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川

写字的,不见得比卖小笼包的高明

正在老去 | 我对父亲说,我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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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父子,可能终其一生只是长得像而已。——《新写的旧歌》


01

父亲说要送我去大学报到时,我是极不情愿的。

我很难想象在没有第三人的情况下,要和这个男人并排乘坐飞机、住在同一间房里,还不得不一起在新校园里闲逛。在这漫长的几天里,我能和这个男人说些什么呢?这问题让我头疼不已,连即将上大学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

但父亲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蓝色的夏威夷衬衫,上头印着椰子树和海浪的图案。

“这还是十年前在海南买的,现在穿有点小了。”他站在镜子前反复转身,常年饮酒攒下的啤酒肚从侧面看过去尤为明显,像浮出水面的一个皮球。他的肚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呢?我突然想起来,似乎很久没有仔细观察过父亲的身体了。

别说盯着他仔细观察了,我们俩就连正常的交谈都做不到。我甚至会有意识地避开和他单独相处。晚上如果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就早早地吃完饭回到卧室里,把门紧紧关上,扭紧门锁。绝不让房间里面的动静为外面所知。

有时候他叫我名字,我也假装没有听见。事后问起来,我就敷衍说戴着耳机听音乐,或者看书睡着了。他总是会发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嗯”声,然后就不再追问。至于他是否清楚我在敷衍,我也不得而知。

总之,我和这个男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日渐疏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却怎么也回忆不起这样的节点。似乎是前一秒我还拉着他滚烫的大手,在乡间河边的芦苇荡里嬉笑,而下一秒就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却形同路人了。人与人的关系像面糊一样粘稠而含混,时间在其中没有立足之地。

“我就穿这件和你去学校吧。”父亲似乎已经挑定了这件衬衫,他转过头来询问我的意见。

“好,挺好的。”我回答说。

但他没有罢休,还是看着我,用那双年轻时颇为锐利,如今却耷拉起眼角的浑浊眼睛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再多说几句。衬衫挺不错啊,很年轻啊,站在校园里简直个大学生嘛,我猜大概是像这样的话。但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没有对父亲开玩笑的习惯。诚然,在我的家里并没有挂着“不许和父亲说俏皮话”这类的告示,也绝没有人拿着开叉的木教鞭威胁我说“你再乱开玩笑试试看呢”,但我还是没法把在学校那副不正经的说话方式用在父亲身上。

没有太多理由,只因为他是父亲,一个永远严肃认真,皱着眉头,命令我应该怎么做的父亲。而我已经习惯扮演一个沉默内向,正直上进的“儿子”。就像我不会对着正在上课的老师说黄色笑话一样,我不会对着父亲说俏皮话,那不是我的角色该做的事。

于是我试图避开他的眼睛,把头转向电视,里头正放着不知哪年拍的国产电视剧,婆婆向儿子抱怨着媳妇的不好,婆婆的表情很是夸张,声泪俱下。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婆婆的情绪中,以转移我内心的紧张。父亲期待的眼神正淡淡地灼烧着我的侧脸。

“哎呀,都要上大学了还是这么闷,以后怎么和同学相处啊。”妈妈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走了出来,轻飘飘地抱怨了一句,像一块石头砸碎了令人窒息的墙壁。

“是,去学校以后要处好人际关系。”父亲移开了眼神,顺着接了句话,把身上的夏威夷衫脱在手里,往房间走去:“我去收拾行李了,明天早上要赶飞机,你别睡懒觉。”这是他最爱说的话,“要”怎么样,“别”怎么样。听到他的话,我心里又闷起一股子气,甚至想着干脆明天就错过飞机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按下闹钟时,父亲早已经起床洗漱,厕所里传来他咯痰的动静和哗哗的冲水声。父亲对“守时”这件事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任何约定都会提前半小时履行。他也要求我坚持这样的习惯,我即使偶尔迟到,他也会拉下一张脸来,不断地强调迟到将如何影响做人的信誉,守时又将如何带来成功,直到我承诺再不会犯为止。

妈妈在客厅里检查我的行李,我还是忍不住向她抱怨,为什么偏偏外婆这时候要生病,使得原定一同出门的妈妈只能留在家里。

“如果是一家人一起旅行就更好了。”

