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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驯服的饥饿艺术家

【1】从瘟疫袭扰的城市到全景敞视

在《规训与惩罚》中,福柯分析了17世纪末针对瘟疫的一道命令:瘟疫来临时,城市需要在严密监视下(这种监视是建立在一种不断的登记体制的基础上的),实行严格的空间隔离,从而构成一种在“封闭的、被割裂的空间”里,人们处处受到监视的,有秩序的状态。

用以对付瘟疫的是秩序。秩序借助一种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的权力,确定了每个人的位置、肉体、病情、死亡和幸福。那种权力有规律地、连续地自我分权,以致能够最终决定一个人,决定什么是他的特点、什么属于他,什么发生在他身上。

瘟疫,是一个“特殊的形势”,是一条让人们任“规训施展自己的权力”的动员令。比如,2月11日杭州推出健康码系统,在新冠的动员之下,它收集了不知道多少个人信息,无视了所有的不满,7天落地超100城,让数字化防疫跑出了“中国速度”。这种动员,甚至能让人自愿拥抱规训,把代表着接受监控与管理的二维码视为“勋章”一样的东西,在出了中国后,约人见面的第一句话都是他有健康码,让对方不用担心(@紫杉 )。

那么,瘟疫之后呢?权力会收回它密密麻麻的,搭在每个人肩膀上的触角吗?

我们看到,进入了后疫情时期的中国,还是杭州,出现了一条新的动员令:文明。文明码的出现说明了,越来越精细的监控与管理只会越来越普遍化,慢慢地、不容拒绝地铺成常态。

健康码后面紧跟着出现了文明码,而在对瘟疫袭扰的城市进行分析之后,福柯紧接着介绍了全景敞视建筑(panopticon , 也译作圆/环形监狱)。

https://images.app.goo.gl/6fdfJGj3uPy5GV1v9

如上图所示,全景敞视建筑由一个圆形大厅组成,其中间设有瞭望塔,外围的环形建筑则被分成许多小囚室,“每个囚室都是前后贯通的。囚室有两个窗户,一个朝里,与了望塔相对,一个朝外,光亮能从外射入,照澈囚室。通过背景射入的光,了望塔中的监视者可以看到每一个囚室中人的动作。”

被监视者看不到监视者,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到监视。在这种情况下,监视具有了持续的效果,“即使监视在实际上是断断续续的”,被监视者的行为也必须永远处于被监视的状态,“被一种权力局势 (powersituation)所制约”,随时保持驯服。福柯曾经这样形容过,“一种监视的目光,每一个人都在这种目光的压力之下,都会逐渐自觉地变成自己的监视者,这样就可以实现自我监禁。……权力得到具体而微的实施,而又只需要花费最小的代价。”

https://images.app.goo.gl/Effu4SPJvdDuxP4C8

福柯在一次访谈中曾说,全景敞视建筑是边沁以“乌托邦的普适形式描绘了真实存在的机构”。而现代的监控手段跟全景敞视建筑何其相似!监视者更加不可见,而它们对被监视者的掌控却愈发趋于细微。权力在此自动地、尽情地发挥了它的作用,让最彻底的征服以一种最悄无声息的方式蔓延开来。

今天,我们把自己被监视的证明,当作了一种“勋章”;豆瓣微博等平台的删帖禁言一天比一天厉害,我们渐渐习惯说话前自我审核,用形近字、谐音字甚至拼音字母代替“敏感词”,主动放弃了本来就没多少的话语权……在全景敞视的现代生活中,多少人只是一具驯服的肉体。

全景敞视主义,现代监控手段,完美地呈现出了福柯对权力的分析:社会中无处不在的权力关系,能够无限延伸到每个微小的角落中;权力作用于身体,作用于机构,作用于社会的同时,还能够强化自己。跟着福柯的人会为他精准犀利的分析而震撼,而震撼过后免不了的是迷茫:在复杂又完美的权力关系交织之下,在日常生活中面对着无数大大小小类似于监控的,会不断进化的大网,处处是压抑至极却又无懈可击的现代规训手段…… 这一切,是不是太过令人窒息了?

