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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和人性相关的话题

分岔路口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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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遇到麦克斯的时候,是一个风轻日丽的五月天。

德国刚刚从第一波疫情的重压之中稍稍有所解脱,整个城市像一匹被解套了的马,撒欢的跑。年轻人们又开始在公园里和河边的草地上三三两两的聚会聊天,把酒言欢。

麦克斯在一群我都不认识的人中间,没有特别显眼。他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在沉思和倾听,还有些时候,眼神游离,似乎已经回归到了自己的世界当中。你明明离他很近,但似乎,又很远。

那天,是我从柏林封城以来,第一次见到很多人,尤其是陌生人。 我和很多人聊天,我们在空旷的机场草坪上玩飞碟,喝啤酒,吃烤肠,为些没头没脑的玩笑大笑不止。

那个下午很长,长到我有时间去和每一个新认识的人聊天,也长到有足够的时间意识到,在这些人当中,我最想和麦克斯聊天。

“我曾经很想学心理学,其实现在也是”。在太阳落山之后,我对麦克斯说。”这样我就可以知道自己,以及别人,为什么会在特定的情形下,作出特定的行为”。

“我也是“,麦克斯说,“只不过我在研究了心理学课程的目录之后,就不是很想学了,里边有太多关于统计学的课程,我好像对数字没有那么多兴趣。”

“并不是我不喜欢数学或者学不好,因为我最后选了经济。所以你最后没学心理学?”

“我最后选了新闻,虽然不是为了避开数学,但只是为了更好的发挥自己的优势吧”,我说。

“那你现在也在做新闻吗?” 麦克斯问。

”嗯,我是记者。时政记者。你呢?”

“我在联合国”。

我点了点头。麦克斯一定很厉害,国际公务员可不好当。

天彻底黑下去之后,我们转移到一个更加隐蔽一点的小花园里。麦克斯承担了DJ的角色,一直在用手机连着蓝牙音箱放着电音。我们也没再说太多话。

我在星空下和着迷离但非常有节奏感的电音旋律摇摆,身体融入在某种本身就已经存在的韵律当中。我就是那阵风,那阵风所吹动的树叶,脚下的草坪和头顶的天空。我就是麦克斯放出的音乐。

(二)

我站在朋友家的阳台上,面对着一小片平静的湖泊。周围房子的星光点点倒映在湖水里,点缀着太阳刚落下之后天空柔软的蓝色,清凉而又温和。

夏日的暖风吹着。我手抓着栏杆,需要一点点意志力才能压抑自己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不是很强烈的冲动。只是每次站在高处的时候,我总是想,如果跳下去的话,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一种自由到极致的感觉。我大概在空中会飞翔多久,又会用什么样的姿势着地。我的心会不会和做跳楼机时一样,一下子失重。身体明明已经落下去了,心却悬得老高。

我观察着远处街道上的行人,我在仔细的辨认这中间有没有一个人会是麦克斯。

那是朋友的生日趴,正是通过她,我才认识了麦克斯,所以麦克斯应该会来的。但当我刻意晚了两个小时才出现的时候,发现已经略微拥挤的客厅里,还没有麦克斯的影子。

他好像一般不会到很早。

我很想问问我的朋友,麦克斯到底会不会来。可是我没问。这大概会超过对于一个刚刚见过一面的朋友应有的关切。

麦克斯会出现的,我想。那他会不会把他的女朋友一起带来?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声音洪亮,常穿一身宽松白色衣衫的女孩。

“我去年搬到柏林来的,其实,我是和我女朋友一起搬来的,我们之前一同住在纽约”。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麦克斯在午夜的草坪上,在两首音乐的间隙里给我讲。

电音里那有力的节奏突然结束了。本来就寂寥的草地显得越发空无一物。

其实 (actually)。他为什么会选择加入这样一个词?他其实可以说,我是去年和我女朋友一起搬来柏林的。你看,我也在这个句子里用了“其实”,而我想要表达的,是另一种可能性。那么,他想表达的是什么?

