的一小角,叫了聲「阿公」,看到他插著鼻胃管躺在床上。他知道有人來了,點點頭。

我很少這麼仔細觀察阿公。我驚訝他變得很淡、很淡,頭髮豎立,皮膚也變白了,整個人整體的顏色幾乎變淡了一階,直到透明。我指的透明很難從物理上去形容,只能說是氣色上劇烈的變化,跟上一次他還能夠和我對話的模樣全然不同。他無法睜開眼睛,只能看見眼皮跳動,也無法說任何字句,沈睡著,又或者說昏迷嗎?




看護阿姨看到我,稍微認了一下我是誰,把收音機放到阿公的耳邊說:「你彼个台語講不輾轉(lián-tńg)ㄟ孫仔來啊。」(你那個台語講得不流利的孫女來了)

阿公嘴角擺出了一個想要笑的弧度,再次點點頭,但還是沒力睜開眼睛。點頭是他現在唯一能做到的事;就像那一次叔叔來探病,在病床前悄悄告訴阿公:「咱 yi ga (我堂哥的名字)這馬有家治的工課會當做了,擱就無欲再做田了好否?」(意味長孫有自己的工作可以做了,就不要再種田了好嗎?)阿公也是頷首默默不語。

阿公的精神並不好,約莫六小時注射一次嗎啡減輕痛苦。那會讓人陷入很昏沉的狀態,在清醒和昏睡的交界游移,只是面容比起之前看到的躁動,安詳了許多。他會摸摸自己的頭頂,像是在確認自己究竟身處何方,而眼球偶而在眼皮底下轉動,不確定是否有在想什麼,像是掉入了瞻妄、無以名狀的波浪裡。有時,當身體感覺很疼痛時,床尾掛著釋迦牟尼的畫像,他會雙手合十禮拜,求減輕痛苦。醫學上所能衡量的是血氧、血壓、呼吸。我看到阿公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阿姨是台灣人,有種知天命般的達觀,用超乎尋常的耐心幫阿公翻身、換尿布、擦拭臉頰。隔壁病床的印尼看護倒在躺椅滑手機,或者是用語音電話大聲聊天。

我問阿姨:「阿公都是那麼的痛嗎?」

阿姨說:「對啊,有時候會痛起來翻滾。」

我來了其實也沒做什麼事,看阿姨怎麼抽痰餵食,阿公自然也沒有力氣陪我抬槓,我偶而會到四週溜噠溜噠。

這裡是一間佛教醫院,每一層樓都設置佛堂供奉觀世音菩薩,香案前供有鮮花。長廊的盡頭是洗衣間、飲水機以及一個布置盆栽的小角落,看護用輪椅推著老人出來逛逛。我看見他靜靜望著那幾盆多肉植物,臉上的斑點如星斗般密布在他的臉龐。

長廊通往另一棟院區的轉折點,那裡是一片透明的玻璃廊道,可以在這邊眺望遠方;印象中是流動的雲,藍藍的天,明亮乾淨。窗外炎熱非常,隱約傳來南台灣特有的那種躁動、刮耳膜的蟬聲,隨著風的來臨此起彼落,但因為隔了一層厚重玻璃而顯得與世隔絕。我喜歡這個地方,能夠讓我暫時忘卻時間的流逝。


2

不過,現在想起那一回去探望阿公的情形,我仍然感到強烈的內疚--不是對阿公,而是對在他對面的老阿伯。那一次,我才剛去爬山下來,在高雄車站的背包客棧住了一晚,隔天搭火車直接到醫院,來到病房,手上還提著路邊攤買的現榨木瓜牛奶。

「阿公可以喝木瓜牛奶嗎?」我瞧了瞧裡頭的碎冰,發現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

「不能,你看他只能喝流質食物。」阿姨指著一旁的流質營養品罐頭,香草口味的。我在旁邊比手畫腳、嘰嘰喳喳地大聲聊天,談話聲驚動對面的一個老阿伯與他的親人。

我之前並沒有見過他,年紀似乎略略比我阿公年紀輕一點,比起阿公驚人的白,他只剩一層皮包覆骨頭。黝黑的皮膚是被陽光所打磨出來的粗礪質地,艱苦忍耐的表情是典型的農夫形相。他露出一雙腿,腿上幾處瘀青,也是神智不清的樣子。

我忍不住好奇多看了幾眼。在床榻陪伴的是一個中年男子以及婦女。他們都面容愁苦,不發一語。這婦女好像是阿伯的女兒,正在念佛。其中,男子看見我進來,也看見我在看他,瞄到我身上背的登山背包,瞧了一眼,低聲說:「彼個物件一定很貴」。轉頭過去,只盯著地板。

阿姨低聲告訴我:「我看那阿伯的樣子,可能就這一兩天了。」遠遠的,那位老阿公胸口似乎有起伏,只是幅度很小,幾乎無法察覺。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刻,病房很冷,我蓋著羽絨衣,忽然很明顯地感受到對面有什麼不一樣,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一陣電話鈴響,婦女接起電話,說:「伊剛過身啦」。對面沒有任何的掙扎、聲音、急救,沒有醫生來,很平靜。

兩個護士走進來,迅速地把床邊的門簾拉起,也把我們這床的簾幕罩住,從聲音可以聽得出來護士們正合力把整個病床推出去。我甚麼也沒看見,後來只看到拉開門簾後,散落一地的雜物。中年婦女正在撿拾地板上的東西。我想要向他說什麼話,不知道為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我第一次離人的死亡這邊近,只隔了一層布的距離,胃裡湧著一股愧疚。

我在阿伯過世的前後只顧著自己和親人、阿姨聊天,在最應該保持安靜與肅穆的時刻卻沒有給他們留下最後的平靜,我更害怕的是死亡竟然可以來得那麼迅速、果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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