“以后有机会再去吧,你带爸爸好好看看学校,多拍点照片回来。”妈妈头也没抬,仿佛这并不是件多大的事。她从来没弄明白过我和父亲的关系,只觉得我是性格沉闷,不爱说话。

并不是这样,我是单纯地讨厌这个男人啊。我在心里喊道。

不久,父亲从厕所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挑好的蓝色的夏威夷杉,下边是一件直筒五分裤,还有一双白色运动鞋,看着很清凉。

比平常那身灰上衣、黑皮带的中年人装束好太多了,我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快七点了,要留两个小时上飞机,准备走吧。”他一如既往地发号施令。我赶紧进了厕所洗漱,突然想起牙刷也应该收进行李里。

出来时,父亲把行李搬到了门口,一台纯黑色的拖拽行李箱,一只棕色旅行背包,还有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行李袋,一米来长,像是吃撑了随时要呕吐的怪兽。我很讨厌出门在外要带如此体量的行李袋,而且我也不需要这么多东西。里面一定放着各种奇怪的特产,什么橘子、核桃、大梨子,又不值钱又占地方。橘子,我最讨厌的水果,它总是散发出一种甜到糜烂的气味,每时每刻都试图腐烂我的大脑。

“不需要这么大的袋子吧。”尽管我知道父亲不会改变早已做好的决定,但我还是试图争取一下。

“去学校了都用得上,你不懂,听我的。”果然,和他协商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从来都是一台充满着暴力和前进意愿的推土机,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把眼前一切不顺眼的东西推平,只留下整齐划一的地面,还有嵌在土中的我的不满。

父亲拎起了那只巨型行李袋,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我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跟在他的身后。妈妈走在最后,送我们下楼。我们排队走下楼梯,走出这所老旧的公寓。对于我来说,即将离开这个压抑的家庭,脱下扮演“儿子”的伪装,实在是松了口气。

“确认一下,东西都带齐了?”父亲问。

“带齐了。”我说,而且连牙刷都带了呢。

接着,我和父亲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我把头伸出车窗回看,向妈妈挥手告别。不一会,妈妈那穿着淡蓝色衣裤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了。天空中淡淡的残月也若隐若现,很快就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消失无踪。车窗外不断闪过郁郁葱葱的树影,与朝阳一同散发出蓬勃的清晨气息。

“早上的风真凉快啊。”父亲盯着窗外说道。

“是啊。”我答道。

“你这次去学校就要好久回来了。”

“寒假就回来了。”

“多给你妈打电话啊。”

“嗯。”

想必是因为起床太早,父亲吸完了一支烟,很快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像是要和汽车的发动机一争高下

司机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髋骨高,很健谈,和我闲聊了几句,问我们去哪里,做什么,我一一回答,后来不知怎么就扯到了打呼噜这事情上。

“我年轻时坐卧铺火车,一到半夜到处是打呼噜的,全环绕立体声,比得上十个你爸爸。”透过后视镜,我看见司机的眼里露出得意的笑。

“十个我爸,那谁受得了啊。”

我和司机一齐笑了起来。父亲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张脸迷迷糊糊的,搞不懂我们在笑什么。我则看着父亲那棕色皮肤的国字脸、狮子般宽阔的鼻子和嘴、针一样立起来的短发,心想,好家伙,这一个就够我受的啦。

 

02

“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呀。”在机场的大厅里,我把背包的夹层翻了个遍,里头只有让我沾沾自喜的牙刷,本该在里头的身份证却怎么也找不到。

“出门前不是说带齐了吗?怎么总是这么丢三落四。”父亲皱起眉头,向我丢来一个责备的眼神。如果只是像上学忘记带课本这种事情,我大可以全不当回事,可第一次坐飞机的我大脑急得一片空白,觉得自己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老式机械表,又拿出机票来确认,头也不抬地对我说:“还有两个小时才起飞,让你妈送来就好了。”

我这才想起来,因为父亲的“守时”强迫症,我们离上飞机还早呢。但比起变成父亲这样的“守时人”,还是错过飞机更好一些,至少不坐飞机的时候能活得更轻松。庆幸之余,我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挂了妈妈的电话,我和父亲并排坐在机场大厅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父亲大概还在生我的气,洋溢着清凉气息的夏威夷衬衫也盖不住他脸上的不满。他是个生活极有秩序的人,出了任何差错都会生闷气,有时候我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生事情出差错的气,还是在折磨自己。我则是因为犯了错,也不想去触霉头,就靠着椅背打量起四周来。

