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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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團殺人謎案

1

五月三號一早上,隊里的荀銳來了個電話,說是發生了殺人案。隊里的人,除了我和荀銳,都抓緊五一長假之機陪著家人旅遊,“不找你找誰?你叫,我還叫呢!”

驅車趕到事發的賓館,跟荀銳會合。死者屬於一個旅遊團,該團連死者一共九個人,另有一個導遊是本地人。

“九個人的旅遊團?”我說,“人這麼少也開個團?”

荀銳說,“又不是什麼大旅行社,我們本地的。就是火車站外面一輛麵包車拉客,三百塊包四天三夜,你出去旅遊沒見過這種的?九個人是可以走了。”

我說,“見過,沒上去過,怕不安全。”

“安全的,有什麼不安全,”荀銳說,“賓館都是他們幫你找的,你看,在富春江邊上,不是蠻好?我們本地人還享受不到呢,絕對安全的。吃飯是自理的,不過這樣也好,自己找點自己想吃的,自由點。”

我說,“案子你問過了沒有?——哎,先說清楚,你還是大偵探,我給你打下手。”

荀銳說,“不要這麼謙虛。我也剛剛到,跟這個團的導遊問了幾句。這個團是五月一號在火車站湊起來的,人都是從什麼杭州、上海來的,當天晚上就住在這個賓館。昨天五月二號,是第二天,玩了一天,晚上回賓館。等到今天早上,導遊叫他們集合,這個人等等不來,電話不通,上去敲門也不應,叫賓館的人拿鑰匙開進去,發現死在裡面了。現場我還沒去呢,一起去吧。我搜查,你驗尸。”

現場是一間大床房,尸體倒在床邊,右側太陽穴流了很多血,已經凝結,地上扔著一個沾血的玻璃煙灰缸。如無意外,就是給煙灰缸砸死的。死者為四十歲上下男子,又戴耳環又有紋身,白色開領襯衫,牛仔褲,有點黑黝黝的肌肉。總體而言,像是那種流里流氣的老文青。

電視機還開著播放財經新聞。我說,“還是本地台嘛。也就是說,被砸死的時候,多半就在看本地台。”

荀銳一邊翻找房間,一邊說,“電視機可以關了,你要是嫌吵的話。我說,這人的錢包裡怎麼沒錢?……背包裡也沒找到錢……”

我停下驗尸,抬頭說,“別告訴我是入室搶錢殺人,太離譜了吧。不過這人看樣子該是挺有錢的,你看桌上還有一部單反,還有這酒瓶,好像是什麼外國洋酒呢……我也不懂什麼牌子,一看就是自己帶過來的。嗯,蠻有錢的,蠻會玩的。”

荀銳說,“我看不是搶劫。”

“因為沒有拿走單反?”我說,“這一點說得過去,單反太大了,不方便,而且還要出手。他就是拿現鈔嘛。但說到底就是幾張鈔票,不至於殺人吧。”

“不是因為單反,”荀銳拿起那台單反說,“是因為單反雖然在,但是裡面的存儲卡沒了。還有他的相機包裡,也沒有存儲卡或者備用存儲卡。”

我說,“嗯,所以兇手很可能是以單反儲存卡為目標,卻又偽裝成搶錢。哎,這又能騙得過誰呢?不過這麼看來,案子倒不簡單。……我這邊麼,初步判斷是昨天晚上六點半到七點半之間,死因是這個煙灰缸重擊太陽穴,共擊打了兩下,沒什麼掙扎痕跡,應該是擊打後馬上死亡。”

荀銳拿出工具,開始採集指紋,一邊說,“簡單判斷,兇手想要一些照片,但是得不到,只好殺人硬搶。或許是這個照片有兇手的黑檔案,或許是兇手需要這個照片另派什麼用場。”

“也就是說,”我說,“兇手和死者是認識的,甚至是知己知彼的。”

荀銳點點頭說,“沒錯——如果確實是這個殺人動機。——這個打火機也不太正常。”

只見荀銳手裡拿著一個黃色打火機。我說,“怎麼不正常?”

