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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Agnes:“污名化”是抑郁症看不见的刀锋 | 围炉 · HKU

抑郁症对大多数人来说不是一个陌生的词,但大多时候它的意义也仅仅停留在一个词语上。因为了解不足,很多人并不能对其拥有一个中立客观的认识,同时妄下判断也往往会伤害自己或他人。

Agnes有抑郁发作的经历,对精神科学也有一定的了解,我有幸与Agnes进行了一次关于抑郁症和一些其他精神疾病的交流。作为“前”抑郁症患者,Agnes希望抑郁症能“去污名化”,也希望更多人对抑郁症有正确的了解。这次,就让我们看看她眼中的抑郁症世界究竟是何般色彩。

L=刘文奇

A=Agnes

 L | 可以简单介绍一下你患抑郁症的经历吗?

A | 我是15岁的时候进行了首诊,确诊的是“抑郁发作”。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我在四个月前已经停药了。

 L | 你觉得抑郁症患者在正常生活中应该以此自居吗?这样强调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增加与正常人的隔阂?

A | 一些抑郁症患者可能已经患病很多年了,在这种情况下,甚至可以说抑郁症成为了他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不是说好的一部分或者坏的一部分,只是说抑郁症和他是无法分割的。如果是这样,这个人以抑郁症患者自居是非常正常的,可以说抑郁已经成为他的一个身份标签了,就跟他的爱好是什么,他来自哪里一样,都成为身份认同的一部分了。在我看来,如果一个人想要跟正常群体融入,并不意味着他要跟所有人一样,而是可以保留自己的标签的。如果身边的人对精神疾病有一定了解,就我的经历而言,我觉得告诉他们自己的情况反而更利于他们来接纳和理解自己。但是,在抑郁症被污名化得这么严重的情况下,很多患者可能是出于恐惧,可能是出于压力,不敢跟别人说。其他人也更应该以正常的心态对待他们,尊重患者自己的想法。

 L | 你提到了“污名化”,你觉得为什么抑郁症会被污名化呢?

A | 其实不仅是抑郁症,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整个精神疾病都被污名化了,因为大家总是把精神疾病跟所谓“发疯”联系在一起。就像有的人容易感冒,有的人就是比别人容易得抑郁,这跟他的成长环境和遗传条件都有关。一个容易得感冒的人,并不会受到别人的歧视,也不会因此而感到羞愧,但一个患抑郁症的人就可能因他人的态度而感到羞愧不安。这归根结底还是由缺乏了解甚至不愿了解导致的。比如说据我所知,有些青少年会把由抑郁症引起的自残认为是“非主流”、“中二”,这就无形地增加了抑郁症的污名化程度。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跟你进行对话的原因之一,希望能让大家加深一点关于抑郁症的了解吧。

L | 除了了解不够,我还觉得这还因为一部分人的共情能力低下。就像我之前在网络上看到过一些言论,将抑郁症患者“不愿意做事”的行为指责为单纯的懒惰。当然我觉得这个指责是很荒谬的,不过我想问问你,你患抑郁症的时候会不会也有这种丧失动力和兴趣的感受?这与普通人的“懒惰”本质区别是什么?

A | 普通人的“懒”大概是“懒得上班”,“懒得写作业”,“懒得做家务”,但是一个正常人绝对不会“懒得”去做他喜欢的事情,比如说有人约他去免费吃大餐,吃他喜欢的东西,他不会不去。但抑郁症患者的“动力丧失”是真的会导致“懒得吃饭”的。我就不用“懒”这个字眼了,就我的感觉而言,更确切的是一种欲望的丧失,即使是对自己最喜爱的事物也提不起兴趣。

  L | 说到精神疾病,我记得有时有抑郁症状的人不一定是患有简单的抑郁症,比如说是患有躁郁症等等。有哪些和抑郁症有关的其他精神疾病呢?

A | 确实,在现实生活中,有些患者并不是单纯的抑郁症状,比如说你提到的躁郁症,其名称为“双相情感障碍”,表现出来是一种抑郁与躁狂的混合症状。其实和抑郁症相关的精神疾病还挺多的。比如精神分裂,很多精神分裂患者也会有抑郁的表现。

这些精神疾病,比如精神分裂,也或多或少地存在着被污名化的问题。我记得前几年有一本畅销书叫做《天才在左,疯子在右》,我个人非常不喜欢这本书,因为我认为它猎奇化了精神分裂患者,而精神分裂患者其实是因为疾病才没有办法拥有像正常人一样思维逻辑,这种猎奇化就更加重了人们对精神分裂的错误认知。大部分人在先入为主的认知之后就更不愿意寻求真相了吧。

L | 如果身边有患抑郁症的家人或者朋友,怎样对待他们会比较合适?