大概是因为时间还早,机场里的人并不多,淡黄色的瓷砖地板还没被踩脏,光泽明亮,倒映着头顶成排的管状白炽灯。不远处摆着几排店铺,书店、拉面店、麦当劳还有一些特产店,都装修得时尚干净。有穿着西装的男人从书店里出来,拿着一本封面被半身头像占据的书,毫不迟疑地向某个方向走去,似乎对这儿很熟。广播里不时响起飞机抵达的提醒。

简直像电影里的美国机场,我想。

但当我环视身边时,又觉得到处都是配不上这份明亮的“不合时宜”。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哭泣,她的母亲却浑然不顾,坐在一旁剥橘子吃,把剥下来的皮丢在腿边的塑料袋里。袋子里装着各种零碎的垃圾,瓜子,卫生纸,大概还有女人吃完橘子后吐出的浓痰。

把鞋袜脱了睡在长椅上的人到处都是,没占上椅子的,就在地上铺了一层五颜六色的塑料行李袋,旁若无人地躺上去,把手臂交叉放在脑袋后头睡。他们的皮肤大多黝黑,手掌也粗壮,穿着看起来就很不干净的廉价衣服。我下意识地想起小时候坐过的绿皮火车,在站票车厢里,大家都在拼了命抢占每一块能够坐下或倚靠的空间,肉贴着肉,人和人的气味混在车厢密闭的空气中,粘稠又恶心。

对了,我是和谁坐的绿皮火车,是父亲还是母亲呢,想不起来了,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这些人又为什么要躺在这里睡觉?坐飞机并不像绿皮火车那样要过夜啊。

“他们凌晨就在这里等了。”父亲似乎已经消了气,发现我正在盯着这些人。

“那么早来干嘛?”

“家里离得远的就会提前来这睡,省了一晚上的住宿费,还能坐早上打折的飞机。”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从行李袋里拿出两个橘子,一边剥着一边把橘子皮丢进随身携带的小塑料袋里。他把橘子递给我,我赶紧挥手避开,他嘴里含着橘子说:“挑食可不好。”

他是故意递给我的。他早就知道我讨厌橘子的气味,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教训我的挑食。父亲很擅长这种夹带着训诫意味的幽默,他好像总是知道怎么才能让我不舒服。

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父亲为什么会这么了解这些人,他以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我对父亲过往的人生几乎一无所知,他四十岁才生下我,在这之前他喜欢或讨厌什么、做什么事情来谋生、生活顺利还是挫折、和怎样的女人有过纠缠,对我来说都是一片空白。即使在我出生后的日子里,我也没有专门了解过他的过去。没准他也为了省下住宿费,在候机室里睡过椅子吧。

为了逃开讨厌的橘子味,我去了一趟厕所,回来时发现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竟然在和一个陌生人聊天。那人穿着灰黑条纹的T恤,脑袋顶上的头发稀疏,腋下拄了一副拐杖,我记得他,刚刚还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睡着呢。秃顶男人递过手机给父亲看,嘴里嘟囔着说些什么,还一边举起手手在脸上擦,像是在抹眼泪。父亲坐在一旁,时不时拍拍他的肩膀。

我远远地看着他们,没走上前去,或许是我不愿意和躺在长椅上的男人说话,又或者是我不习惯面对这样会拍人肩膀的父亲。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瘦瘦高高的小哥加入了他们的聊天。小哥总是放声大笑,还很好动,一会儿蹲在地上,一会儿又站起来凑过去说话。突然,父亲把他的手抓了过来,端详了一阵,又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什么,听完之后,小哥哈哈笑了起来,向父亲比了个大拇指。秃顶的男人似乎停止了哭泣,也把手递过去让父亲看。他们在做什么呢?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父亲看见了我,他挥手叫我过去。想必他的心情不错,脸上竟露出了我很少见到的笑容。我指了指旁边的麦当劳,意思是我要先去买点东西。

我并不想加入他们的对话,所以一直在麦当劳坐着,就像我在房间里等待父亲看完电视才出门一样。等到把手上的可乐喝了个精光,我晃了晃里头的冰块,才过去父亲那边。瘦高的小哥已经走了,秃头的大叔还站在那儿,看见我过去,他问父亲:“这是你儿子?脸蛋长得好漂亮嘛。”

父亲“哎呀”了一声,脸上竟然笑出了两个酒窝,摆摆手说:“男孩子要什么漂亮。”

“反正孩子在你身边就是最好,我要赶飞机去了,有缘再见,老大哥哟。”

“有缘再见。”父亲咧着嘴挥了挥手。

秃头男人临走前将手拍在我的肩膀上,盯着我似乎有话要说,最后欲言又止,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父亲似乎余兴未消,想和我继续聊天。

“麦当劳买了什么?”

