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盧

自由工作者,即是不在社會安全網內的人類。香港人。正準備成為中女。有一對雙魚座性格擅長敲鍵盤的雙手,寫電影、寫小說、寫故事。

【對於蘋果的愛與恨】|2021年的香港

發布於
2021年6月24日,(香港)蘋果日報最後一期報紙發售。我們在雨中,參與一場四處奔走撲報紙的告別儀式。
Photo by an_vision on Unsplash+我畫兩筆

說實話,我不喜歡蘋果日報。

不止我,我身邊的朋友沒有幾個人是喜歡蘋果日報。

它玩弄色情、血腥,只談新聞故仔有沒有「噱頭」,不談故事有沒有被報導的價值。曾經它犯過不能接受的錯誤,它用錢創作出陳健康的報導。在我眼中,他犯最不能原諒的錯是吐出「血債罪償」的戇鳩口號,還有,我最討厭它把上庭手足的全名永久刻在網絡及報紙上。

它的存在,就似課室內經常搗蛋的小混混。他很十分聰明,講說話好好笑,可是做事不經大腦,又愛犯校規,愛作弄女學生,老是講色情笑話,有反課室秩序的傾向。不過,只要你留在學校晚一點,就會發現他獨自留在課室好好地讀書,或者他在練習某種運動,他在努力去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

一般人都不會喜歡他。

我一直和蘋果日報都保持距離。有大事,值得買一份報紙記念的時候,我就會花$10去買,但我從來都沒有訂閱,也不是恆常讀者。它沒錢陷入困境,叫大家好好支持它的時候,我也沒有心動過。

也許,某程度上,我是想它自然從市場上消失。


不喜歡與恨的距離

我不喜歡蘋果日報,又未至於恨之入骨。

它的消亡是發生在短短幾天,感覺是看住一名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突然入院,醫生說只能捱到下星期,卻明天死了。

記得大家在網上焦急地叫大家快下載新聞資料,我還傻傻的問:「不是星期六最後一期嗎?」提早至星期四了。

我企圖欺騙自己尚有時間,不願相信喪鍾已提早敲起。結果當晚得知,明天早上那份是蘋果的最後一份報紙。


起初還沒有感覺

也許是事出突然,糊裡糊塗地看著Facebook不少朋友懷念在蘋果日報,我腦裡仍然有一層霧。蘋果的消亡沒有為我帶來半點快樂,也沒有厭惡感。

我當晚只是安靜地,在網絡看大家的哀號、怒憤、不甘、不捨和驚訝。人們在懷緬過去,人們為這城市失去自由的而流淚。

當中有幾句,可以挑起我少許感覺(憑記憶節錄):

  • 蘋果日報,廿六歲,被殺。
  • 我不喜歡蘋果,但它不應該用這方式結束。
  • 樹大有枯枝,蘋果有它不好的地方,但它始於是跟隨香港人的口味,它如實報道了一分部人(大概二百萬)的意志。
  • 在政權動盪之時,它選擇站在人民的一方。