正如一些批评指出的,“福柯甚至承认,边沁的环形监狱是无法抵抗的,即使是犯人接管了环形监狱中间的瞭望塔,也无济于事……如果权力四处横行而又缺乏对它的抵抗,那这不是陷入了巨大的悲观失望之中?”

然而,在我看来,福柯着大量笔墨描述驯服的肉体的另一边——不驯服的肉体,拥有着具有真正反抗力量的不驯服的灵魂。

【2】不驯服的肉体

图源:饥饿艺术家计划

饥饿艺术家计划第二日,在阜阳市某个普通客厅中搭起来的牢笼里,抗议人柳清直播画了一个导向《人民抱住想象力》的二维码,代苏州人Grace抗议“去TMD文明码,老子又不是野蛮人”

图源:饥饿艺术家计划
图源@雨浪YulangTattoo

饥饿艺术家计划第十日,在深圳某广场,抗议人吉普希@吉普希 在自己画的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圈里,直播抗议所有人的隐私被24小时“直播”。即使需要给他的抗议套上一层名为“挑战赛中”的外衣,标牌上的二维码还是能直接导往项目执行者坚果兄弟@张大狗 的公众号。

在“全景敞视”的直播里,饥饿艺术家们用自己的身体向监控回以凝视,通过摄像头传递信息,以不被规训的姿态直接对全景敞视的存在进行了最直接的攻击。

那么,饥饿艺术家计划是什么?

饥饿艺术家宣传海报 海报设计@冯波

“我,冤案家属唐洁。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做了一个9平米的囚笼。在8月31日至9月16日期间,我在寻找11位可基于自身/Ta者处境与社会认知来提供抗议内容的人;同时,我还在寻找11位自愿参与24小时的自我监禁与绝食并代为抗议的人。”

冤案家属唐洁是谁?豆瓣鹅组有个“扒皮”贴“扒”得很清楚:24小时“行为艺术”根本不是简单的不玩手机光睡觉就有钱拿的事⚠️已扒到了和葛LL案有关⚠️

豆瓣截图(1)
豆瓣截图(2)

最后,豆瓣鹅们语焉不详的葛LL和2000万又是什么呢?

谷歌搜索截图

美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有句名言,“法律不义之时,抵抗就成为了责任。(When injustice becomes law, resistance becomes duty.)”

葛林林案家属抵抗不公的法律时,有人站出来,同她一起抗议;有人发帖“扒皮”她,称防人(境外势力)之心不可无。我相信,提醒大家注意境外势力的豆瓣鹅也觉得自己是从正义出发的。而福柯对“正义”一词的祛魅(正义理念实际上是一个被人发明出来并且在不同社会类型中发生作用的东西,它既可以作为一定的政治和经济权力的工具,也可以作为反对那种权力的武器),让我们看到权力对话语、思想的作用是多么细微而难以察觉。

图源:饥饿艺术家计划

豆瓣鹅在“正义之心”督促下,用“境外势力”这串话语,反对葛林林案家属抵抗不公——鹅们没看到是所谓正义的话语上缠绕着的权力关系,也不会意识到他们的思想都已被完美规训。

人,可以是权力的作用点,也可以是反抗开始的地方。饥饿艺术家们的绝食抗议,保持身体上的饥饿,通过对肉体的控制来确认自己作为反抗者的主体地位,来保持意识,保持感知(stay conscious & aware);而他们通过行动传达的信息,则是看似微小却极度耀眼的,对权力关系的冲击。

图源:饥饿艺术家计划

在饥饿艺术家计划第三日的抗议中,抗议人冯瀚辰在直播中24小时戴纸手铐(概念见注释),一旦弄破就要受惩罚。跟全景敞视建筑一样,纸手铐也是“一种虚构的关系自动地产生出一种真实的征服”;而饥饿艺术家们则是用自己的身体,来将那真实的征服打碎。