“可乐。”

“好喝吗。”

“一般。”

“碳酸饮料要少喝点。”

聊到这里,我嗯了一声。这一声是我和父亲之间百试不爽的咒语,能够打消一切谈话的兴致,笑容缓慢爬离了父亲的脸。在我们难以为继的对话中,他不再是那个谈笑风生的男人,而是又变回了我的父亲。

谈话应该在这终止了,可想起半小时前父亲的那股兴奋劲,我莫名觉得难受,主动问起了话:“刚才那个叔叔怎么了,我看见他好像在哭。”

“他啊,坐飞机回老家,参加女儿的葬礼。突然就走了过来,问我手机里的照片怎么才能设置成壁纸,帮他搞好了,他才说那张照片是女儿,眼泪不停往下掉噢。”

我应答了一声,想说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真可怜”之类的话,又觉得这样的评价过分轻佻,忍住没说。

“其实我在你小时候,差点要把你弄丢了。”父亲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我最先在意的竟然不是我走丢之后的事情,而是为什么一向严谨的父亲会把小孩弄丢。

“真的假的,我完全没印象啊。”

“那时候你太小了,肯定不记得。就在火车上,你只有这么丁点一个,我抱着你坐在地上睡觉,就像这样。”父亲比划起抱着我的姿势,又做出睡觉的模样。“然后你就偷偷跑去了别的车厢,等我睡醒了才发现你没了。车里到处都是人,半夜灯又暗,我找了好久也找不到,就一个人蹲在地上哭。”

“那你后来是怎么找到我的。”

“后来你自己就找回来了,一下就从旁边人的裤裆下面钻出来,身上脏得要命,不知道在哪里打了几个滚,还不停地说爸爸我饿,爸爸我饿。我就在靠站的时候给你买了个鸡腿。”

父亲眉飞色舞地讲起那天的事,脸上一根根灰白的胡茬子也随着他的表情动了起来,仿佛他已经回到了那节摇晃的车厢里。接着他又回忆起了更多,什么骑着摩托车带我去乡下看羊啊,抱着我在深圳的大市场里讨价还价啊,给我换尿布的时候被呲了一脸啊。“你妈大难产,也只有我来照顾咯。”

然而,尽管每件事都和我有关,但我却毫无实感,像是在听异国他乡的神奇故事。

就在这当口,机场里躺着睡觉的人们一个个动了身,就像是被父亲的故事唤醒了。他们马上就要拿着折扣机票,登上下一班飞机。

那个在塑料行李袋上睡觉的男人也撑起了上身,揉了几下脖颈,站起来把行李袋整整齐齐叠好,塞进了另一个行李箱里。转身向登机口走去。接下来他会飞向哪里呢,是老家飘出呛人辣椒味的厨房窗户,抑或是女儿、儿子的坟墓,他还会躺在塑料袋上开始下一场跋涉吗?我不得而知。

我的脑子已经完全被绿皮火车所占据了。但我的心中不只是感伤,还有疑问,关于我和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换句话说,我们还有可能重复那些异国他乡的神奇故事吗?

 

03

飞机很快就到站了。

和我的出发地相比,这儿的机场给人一种崭新的感觉。透明的半圆形屋顶、一路贯通至出站口的自动人行道、目光所及的每一张座椅都锃亮洁净,还设置有专门的按摩椅区域。甚至连记录航班表的电子屏幕都更薄,字体也更清晰。这一切都展现出足够让我这个乡巴佬惊叹不已的现代感。

站在缓慢向前移动的自动人行道上,能透过玻璃墙壁看见一架又一架的飞机,远远望去,像是商场里摆放着的精致模型。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停机坪上,大概是刚刚搬运完货物,正靠在运送货物的手推车上,插着腰聊天。我的身旁突然跑过一个孩子,他一边跑一边喊叫着,似乎把脚下的自动电梯当作了玩具。在他的深蓝色书包上挂着一只皮卡丘玩偶,随着奔跑一颠一颠地晃动着。

“这里就是我新生活的起点了吗?从一只皮卡丘开始。”我的内心流淌着某种兴奋。

我转头看向父亲,他正静静地望着远处,不像是在看停机坪上的飞机,倒像是在观察机场背后的山。因为顺着光,皱纹在他的眼角清晰可见,我这才意识到,这个像石头一样坚硬的男人已经六十一岁了。今后他衰老的速度大概会比我想象得更快。我又想起了妈妈,她正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刚刚吃完午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的新生活,对他们俩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他们还会有新起点吗?