荀銳說,“煙灰缸雖然沾了血,但是沒有煙灰,是乾淨的,而且這裡找來找去也沒找到香煙。這個人要是不抽煙,要個打火機幹什麼。”

我說,“有道理,看來這個打火機有點來歷。”

2

荀銳根據這人的身份證,發現他為杭州人,於是聯繫杭州警方,讓他們幫忙確認這人的身份。放下電話,便和我去找旅遊團裡的人問話。

導遊自己晚上回家,不住賓館,早上才來。當晚的情況,當然沒什麼可問的,主要是問她,這團裡有沒有誰和死者像是認識的。她說,“沒有,他是落單的一個,還有就是那個漂亮姑娘是落單的,其他的麼,一個是一家五口,夫妻兩個帶著兩個老的一個小的,還有就是一對中年夫妻。這個死者一路上不怎麼和別人說話——倒也不是說他刻意不跟人說話。他人是挺和氣的,但是很喜歡拍照,一直在弄他那個照相機,所以說話就不多。不過,你要是問我他跟誰是事先認識的,我真看不出來。”

接下來按照賓館提供的客人住房,依次找九個遊客問話。先是找那落單的姑娘。荀銳說,“朱凡妮,大床房304,哎,死者不是住204嗎?正好在上面嘛。”

姑娘已經洗漱好,靠坐在大床上,邊抽煙邊接受我們的問話。荀銳問她,“你抽煙怎麼沒有煙灰缸?”姑娘說,“拜託你看清楚,我這是電子煙。”荀銳說,“高級,高級,和真煙太像了,沒看出來。”

我聽她說“楚”、“這是”等字時,都說平舌音,而且吐字急促,與一般江浙人不同,就問,“你是杭州人?”姑娘說,“是啊。”

荀銳說,“我也抽一根——真香煙,低級的——你不介意吧?”

姑娘把拿著煙的手一舉,以示“請便”。荀銳點上煙,叼在嘴裡,然後找了一通,從梳妝桌抽屜裡拿出個煙灰缸,放在桌面上,點上煙,接著說,“那麼請問你昨天旅遊結束,回到賓館後的行程。”

姑娘說,“昨天玩嚴子陵釣台,回到賓館五點多。後來大家一起去附近一個飯店吃飯,差不多從五點半吃到六點半。吃完時,那個阿姐——就是那對中年夫妻的女的——約我去江邊走走。我先回賓館加了件衣服,她在大堂等我,然後差不多六點五十吧,我們兩個去散步了,一直到八點多回賓館,然後我就回房間了。”

荀銳問,“散步的過程中,你有沒有單獨的時候?”

“沒有,阿姐一直跟我在一起,你們可以問她。”

“好的,”荀銳說,“那這個死者你認識嗎?或者關於他,你有別的事情要說嗎?”

姑娘說,“不認識,但是這種人我見多了,每一家青旅都能碰到一堆,死一個也沒什麼。這個人第一天在外面,就酒氣醺醺湊過來,說自己是藝術家,說一堆西藏什麼的,還說……嗯,‘佛說了,碰到美女,我們不請她喝一杯是不對的 ’,無語。我直接不鳥他,他也就不來煩了,自己拿著個單反拍來拍去,裝逼。不就是台最垃圾的佳能M50?沒了,我說完了。”

荀銳說,“那你覺得他和團裡別的人認識嗎?”

姑娘搖搖頭,又說,“不過我可以提供一條線索。你要不要聽?”

荀銳說,“你說。”

姑娘說,“我建議你們去盯著那家上海人,就是那一家五口的。我告訴你,昨天怎麼會大家一起去吃晚飯的。因為那個上海女人跟我們說,她第一天晚上就在那個飯店吃,覺得好的不得了,而且划算,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帶我們去試試看。但是呢,說得那麼好吃,這天晚上她自己的老公跟小孩又不去吃,只有她帶著兩個老人,還有我、死的那個人、阿姐跟她老公,我們這些人去吃了。吃了大概二十分鐘不到,死的那個人就肚子不行了,提前回賓館——”

荀銳打斷她說,“你怎麼知道他是回賓館?”