麦克斯在快到午夜的时候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简洁版的日式和服上衣,墨蓝色的料子趁得他蓝色的瞳仁越发得亮。

唱完生日歌之后,我们几个人又到阳台上,看着眼前的湖泊。

“你会有想跳下去的冲动吗”? 我问麦克斯。

“会”。

“你说是为什么呢”?

“一种终极的自由吧。虽然会很短”。

“你觉得大家都这么想吗?”

“我也不知道”。

我问了身边的另一个男生,他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仔细地注视着麦克斯,他的眼睛其实是灰蓝色的,也没有那么晶莹剔透。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浅浅的鱼尾纹。

(三)

我按响了门铃。

“Hallo?” 麦克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嘈杂的人群和若有若无的音乐。

走进大门,我沿着古旧的楼梯向上爬。麦克斯和他女友的家,在一幢建于一九二几年的老式屋子的顶层。客厅的窗户面对着河边,还有一个老式的壁炉。一进门的地方就是开放式的厨房和餐厅,再加上一个很大的阳台,特别适合朋友聚会。

我穿过一大群人,才看到一身黑色的麦克斯。即使是他的生日,他依然是这样一身黑色的打扮。

“麦克斯,我好像都没见到你有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我走近他身旁,开口道。

“哈哈,这不是很适合柏林的颜色?” 麦克斯张开双手拥抱我,“谢谢你来”。

“对,这是我弟弟,尼克。”麦克斯指指不远处。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和麦克斯差不多高大,有一丝他的影子,却也不甚相同的大男孩。

“就是我,我是弟弟”,尼克笑着看着我。

麦克斯和尼克都有着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大眼睛,可麦克斯有一头金色而柔软的中长发,皮肤白皙,爱穿黑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大衣,透着一股子英伦范;而尼克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晒得微微有些发黑的皮肤,看起来更像地中海沿岸国家的人。

“嗨!” 尼克走到我身边,“很高兴认识你。麦克斯之前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尼克的身上,有柠檬般新鲜凛冽的味道。

“哦?” 我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或许是酒精,或许是屋子里人太多,我突然很想走到阳台上去吹吹秋夜的凉风。

“嗯,麦克斯说你是做记者的。我一直都觉得这是个很棒很有趣的职业”。

“还好吧,是可以满足我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可以不断的去问为什么。可也还好,就是一份职业,大多数人都可以做的来”。

“说真的,我觉得你很不容易,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可以做到今天这样,真的很厉害”。

有一股暖流从心里一直扩散到四肢,到指尖。我抬起头来,看着尼克神采飞扬的脸。

“谢谢呢”, 一向伶牙俐齿的我有些语塞。

“没有没有。你的德语说的这样好,在这里有很长时间了么”?

“快十年了吧,所以我常常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说得更好才对。可就这个水平已经很久了,好像卡在一个地方就突破不了”。

“你和麦克斯一样,都对自己要求太高。你应该看看自己已经走了多远,已经做了多少,而不是总想着还有哪些没做到。别对自己这么苛责”,尼克说,“你看,你都会说三门语言了,中文、英语、德语。是吧?还是,你还会别的语言”?

“我还会说些西班牙语,我在南美背包游过一段时间”。

“哈,我也是呢!我在阿根廷生活过一段时间。好想念南美洲。”

尼克让我回想起南美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阳光,忘掉明日为何物的纵情歌舞,不可一世的乐观。

尼克让我回想起秘鲁的国菜Ceviche (柠檬生鱼片),Q弹的鱼肉有满满的生命力,柠檬的酸爽很好的中和了辣椒的热烈,有极丰富的味觉体验,也让人觉得舒适安全。

(四)

麦克斯家餐厅的角落处有一张很大的方型桌子,周围的长条形椅子贴着墙壁环绕一圈,形成一个专属的区域。而自从认识麦克斯以来,我和麦克斯、尼克还有其他几个朋友,在他家的餐桌前渡过了很多疫情期间的无聊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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