“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呢。”父亲像是攒够了力气,发出一声感叹,打破了他自成一体的寂静。

他的话让我吃了一惊,之前可没提到他来过这儿。

“你没说来过啊。”

“你也没问过。以前在这待了好几年。”

“在这干嘛?”

“去大街上讨饭,讨到了钱就和朋友一起去玩。”父亲用毫不在意的口气说道。我以为父亲只是随口开个玩笑,结果在去学校报道之前,他真带我拜访了当地的一个朋友。

看到那位朋友的第一眼,我几乎惊呆了。一颗圆圆的大光头,脑袋顶上有点尖,整张脸的肤色苍白,托在那一米五几的矮小身体上,活脱脱一只鹌鹑蛋成了精。他的两瓣嘴唇很厚,厚到整容医院广告上的丰唇模特也要自叹不如,但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又宽又大的门牙时,就让人忽略了那两瓣嘴唇,只想起网上有名的土拨鼠表情包来。

这样的长相若是去做时兴的网络主播,哪怕对着屏幕一言不发也能挣上好几个超级火箭吧。

土拨鼠叔叔对父亲十分热情,一见面就咧开了嘴,露出那标志性的门牙。他踮着脚去拍父亲的肩膀,结果没站稳,往前栽了一下,顺势就和父亲抱在了一起。

“力仔啊,还是这么壮咯。”

“你也还是那么小啊。”

力仔,大概是父亲的某个外号,虽然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身材高大的父亲和“仔”联系在一起,但土拨鼠叔叔或许对“仔”有着自己的理解。此刻,一米八的父亲居高临下地面对着土拨鼠叔叔,本该是一副压迫感十足的画面,却展现出一种奇妙的和谐感,仿佛他们俩天生就该站在这儿,互相拥抱。

“十几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十六年了嘛,你还没死呢。”

“死不了,有吃有穿,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多了。”

父亲的话里刻薄味十足,土拨鼠叔叔挠了挠他的光头,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很享受地回敬了一句,或许这就是他们习惯的说话方式。但这样的说话方式让我无所适从,仿佛和家人同时在电视上看见接吻的镜头一样尴尬。

“你这种人还能有儿子,妈的,都进来吧,今天请你们吃饭。”土拨鼠叔叔说着话让开了身子,后头是他的房间。“不用脱鞋,我家脏。”

我有些慌张地喊了一句叔叔好,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房门。

“你们随便坐,我去厨房看看汤。”

土拨鼠叔叔把我们领进了客厅,坐在棕色的皮沙发上,眼前是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有一只电磁炉,还放着两杯倒好的白开水,水温刚刚好。沙发正对面是一台液晶电视,约莫有五六十寸大小,安稳地站在木制电视柜上。都是普通家庭应有的装饰。

有两台索尼音响立在电视机两侧,全身黑洞洞的,有一米左右高。我曾在一个音乐发烧友的同学家领会过这样的大型音响,放起摇滚乐来能震得心肝发颤。在电视柜下方隔层里,是DVD之类的各种机器,有放碟片的插口和各种标有英文记号的按钮,我无法识别它们的具体用途。这些设备在我小的时候流行过,现在已经很少见了。DVD上堆了一摞CD,最上面是李宗盛的演唱会录像:理性与感性。

父亲也很喜欢李宗盛,小时候“爱的代价”几乎是我家的背景音乐,但随着耳机和智能手机的流行,我家的DVD已经废弃了,父亲总是戴着耳机听音乐。我也因此很少再听见李宗盛的歌声。

“这叔叔看着还蛮酷的。”

“老光棍,闲工夫就是多。”父亲简直是刻薄精上身,就连对我说话也是这样。我毫无理由地觉得,他们俩的刻薄里带有某种刻意豪爽的做作,像是武侠片里用夸张的笑声来拉近关系的大侠,这让我有些厌恶。

“你爸以前可比我闲多了。”父亲完全没有克制自己的声音,土拨鼠叔叔听见了,在厨房大声回应了一句,端着一只大汤锅走了出来,架在了电磁炉上头。

“排骨熬个汤底,再加半块火锅底料,香啊!”