姑娘說,“他自己說回賓館,不是我知道。他肚子不舒服提前出飯店了,行了吧?——你說奇不奇怪。然後呢,那個上海女人中間說去上廁所,後來我也去上廁所,結果看到這個女人和飯店裡的人在講話。那麼這時候,這個女人的老公在哪裡呢?女人說是小孩非要吃賓館大堂裡的一個山寨肯德基,他爸只好陪他吃。我們回賓館的時候,確實看到他們坐在那裡吃,但是誰知道之前他們幹什麼了?這個事情是不是很奇怪?”

荀銳說,“謝謝你告知這個情況,我們會再調查。還有沒有別的情況?”

姑娘看著我說,“沒什麼了,就是你既然說我是杭州人,我也告訴你們好了,這個死的人也是杭州人,還有阿姐夫妻兩個也是杭州人,而且我們還在火車上認識的。然後那一家五口上海人。”

荀銳說,“你是說,你和這個杭州夫妻,是一輛火車到的?而且在火車上就‘認識’了?”

“算是認識,”姑娘說,“阿姐正好坐我旁邊。火車開後,她跟我說,他老公跟她沒買到一起的位子,在另外的車廂,問我能不能跟她老公換換。我說可以,就換過來了。就是這樣。等到下了火車,上了旅行社麵包車,結果又碰到了,也是蠻巧的。”

荀銳說,“你看上去車廂有多少空位?”

姑娘說,“好像還有不少的。怎麼了?”

荀銳一笑,說, “沒什麼。我清楚了。還有什麼重要的情況麼?”

姑娘抽了口電子煙,搖搖頭。荀銳說,“好的,先這樣,謝謝配合”,把低級煙往嘴裡一叼,跟我出了房間。

3

“接下來是一家五口上海人,這個老頭老太住在雙人間307,夫妻兩個是住在雙人間309,應該就在隔壁,單數嘛。小孩肯定是跟夫妻兩個住的。”荀銳說,“先去309好了。”

一家五口老小都窩在309裡,大概是發生了命案,怕老的不安全。荀銳看了一圈,說,“那我看還是借老先生老太太的房間問幾句話好吧?要一個一個問的,先請這位女士一起過來好吧?”

到了307,荀銳一坐下就指著床頭櫃上的煙灰缸問,“我抽一根煙,你不介意吧?”

上海女人說,“不好意思哦,我有哮喘,這個味道實在吃不消。”

“哦哦,不好意思,”荀銳把已經叼在嘴裡的香煙插回煙盒裡,接著問,“這個死者你認識嗎?或者你覺得他是不是和團裡的某個人認識?”

女人說,“不曉得,真的不曉得,一點也看不出。”

荀銳問,“那麼請問你昨天結束旅遊後做了點什麼事情?有誰可以證明?”

女人說,“回來後我們團裡幾個人一起到飯店吃飯,大家都可以證明。回來之後我就跟我愛人在房間裡,沒出去過。媽跟爸——就是我愛人的父母——來過,也就講了一會兒話。”

荀銳說,“好的,謝謝。還有什麼你覺得想補充的,比如對我們有用的信息?”

女人說,“沒有了,我都不太清楚怎麼回事。這幾天到東到西玩,都是照顧兩個老的,跟團裡的人也不太熟悉。”

荀銳說,“好的,謝謝。你可以走了。——等等,我也出去,正好到下面大堂買兩瓶水,說話說得口乾。”

女人一聽說,“我去幫你們買好嘞,你們繼續工作。”

荀銳說,“哦,那太謝謝你了”,說著掏給女人十塊錢,又說,“順便幫我把你先生叫過來好吧?”

過了一會兒,男人來了,跑上來也是“不認得,哪能認得!我們是上海人,他是杭州人呀好像是。”

荀銳讓他不用緊張,說,“我抽一根煙,你也來一根嗎?”

