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漩涡

我是神经科学/计算认知科学博士生

如何在阴谋论的疑云中求安稳

Photo by O12 on Unsplash

对“武汉病毒所制造或开启了新冠病毒的传播”这样的猜想,我一开始是很不屑的,因为它极其缺乏正面证据,同时挂着很强的阴谋论气息(少数精英/掌权者秘密地危害社会)。大多语境中,阴谋论(conspiracy theory)是一个非常负面的词,知识分子尤其会用它来与“无知愚昧的群众”划分界限。

但是想一想,其实我也会对一些“阴谋论”很倾向于相信,比如我的智能音箱正在监听我并储存我的生活信息,比如某国政府正在用舆论控制的方式转移话题——也是“少数权力者偷偷干坏事”,也是缺乏正面证据,但以我的认知,这种行为就很符合这些机构的尿性啊,还需要求证么!

——阴谋论支持者们大概也是这样的心路历程吧?

这样一看,好像我也很容易有被蒙骗的潜质,作为求真务实的科学工作者这简直是个灵魂危机。那我到底应该如何思考阴谋论,能让灵魂更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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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阴谋论的第一定律就是:大部分阴谋论都不值得关注。

很多事情是真是假,好像真没那么重要吧?当然,这个重要是“我的重要”。有些事情我很希望搞清楚,比如,“全球变暖其实是伪造的”这件事蛮重要,至少对于我这个死硬环保主义者来说,直接影响我是否要因此削减飞机旅行计划;有些事情我可以理解它对某些人重要,比如,“水痘疫苗导致自闭症”这个传言会直接影响父母判断“该不该给孩子打疫苗”(当然也会进而影响传染病是否扩散到每个人身上);但比如说“911是美国政府自导自演的事件”这件事,好像就不那么严重,将近20年前的历史旧账就算真的翻出来也只能让我惊叹,但这能对当下现实有何震动吗?我不觉得。

——我知道这么说挺绝情的,那些直接受到911创伤的人们(进一步,还包括反战人士们)当然很希望弄清事实真相。可是我们的注意力、媒体热度的注意力都十分有限,相比而言,关注当下美国政府正在上演的种种争议行为,至少还更能施加一些现实影响么。

以上绝情逻辑,也适用于“武汉病毒所是否制造了零号病毒”的故事。如果传言属实,那确实会对现实有一定影响(比如如何处理病毒学实验室)。但另一方面,这个追溯首先对处理当下疫情没有直接影响——如果说到追责,整个疫情爆发期间各个决策环节,恐怕有很多问题比零号病人问题更严重。当然你会希望“一个都不放过”,但,现实中,有的软柿子就是更容易捏一些。而我,更想把注意力放在硬柿子上。疫情很严重,可有些关于疫情的话题比其它更严重。

(从网络言论管控来说,病毒所确实是软柿子,至少怎么骂他们都不会屏蔽——不然你骂政府试试?敢骂到哪级?)

当然如果传言不属实,真的是病毒所由于公关经验经费不足而百口莫辩了,那么流言沸沸扬扬的负面作用倒是显而易见:科研工作者没办法正常上班了。同样,在当下时节,我不觉得让病毒学家们抓紧时间研究病毒,而是研究如何对媒体科普、解释,居然会是个好办法。

(双赢的解法也有:为研究机构引入专业的媒体科普发言人。如果真能引起对这方面制度建设的重视,倒是不幸中的小幸)


虽说阴谋论中的阴谋本身未必有那么重要,但我也不能堵着别人的嘴巴说“得了咱别议论这个了”。不如想想,为什么一个阴谋论会形成热议?

有的时候,驱动热点的是愤怒。比如美国18年的奥克兰中学校园枪击案,当阴谋论者指责罢工抗议的学生们是受利益支使、收钱办事(很耳熟吧?),这些指责激怒了本来已经很愤怒的控枪支持者,对这些阴谋论观点的唾骂又激起了一波舆论热潮,才让这个事件没有像拉斯维加斯的枪击案一样被迅速忘记。这算是阴谋论的神助攻了【1】。

有的时候,恐惧驱动了舆论。我觉得冠状病毒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一种莫名其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突然这么强烈地影响了每个人的生活,让千万人口的城市瘫痪,让几亿人无法正常工作生活……可是谁搞的清楚RNA病毒是个什么生物?(啊,它还不是个生物?)怎么突然就来了?必须得有个解释啊!