“你一个人还蛮会吃嘛。”

“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微信公众号上都这么说。”

“我们年纪这么大就少玩手机啦,小心被骗了色。”

土拨鼠叔叔嘿嘿笑了两句,没说话,从冰箱里取出半个方块的牛油,往锅里一丢,牛油很快就像墨水一样融进了汤里。红通通一大锅,排骨肉翻滚着,八角、香叶、朝天椒和肉汤的味道迎鼻子脸飘过来,鲜香中带着点呛人的劲。

土拨鼠叔叔又从厨房里端来毛肚、腐竹、羊肉卷、洋芋片、娃娃菜、油豆腐,还有各色的火锅丸子,分类装在干净的白瓷盘里,绕着红油锅排了一圈。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父亲松垮垮地靠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了闲天,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份款待,我却全身都不自在,像误入山村的旅人闯进了妖怪的酒宴,只觉得自己不该呆在这儿。火锅冒出的蒸汽罩在他们两人的脸上,笑声在电磁炉的风扇声中接连不断,我敏锐地意识到,即使我是父亲的儿子,这也是与我无关的聚会。

“都齐了,还差啤酒。”

“我去买吧!”我像是终于从水下探出了头来。

“嘿嘿,有儿子还是好。出小区左转就有超市,买一箱冰的青岛三得利,你爸喝得惯。”土拨鼠叔叔吩咐我说。

“托了你的福啊,在家他可没有这么好呢。”

我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赶紧坐电梯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时,深深松了一口气。按理说,父亲带着儿子去老朋友家做客,儿子可以借着和父亲的关系坦然接受款待。但对我来说,不仅土拨鼠叔叔是陌生的,就连父亲也是陌生人。我在陌生的房间里和陌生人们共坐一桌,丝毫没有插话的余地,也全无加入他们的欲望。

在小区的门口,有一个男人正和孩子游戏。他把孩子架在自己的脖颈上,用手托住孩子的大腿,“欧呜”地喊着转起圈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们的身上,显得格外和谐。多年以后,这个孩子是否会记得这个场景,他们又能否维持这样的关系呢?至少对于我来说,已经不行了。

尽管父亲将小时候的事情牢牢记在心里,当他眉飞色舞地复述这些时,每一件都是属于他的真实记忆,但那对我来说却只是属于过去的我的生活。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借助这一遥远的事物,与父亲建立当下的联系。也就是说,我没办法把那些事情像纸牌一样排列在眼前,轻飘飘地说“哎呀我们从前共同经历了这么多故事,所以我们现在也该像一对亲密的父子啊。”

我与父亲不再共享那些回忆,也没能在之后的时间里建立起新的关系,除去一颗精子带来的血缘外,我们几乎就像一个陌生人。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买酒的过程十分顺利,没有遇上“三得利卖完了”或是“没有冰冻啤酒了”之类的事情。当我推开房间大门的时候,电视柜下的一排设备已经开机。李宗盛的CD袋被拆开了,电视上的他剃着平头,留了胡子,正抱着吉他对观众说话:“这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你们都没什么变哈。”

土拨鼠叔叔见我回来了,鼓掌笑着说:“终于有酒喽。”

“小李也没怎么变哈。”

“来,给我和你叔叔倒个酒。”虽未饮酒,父亲似乎已经进入了醉乡。

“你知道我多想见到你们吗。”

桌上早已放好了两个玻璃杯,我拧开酒盖,金澄澄的啤酒流泻出来,淅沥淅沥地冒起雪白的泡。

“干杯啦!”

“干杯!”

父亲棕黑的脸慢慢爬上了一层红,土拨鼠叔叔的鹌鹑蛋也煮熟了。

“如果年轻凝成泪水,很快就会吹干。”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喝醉了,我们在街上睡觉,早上被清洁工用扫把捅了屁股。”

“不是我们,我是自己起来的,你被捅了。”

“转眼间,三十岁就快来,往后的日子怎么向自己交代。”

“寂寞难耐,寂寞难耐。”

“小王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想我们以前的事情。“

“哪个小王?”