男人說,“好的,謝謝。哎,還好我老婆不在,可以吃一根。哎,借個火好吧。”

荀銳給他點了煙,又問他昨晚的行程,他說,“謝謝。本身是我老婆揀了個飯店,蠻靈的,講好大家一起去的。但是小鬼頭昨天——應該是前天,就是剛剛住進來那天——看到賓館下面大堂有一個吃漢堡的,一直吵著要吃要吃,沒辦法,昨天我就帶他兩個人去吃。……大概是到六點多進去的,吃到大概七點鐘不到,然後就回房間了,正好老婆剛剛回來。看一會兒電視,爺娘過來講幾句話,等到九點多鐘就跑了,後來我們三個就都在房間裡。”

正在這時,女人敲了敲門進來,給我們兩瓶農夫山泉,“正好,五塊錢一瓶,哈哈。”

“好的,謝謝!但是請你還是先出去好吧,”荀銳接過水,放在一邊,繼續問男的,“所以你帶兒子吃漢堡,等於是有你兒子給你做證明。”

男的說,“不止我兒子,還有漢堡店裡那些人,還有最後他們出去吃飯的一幫人回來了,都看到我們的呀,因為漢堡店就在大堂裡,屬於半開放的。哦,還有,那對杭州夫妻,那個老公還走進來跟我兒子講了幾句呢——就是無關緊要的話,講了幾句。”

“好的,”荀銳說,“那麼我們跟你兒子單獨談幾句,方便吧?”

“方便,他很懂事的,我叫他過來。”

男人出去片刻,兒子進來了。荀銳問他,“小朋友,你昨天旅遊結束後,跟誰在一起呀?”

小朋友說,“跟爸爸在一起,一起吃肯德基。”——其實當然不是肯德基。

荀銳問,“爸爸是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啊?”

小朋友想了想,搖一搖頭說,“不是,爸爸中間去上廁所了。”

荀銳又問,“哦,那麼杭州叔叔有沒有跟你說什麼話啊?”

小朋友說,“叔叔問我肯德基好不好吃,他說他也要來吃。”

荀銳問,“那麼吃好以後,你跟誰在一起啊?”

小朋友說,“吃好以後,我跟爸爸回房間了,媽媽也在,後來爺爺奶奶也來了,然後我們就睡覺了。”

荀銳突然問,“爸爸平時抽香煙嗎?”

小孩點點頭。荀銳又問,“爸爸有打火機嗎?什麼顏色的。”

“黃色的,”小孩說。

荀銳一笑,又問,“那個一直在拍照片的叔叔,他跟你們旅行團裡的誰比較熟啊?”

小朋友想了想,搖搖頭,再也說不出什麼。荀銳讓他回去,“幫警察叔叔把爺爺叫過來好吧?”

我喝了口水,歎口氣說,“打火機倒是基本解決了,你怎麼看?”

荀銳說,“這樣一來,兇手我大概已經知道了。不過剩下的幾個人還是挨個問一問,讓我把細節弄弄清楚,也讓我想想怎麼找證據。——哎哎哎,你現在別問我好吧,時候一到,我自然會公佈。”

4

接下來是上海老頭、老太。老頭剛坐下,我說,“荀銳,我這肚子有點不舒服,要麼我先去一趟大堂上個廁所?你自己……哦呦,你自己問?”

“快去吧快去吧。”荀銳說。因之上海老頭老太的問話,我沒有參與,只好略過不寫。總之沒問出什麼新鮮事,也沒發現什麼矛盾。

等我上完廁所,荀銳已經在大堂,一邊等我,一邊和賓館人員說著話。見了我,說,“現在舒服了?”

我說,“舒服了,舒服了,大概是這瓶水喝壞了。哎,你們賓館——”

荀銳打斷我的發作,笑說,“好了好了,你也蠻有意思,怎麼知道就是水喝壞了。人家可是農夫山泉哎。”

我指指門外的富春江,恨恨道,“呶,農夫山泉,外面河浜裡流的,全是農夫山泉呀,你去喝呀!”