这样一想,我们这年代的阴谋论还挺科学的,如果倒退两百年恐怕大家热议的得是什么妖术、魂魄、龙王运势之类的,流言的受害者恐怕就是村里的童男童女们(祭了祭了!)。

可我怎么也不觉得这是应对恐惧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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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如果我决定要认真考察一个阴谋论成立与否(因为它很重要,或者因为我太闲了),该怎么找到真相呢?

简单来说:保持议论,然后等。

——可是,等不及啊!每天那么多信息涌入脑海,判断总是在自动成型……如何能让我不成熟的判断,至少,少错一些呢?

以“武汉病毒所”流言为例,我对比了一下两方支持者的观点,发觉至少有两个思维陷阱值得避免。


第一,从动机角度分析,最好把“单一动机”放在“系统动机”中。

阴谋论中的邪恶主角往往是有非常明显的个人利益,可现实中,邪恶主角往往不是一个人。“邪恶集团”人越多,由于各种原因(不小心、良心发现、其它利益交换)导致其中有人泄密的可能性越大,这是个简单的概率模型【2】。比如说,当主角是“某领域全体科学家”时,阴谋暴露的可能性极大,即使你假设“大部分科学家都会从阴谋中受益”,但有大部分就有小部分,不是吗?

更重要的,阴谋影响社会包含很多链条,所以不光应该把始作俑者们考虑进去,还有阴谋真正生效的整个系统,还有哪些成员,他们又各有什么样的动机。比如关于武汉病毒所阴谋,我看到的一条很说服我的反驳思路是:

(当然此博主也是做了许多技术性的分析,病毒的生物起源什么的,但这个逻辑更简单)

是啊,连许多官员都处理了,几个没权没势的研究员,暴露出来背锅不是很容易的选择吗?如果确实有证据显示这研究所外流了病毒,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对政府又有什么好处?


第二,从事实层面分析,最好不要期待“完美证据链”。

大部分阴谋论都会抓住一些似乎常识“绝对无法解释”的现象。然后的逼问就很容易了:你以为证据都掩藏好了吧?不,我们发现了这个!没法解释是吧?故事有漏洞了吧?你们没有任何可信度嘛!

比如在“零号病人”案例中,就会看到这样的评论:

“研究了这么长时间,还能找不出来零号病人?是在拖延时间吧!”

“最开始说零号病人来自海鲜市场,后来又说不一定是海鲜市场,那当初为什么笃定是他们的问题?很矛盾啊!”

这种诘问真让我想起了警察审讯中对性侵受害者(或者,任何创伤亲历者)常见的刁难:你怎么连这个事儿都忘了?这么重要的细节你还能前后矛盾?你肯定在撒谎!

——看似很有道理的推论,在有些极端情况下并不适用。你觉得理应十分清楚的事情,在一定现实条件下却可能很不确定。在审讯中,创伤后的应急保护机制会模糊很多事实的记忆,导致不确定性;在病毒调查中,各种人口的迁徙扩散、现场的破坏(比如对海鲜市场的清扫)也会导致不确定性。


说得抽象一点,形成判断有两种途径:或者是通过严密的逻辑推理,各个环节完美无缺;或者就是在各种噪声的干扰中积累双方证据,哪边更多一点,天平就更往哪边偏。

作为神经科学研究者,我必须承认,我对后者要熟悉得多。因为大脑的感知、认知模型大多都是这种,在噪音中分辨一点点信号从而获得判断(“窗外晃动的是树还是人?她刚才是叫了我的名字吗?我往这个方向走对吗?”)。数学家也许对严密的逻辑非常介意,但实证科学研究者反而非常习惯假设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

等真正有严密逻辑了,那就已然是答案尘埃落定的时候。(嗯,这话说的,好像在复杂的无界的现实世界里,真的存在完美的逻辑似的?)

不过在答案未有头绪时,指着对方的一个痛脚猛攻,那是辩论、是吵架,不是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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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

【1】“Conspiracy theorists helped the Parkland students keep gun control on the national agenda” https://blogs.lse.ac.uk/usappblog/2018/03/13/conspiracy-theorists-helped-the-parkland-students-keep-gun-control-on-the-national-agenda/

【2】“On the Viability of Conspiratorial Beliefs” 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147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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