這少許的情感波動,只觸發到漣漪,連浪也捲不起來,可是,這已足以令我失眠,一直在滑手機,看直播它印刷最後一份的報紙。

有人說哭了,我沒有對它有那麼深厚的感情。

沒有留淚,只有替它感到不值。


凌晨排隊買報紙

2021年6月24日,蘋果日報最後一期報紙發售。

一踏入24號,人們到旺角一間通宵的報紙檔,排隊買報紙,其他報導說有千人在排隊。香港人會排隊買演唱會門票、買口罩、租車位、訂球場⋯⋯

香港人最新活動,而此活動相信只有一次:排隊買報紙。


由沒有感覺到有感覺

早上,天下起雨來,讓整件事更有意境。

起初我還在猶豫要不要買一份,因為已有網上版了,想着想着,手機群組不停七嘴八舌,大家都在找哪裡有報紙買。

其中,朋友突然很激氣:「我啱啱拎住一疊蘋果,行到XX道嗰間報紙檔,檔主等我行過之後大叫:『呢啲咪閪人囉!』然後我行返轉頭,屌柒佢,佢又唔敢回口。」

另一個小故事,有朋友又是拿住蘋果日報,有個老伯故意走近批踭。

想不到,現在你手持報紙都會被歧視,是我對香港「新常態」的了解過於太膚淺,直至現在,我還有一種天真純情的希望,不願相信早進入人民批鬥時代。

連我也叫自己現實一點吧,看看昨天拘捕了寫社評的李平。當寫字也成為一種罪行,還有什麼是意想不到(是時候翻看卡夫卡的《審判》)。

我出於一個很單純的心情,不喜歡別人欺負我的朋友,於是就出門買報紙。買報紙是一個儀式,讓我們連結在一起。


報紙已售罄

我走了好幾個地方,全部售罄。又下雨,十分狼狽。

直至找到某街市內的報攤,有人排隊,我又跟住排。

當我融入隊伍之中,人們變得很和善(我認識的香港人不是這樣子),他們看見你的眼神,會點點頭;在手機找到什麼消息又會互相交換;無聊時又會同聲同氣屌政府。

我看見有老婆婆正在排隊,跟電話大叫:「我在排隊買報紙!」重覆說了幾次,電話裡頭的人還是聽不見,老婆婆把電話直接遞給排在前面的大姐。

「你幫我跟他說!」老婆婆的態度是似在家裡沙發上,指令女兒幫忙轉電視。她們看似沒有人際距離的互動,我有疑惑過她們是不是親戚關係⋯⋯

大姐幫她聽電話,倒頭來原來是老婆婆聽不見對方在說啥,電話那頭說買了報紙。老婆婆「哦」了一聲,就撐住拐杖離開了。

在蘋果被殺的一天,我看見陌生人之間的相處似家人。

有一瞬間,我以為回到2019年。

那天的夏天,只要現場不危急,有人的地方就會離漫一種善良的氛圍。當年我還開玩笑,看見樂於助人的香港人,實在看不慣。


「排咩呀?」

排隊了半小時,結果檔主說沒有了,要下午二點才有貨。我又跑到另一處,早上朋友都買了幾份,說拿給我。我內心很直接地說了一句:「我不要,我想自己去買。」

我需要走來走去,弄得自己很狼狽又吃力地尋得一份報紙。我極為需要這個儀式,因為我不是蘋果的記者,我不是印刷廠工人,我不是賣報紙的小販,一個普通人可以參與在這件事上,可以為新聞自由盡一點力就是:買。

到另一個報攤排隊,總有人呆頭呆腦走過來問:「排緊咩呀?」

「買蘋果呀。」另一位大姐。

「好靚㗎?」

「最後一日呀!靚?瞓醒未。」大姐。

總覺得大姐那句回應充滿哲學思想。


一整天,天空灰濛濛

一間報社,沒有經過法院程序,沒有定罪,在涉嫌犯法之下,只用數天就倒閉。這的確是令人難以接受的恐懼。

身邊有朋友十分焦慮、抑鬱和傷感。事實上,經歷過2019年,負能量的朋友突然多了,他們的恐懼和無力感佔據了整個人,每次壞消息就似天又崩塌多一點點。

當一個人沒有安全感,整個世界都是灰色負面的。我的負能量朋友都有一個共通特質,他們傾向覺得黑暗力量是超級巨大,而深信自己沒有能力在其中活下去,很渴望有人,或者有方法去化解這一場痛苦。

在東奔西跑的過程,也把不愉快的心情一掃而空。有事讓悲傷的人去做,有目標讓痛心的人去完成,時間都易過一點。


坐直腰骨,見字飲水

蘋果死掉了,在這一場懷念儀式中不應該感到高興,會高興的似乎會被標上為「藍絲」,香港基本法保障下的新聞自由已死,有什麼值得高興?人死了不能復生,我們很少在喪禮中叫死人復活。可是面對報社,有人會叫口號,希望它可以復辦。

死了就算吧。我不認同活在過去,甚至越多人叫復辦,我越是覺得不妥當。扔下蘋果在泥土上才會長出蘋果樹來,無謂手執不放。

蘋果日報幫我們做了很多事,輪到民間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蘋果的消亡代表再沒有人代表自己的意志,我們再不能再卸膊,輪到我們代表我們的意志。

這時候,負能量朋友總會反駁問:「仲可以做嘢咩?」(我極為討厭這個問題 = =)

其實,不一定要做什麼大事吧。保持自我站在風高浪急的懸崖上也可。當輸到盡頭,再沒有什麼可以輸時,得到的力量是最大。而然,現在還未輸到底,更糟糕的時代將至。

無意中看見一位我相當喜歡的插畫師帖子:

保持善念
從來都不能戰勝世間的惡意
只能稍為稀釋一點黑暗
讓光明可以從縫隙中透進來
讓世界看起來不那麼糟糕。
             
              ––氣質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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