荀銳說,“好嘞,人舒服了就好了。我看也到吃飯時間了,要麼所有人在這個‘肯德基’簡單吃一吃吧,順便把各人的指紋採集一下。——哎,經理,麻煩你去通知一下好吧。——至於最後一對杭州夫妻,我們吃過飯再問也不晚。”

團裡所有個人都下來,一一留了指紋,然後進“肯德基”吃飯。因為發生了命案,各家人之間不免防備,杭州夫妻、上海一家五口、年輕姑娘、導遊,分別離對方坐得遠遠的。我和荀銳最後也進去,叫了漢堡可樂吃。荀銳邊吃邊比對剛才採集的指紋記錄。

“你剛才說知道誰是兇手了?”吃了一會兒,我試探性地問道,希望荀銳能開金口。

“哪裡!上午問的都沒用,要是發現兇手,早就抓起來了!”荀銳抱怨說,“杭州警察麼也是慢,搞到現在也沒把這個死者的情況查出來。這個案子蠻複雜的,只有從死者的背景入手,然後根據旅遊團這些人的背景,慢慢排查。等到放完假,讓上海警察、杭州警察都配合,我就不信查不出來!”

“你輕點,”我說,“別太激動。你剛才不是說知道了?難道是又發現估計錯了?”

荀銳說,“不管怎麼樣,吃過飯問了杭州夫妻再說。”

5

“來,杭州夫妻,看看……大床房314,左轉彎,到了。”

荀銳敲門進去,先請男的出來,我們向女的單獨問話。

“請問一下,”荀銳說,“你昨天旅遊結束後依次幹了些什麼?”

杭州女人說,“嗯,所有人——除了那個上海男人和他兒子咯——一起去吃飯,然後一起回來,大概是六點半超過。然後我在大堂等了一會兒,就跟那個妹妹一起到富春江旁邊散步,兩個人,到八點多鐘才回去。我老公已經在房間裡了,然後我們就沒再出去。”

“好的,”荀銳說,“你是在旅遊團才認識這個杭州姑娘的?”

“不是,”女人說,“我們在火車上就碰到了——哎,是的,蠻巧的。”

“哦,好的。你跟死者不認識吧?”

“不認識,絕對不認識。”

“好的,謝謝配合,”荀銳突然加了一句,“現在想搜一搜你的包,請你再配合一下好吧?”

“當然,”女人把隨身的包交給我們。荀銳裡裡外外搜看了一通,交還給女人,“好了,不好意思,謝謝配合。”

女人走後,荀銳張開手掌,手掌上面是一塊相機儲存卡。我正要有所驚訝的表示,荀銳止住我,“先別叫,哎,別急嘛。我在想,是先看看這張卡的內容好呢,還是先問了最後這個男的好呢?……算了,還是先問這個男的好了。”

男的進了房間,荀銳先問,“你跟死者不認識吧?”

“不認識。”男的搖搖頭說。

“嗯,”荀銳說,“那麼請說一說昨天旅遊結束後你幹了點什麼。”

男的說,“幹了點什麼,就是跟大家一起去吃飯呀,然後回來就回房間了呀。”

荀銳說,“回房間之前,你有沒有跟那個上海男人,帶兒子的,說過話?”

“有的,”男的說,“你不說我忘記了,不是要瞞你。是的,我看他們在吃大堂那個漢堡,就過去談了幾句,逗逗那個小孩。”

“小孩他爸一直都在嗎?”

“不是,”男的說,“中間去上了個廁所,有那麼幾分鐘,我陪著那個小孩。”

“好的,好的,”荀銳歎了口氣,“這麼一說我就清楚了,好的,問完了,謝謝配合。”

6

“你清楚什麼了?”一回到大堂“肯德基”坐下,我就立刻發問。

“先別急,先別問,”荀銳還是唸三字經,“先看看這張儲存卡裡有什麼。不知道老天爺肯不肯幫忙。”說著從包裡取出一台筆記本,插入儲存卡。

顯示出來,有大量旅遊時拍的照片,以及以前的照片。荀銳用縮略圖略略一看,鼠標最後放在一個視頻文件上。

“怎麼會有視頻?”我問。

“不懂了吧,”荀銳說,“單反是可以錄像的。這個視頻文件,五月二號晚上七點零五分建立,妙,很有可能就是證據了。來,右鍵,打開——”

視頻一片黑暗,但有聲音。仔細一聽,竟是杭州夫妻中男人的聲音,“你也不必神神秘秘的,我們乾脆開門見山,明碼標價——”

“搞定,”荀銳按了暫停,“這個人就是兇手。不過請你猜猜,是什麼事情開門見山,又是什麼事情明碼標價?”