我想,饥饿艺术家计划带来的东西正是福柯墓志铭所告诉我们的:

“权力启动了一种永恒的斗争。这是无法逃避的。但是,懂得这种游戏是你自己的游戏,你就有了自由。不要迷信权威,真理就存在于你的自我之中。不要畏惧,不要害怕生活,也不要害怕死亡。做你觉得应该做的:追求、创造、超越,你就会赢得这场游戏。”

【注释】

1:纸手铐来源:……于是,纸手铐被发明出来。囚犯如果违反了狱规,其惩罚不是直接用铁铐实施,而是以监狱管理人员即兴制作的纸手铐来象征性地铐住囚犯的双手,……惩罚期间,若纸手铐被损坏,则立即代之以铁铐的真实惩罚(铁手铐每副重达30公斤)。如果惩罚期满时,纸手铐仍然完好无损,则不再实施铁铐的惩罚。 纸手铐被发明出来之后,囚犯们为逃避铁手铐的惩罚,全都神经质地,心力交瘁地保护纸手铐不被弄坏。长年累月这样做,导致囚犯在心灵的意义上普遍患了“纸手铐恐惧综合症”。 @豆瓣

【后记】

这篇文实际上是我在迷茫中觉得看到了新方向,激动之下的产物…… 在网上追踪饥饿艺术家计划的同时,我在一本福柯的传记中看到了“鄙民”这一概念。复杂,边缘,充满激情与力量感,十分“福柯”的一个概念,让我看到了反抗的新的可能性。

觉得饥饿艺术家们用鄙民这个概念来理解也很合适,就动笔写了这篇文。但是,这篇里面完全没涉及“鄙民”俩字,因为我把一篇写好的文分成两篇了😂 我一开始引入鄙民这个概念时候写得很突兀,在朋友@Cecil 的建议下决定直接分成两篇。我会在评论里关联上写鄙民的那部分,欢迎感兴趣的朋友来看~

最后,谢谢@紫杉 让我用您的例子~ 谢谢@Cecil 的建议和鼓励~ 谢谢@凌于深渊 的整理总结~

【饥饿艺术家计划总结(@凌于深渊)】

囚笼组:

1.老雷

用铁丝制作牢笼,将自己关进去

抗议每天被剥削赚到的钱,可以维持生命能被继续剥削

2.柳清

手动制作二维码,指向《人民抱住想象力》

抗议文明码:去TMD文明码,老子又不是野蛮人

3.冯瀚辰

话痨囚犯,24小时戴纸手铐,一旦弄破就遭受惩罚(概念源于《纸手铐》及其分析)

惩罚方式:说“能、明白”一百遍,唱《人民不需要自由》

中华田园犬不是中国低端狗​:抗议杭州不给阿狗办证

4.蔡菜

根据描述,绘制雷闯的画像

在雷闯付出真实代价前,我以永远记住伤害的方式抗议遗忘

5.阿猫

在网上发表1000条“正能量”评论

抗议离婚冷静期

6.小禾

戴着镣铐跳舞

抗议我们不能直接谈论问题本身

7.王胜华

读葛林林的家书

抗议我不相信却要假装相信

8.叶二娘

静坐

抗议个屁


画地为牢组:

9.方羽然

在家

抗议不能骄傲

10.吉普希

在广场上画了一个小圈

抗议所有人的隐私被24小时直播

11.张奇

在家

唐洁;抗议葛林林案存在重大程序问题,未发回重审,二审不开庭

12.阿赞

在餐厅/夜店?

唐洁:抗议我即将成为20余年的“冤案家属”

【参考书目及文献】

《福柯的界线》汪民安

《规训与惩罚》福柯 著 刘北成 杨远婴 译

《权力的眼睛》访谈稿

《絕望之後走向哪裡?—體驗”絕境”中的現代性態度》吳冠軍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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