“去你妈的吧。”

“人有时候需要一点点刺激,最常见的就是你的女友离你而去。”

“在那时候,我们身边都有一卡车的难题。”

“当缘起和缘灭,我们的过去已不能重写。”

我记得那天,买来的一箱啤酒被喝光了大半。两个男人,在李宗盛的歌声里不停推杯换盏,骂着脏话,然后哆嗦着两只脚颤颤巍巍地去厕所,又回来继续喝。

最初他们还会叫我吃菜,可很快他们就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自怜地说起一些我听不大懂的话。但我知道,那些都和过去发生的事情有关。我尝试着劝他们少喝一点,得来的回应却只是几声嘟嘟囔囔的敷衍。或许就和我平时敷衍父亲一样。

此刻,我有了一种感觉,父亲似乎一直活在过去,一种无法与现在的生活拼合起来的过去,就像缺了角的拼图块。在他的脑子里,或许过去的我还一直印刻在那破损的拼图里,而现在的我,或者说现在的一切,都是那块拼图的缺角。

酒过三巡,两人已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房间里回荡着卧铺火车级别的呼噜声。

睡吧,好好睡吧,至少这一次是在温暖的房间里,没有清洁工来捅你们的屁股。

我关掉还在运行的电磁炉,继续看起李宗盛这场演唱会。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小小鸟,怎么飞怎么飞也飞不高。”

 

04

第二天,我和父亲在学校大吵了一架。

吵的事情很小,只是在学校门口买被褥的时候,我只想先买夏天的,他却想让我把冬夏两套的被子都买齐。若是以往,我大概会乖乖地顺从,但我想到这是大学要做的第一个决定,非得坚持不可,否则以后永远也摆脱不了父亲那高大的影子。

一瞬间,我竟然大声喊了出来:“那就不买了,我睡床板!”那声音简直不像自己的。

父亲完全没有意料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整个人僵在了当场。旁边有学姐路过,劝我还是要听家里人的话,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周围的人不时扭过脑袋来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拽起我的手,快步走出了临时市场。

在校园一侧的林荫道上,我和父亲走着。他点起一根烟。

“你什么意思,上了大学就不认爹了?”这是父亲常用的逻辑,一旦不顺心意了,就会搬出作为“父亲”的权威。

但我已经受够了他的伎俩,“不管你是谁,我都要能决定去买怎样的被子。”我说。

他突然停了脚步,坐在了草坪前的石墩子上,猛吸起烟。烟头上的火光闪烁不断,一瞬间就往里烧了小半根。父亲开始生闷气了。

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竟然继续触他的霉头:“说真的,我很讨厌你。”

父亲的身体似乎顿了一下,像是电影画面的跳帧。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话:“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一直躲着我。”

他的回答让我有一种被戳穿了谎言的惊慌。他早就猜到了,但他从来不说。

“我觉得你不用一直去演一个父亲,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我深吸一口气,讲出了这几天来我最想讲的一句话,或者是我这些年来一直都想要说,却怎么都想不出来也绝不敢讲的话。它不像儿子对父亲说的,却又确确实实发生在儿子和父亲之间。我并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只是觉得非说不可了。

父亲把烟头丢在了地上,用脚碾碎,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火苗在他的嘴上燃烧。

“我知道了。”

父亲突地站起身来:“你考上大学,我和你妈都很高兴。”他看着我,吐出一阵烟雾。又像是叹气。

在从前无数次想象里,我向父亲大声说出了我的讨厌,随后就是父亲的震怒,或是我们俩共同哭泣。但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却出人意料的平静。我们很久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一只麻雀从树间飞了下来,在面前蹦跶了一阵,“唰”地一下飞走了。临走前,我感觉他看了一眼父亲,当然,只是感觉。

就这么结束了吗?我觉得一切都像在梦里。

“你来一根吗?”父亲递烟到我面前,我吓了一跳,可还是接下了。

“借个火吧,爸爸。”

我按下打火机,火苗窜了出来。

“抽了好久了?”

“偶尔抽几根。”

“少抽点。”

“我知道。”

“我们拍张照吧,给你妈看看。”

于是我拿出手机,和爸爸把头凑在一块儿,拍了我们俩人生中的第一张父子自拍——叼着烟的那种。然后把照片发在了家庭的微信群里。

我和父亲重新回去买了一套被子,在宿舍铺好,然后我把他送到了校门口坐车,挥手再见。凉爽的风吹过我的脖颈,生活的实感才慢慢从身体的表面渗入。

不久后,屏幕上跳出了妈妈的回复:“[流汗]你们背后写的是什么呀?”

我放大照片一看,背景的草坪上正立着一个小小的标牌:校园内禁止吸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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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族餐厅的男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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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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