“我猜不出!”我揮揮手說,“你別弄送我了,快老實交代!”

荀銳笑說,“好吧。真要我講,倒還不好講。應該從哪裡講起呢?就從電視機講起吧。我們早上進房間時,電視機開著,在放本地台,你就說了,死者被殺的時候在看本地台。對的,不過你注意,除非是雙休日,否則本地台從下午開始,都不放節目,一直到晚上七點鐘才轉播中央台新聞聯播。既然死者把電視打開,並且切到本地台來看,就說明殺人時間在七點以後。當然你可以說,兇手動過電視,不過一般而言,兇手的心理,對於現場是少動為妙的。這一點暫時保留。

“第二點,注意煙灰缸。死者住的是大床房,我上午就發現大床房沒有床頭櫃,煙灰缸是放在梳妝桌的抽屜裡,而雙人房沒有梳妝桌,煙灰缸是放在床頭櫃上面。這一點我也向賓館確認了,就在你上廁所的的時候。兇手要砸死死者,桌上放著單反相機和洋酒瓶,都可以順手拿來用,但他卻打開抽屜,拿了煙灰缸——我說抽屜裡的,因為死者既然不抽煙,那麼應該沒動過煙灰缸,還是放在抽屜裡——,說明兇手早知道煙灰缸放在抽屜裡,並且計劃好,如果談不攏,就拿煙灰缸砸死他。換句話說,兇手住的也是大床房,或者就是賓館裡的員工;如果是住雙人房的人,只會奇怪大床房怎麼沒有床頭櫃,但根本想不到梳妝桌抽屜裡有個煙灰缸。

“那麼,如果兇手真是旅遊團裡面的人,住大床房的只有杭州姑娘和杭州夫妻。但是杭州姑娘和杭州女人七點以後在江邊一起散步,所以只剩下杭州男人一個了。這就是問完上海小孩後,我跟你說的,‘兇手我大概知道了’,只是‘大概’。”

我說,“精彩,接著說下去,還有很多地方沒搞清楚呢。”

“沒錯,”荀銳說,“當時我也沒完全搞清楚,也沒完全確定。剛才是兇手,現在講動機。我一開始基本有個懷疑。杭州姑娘說,杭州夫妻沒買到一起的票,所以要和她換位子。你想想,夫妻兩個人,怎麼會沒買到一起的票呢?車上明明有不少空位的。肯定是各自買的票。為什麼各自買呢?因為——我懷疑他們根本就不是夫妻,而是出軌軋姘頭的。如果是正常情況,完全可以一個人幫另一個一起買好,但這樣子仍然需要當面把票交給對方。”

我搶著說,“也就是說,這兩個人在杭州根本不敢碰頭。正是因為在杭州怕被人盯著,搞不起來,就電話聯繫好,各買了一張票,跑到我們這裡來搞?所以這個死者正是跟蹤他們的人,把他們搞的情況拍下來了!”

“對了,”荀銳說,“其實就在你上廁所的時候,杭州警察打過電話給我了。這個死者名為開照相館的,暗地裡兼做‘私家偵探’的!所以帶著一台單反,人家帶著任務來的。我聽杭州姑娘那麼一說,作案動機差不多有了,後來再加上兇手的猜測,兩方面就對上了。也就是說,兇手本來就是草木皆兵的狀態,經過兩天的旅遊,大概發現死者是來偵查自己的。毫無疑問,這個‘私家偵探’是兇手的老婆請的,而兇手跟他老婆離婚,又是離不起的。這些事情兇手自己一本賬清清楚楚,所以就準備昨天晚上找他談,可能想出錢擺平,擺不平只好殺人滅口。這是大致的猜測,最後就是找證據來確認了。”

我說,“所以你故意在吃飯的時候大聲說那些話,什麼上午的人都不用抓,還要調查死者和其他人的背景什麼的,就是為了讓這個杭州男人狗急跳墻,栽贓他姘頭?”

荀銳說,“這也是臨時想到的,反正他栽贓別人也不是一次了。”

“我知道,第一次是打火機嘛,”我說,“是不是兇手起初想栽贓上海男人,所以在餐廳裡,趁上海男人去上廁所的時候,拿了他的打火機?”

荀銳點點頭說,“因為之前集體吃飯,死者吃壞肚子先回賓館,飯店又是上海女人找的,表面上這一家上海人很有嫌疑。兇手本來已經預計晚上最壞打算是殺人,就想趁這個好機會,臨時加這麼一招,試試看栽贓給這家上海人。所以他回賓館後,馬上接近上海男人,也是巧,上海男人去上了個廁所,等於白白成全兇手這一招。其實你想想,死者吃不吃壞肚子,晚上總得回賓館,何必非安排他吃壞肚子呢?所以吃壞肚子這件事情和案件關係不大。再說他吃壞肚子,也不是上海人安排的,最後我再說。

“等到吃中飯的時候,我故意大聲說上午的人都不用抓,又說要調查背景,就像你說的,兇手一聽到,狗急跳墻了。因為他們軋姘頭,還有那個人是‘私家偵探’,那些情況都是一下就能調查出來的,到那個時候,只剩下他和他姘頭兩個人最有嫌疑了。所以他只好臨時採取第二步計劃,轉而栽贓他姘頭,自己保命。至於他具體準備怎麼栽贓,我當時也不清楚,倒沒想到那張存儲卡他居然沒丟掉,最後還能派上用場,偷偷放到他姘頭的包裡了。他想存儲卡裡的照片,充其量是拍拍兩個人的關係,反正警察早晚要知道,不怕給你們看,卻沒想到單反是可以錄像的。他敲門找死者談的時候,死者畢竟不是第一天做這行,懂收集證據的——回杭州後一起拿給兇手的老婆交差——,所以把單反的光線調到最暗,以免長時間錄像損壞鏡頭,然後鏡頭對墻放,打開錄像功能,等於是偷偷開了個錄音機。這些專業東西,兇手怎麼想得到?等他殺了人,拔出儲存卡,也就沒注意鏡頭是伸出來的,結果把重要證據留下來,最後還間接交給我們了。”

我說,“所以你特意要搜那個女人的包?”

荀銳說,“是的。因為他們是住一間,只有放在包裡,才能起到栽贓效果,單單放在他們房間裡是沒用的,搞不好反而栽贓給自己。當然,我說了,我也不確定他具體會怎樣狗急跳墻,只是搜一搜碰碰運氣。”

“你的運氣倒是好的,”我說,“要是運氣不好呢?比如說他早已把儲存卡丟掉了,你怎麼證明他是兇手?”

“這個……”荀銳說,“只有老辦法,釣魚了。”

我說,“又是釣魚……還好這次運氣好,總算不用釣魚,要不然乾脆把嚴子陵釣台那個石像拿下來,給你弄個石像放上去算了。”

荀銳笑說,“那就沒遊客上來了。”

我說,“搞了半天,那一家上海人其實沒搞什麼陰謀。杭州那個小姑娘在瞎懷疑。”

荀銳說,“也不能叫瞎懷疑。死者吃壞肚子,跟那幾個上海人的確沒關係,可能因為飯店的菜是用農夫山泉燒的,哈哈。不過你要說沒陰謀,也不是完全沒有。我問了賓館大堂的人,上海女人有沒有替我們十塊錢買過兩瓶水,大堂的人說是給過兩瓶,但不是買的。女人說警察要兩瓶水,他們就給她了。”

“……”

“所以這個飯店又是什麼陰謀,你懂了吧?”荀銳問我。

“這麼會有這麼差勁的人,還上海人呢,”我搖搖頭地說,“飯店難道是……難道是……回扣?”

(意即,我和飯店說好,我明天把旅遊團裡的人都帶來吃,你給我一點好處,或者給我們家的幾口人免飯錢。讀者明乎此,對於身邊朋友老是拉人去某個小飯店的,應予以適當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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