A | 首先要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待他们,同时拥有共情能力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有朋友向你倾诉,最好的方法是倾听,你可能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会这样,但也不要进行任何价值判断,指责对方的想法不对,认为对方是在胡思乱想。如果你察觉到对方的状态不好,也可以帮助其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当然这也是以遵从对方意志为前提。

以及我还想提一下危机干预,这是针对身边有情况比较危急的人的时候。一个较为有名的是“QPR四步自杀干预”方法。我推荐的原因是一方面这个方法比较有效,也是国际通用的,另一方面学习这个方法不需要任何心理学背景。我简单提一下它的内容。第一步是察觉对方有自杀征兆;第二步Question,就是直接询问对方是否有自杀意图;第二步是Persuasion,进行一些劝说;然后是Refer,将其引导至专业人士,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更加具体的内容包括如何进行合适的言语表达大家可以自行找专业资料去了解。

 L | 说到危机干预,一些抑郁症患者在自杀之前仍然有积极的表现,比如崔雪莉在去世前不久上过的综艺节目里依然表现得很正常。而且我也听到过有人说“天哪,你居然患抑郁症,真看不出来”类似的言论。你觉得抑郁症患者可以做到在日常生活中与正常人无异吗?

A | 我觉得“表现正常”是要区分的。一个人不可能对每个人表现都是一样的,对于普通同事同学来说,可能会觉得这个人很正常。但是跟其亲密到一定程度的话,多少是能感觉出不对劲的。但是完全“与正常人无异”,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表现出来完全正常,那他不就是正常人吗。如果他在你面前表现得很正常,并不说明他在别人面前也表现得很正常。不过也不要认为他不跟你说这些或者不表现出来就是因为你们关系不好什么的,有时有些人往往会不愿意让他最珍惜、最看重的人为他担心。

 L | 很多人会对抑郁症患者说一些关怀的话语,但是其中一部分仅仅基于自身判断的话语反而对抑郁症患者有二次伤害,比如说“我觉得你其实没事,年轻人不要想太多”什么的,在我看来这反而表达了对抑郁症患者的不尊重。你觉得有哪些话是适合和抑郁症患者说的,有哪些是不合适的?

A | 最重要的是不要强加自己的想法到抑郁症患者身上吧。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比如说不要强调“我觉得生活中还是有很多的美好的事情,你怎么不去尝试一下呢”,这样讲的话,所有的好坏都是基于自己的判断,对方可能会感到“啊,我甚至体验不到这种美好,我已经无可救药了”。这种暗示着“患者是不对的,我是正确的”的言论是需要避免的。

至于什么话适合,依我所见,最重要的是这句话要表达出你对他的支持和陪伴。不一定要求说话的人完全理解他,因为完全理解一个人的想法是非常难的,所以关键是表达出他不是独自一人,还是有人在支持他,还是有人觉得他是很重要的。特别是有时候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一个非常致命的地方是他们会丧失“意义感”,就是觉得自己的存在没有什么意义。因此和他关系紧密的人,需要让他感受到“意义感”。这个不是说要给他讲多少大道理,什么生活的意义之类的,这是没有用的。要让他产生“意义感”的最重要的一点,是让他感觉到他和这个世界还是有联系的,而这就主要来自于和身边人的联系。对我个人而言,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具体的建议,什么“你需要多运动来放松”,反而是一些看似虚无缥缈的关怀和支持对我作用更大。

L | 综合来说,你觉得抑郁症对你而言是一种怎么样的经历?

A | 我的症状并不太严重,没有住院经历,没有过明确的自杀意图,也没有被危机干预过。我本人现在已经是处于一种比较稳定的康复阶段,不过抑郁复发的概率是非常高的,所以说停药之后还是要密切关注自己的状况。从我首诊到下个月就是刚好整整三年,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对于我自身也是这样的,因为这样的经历已经从内在把我改变了,现在的我和当时去首诊之前的我可以说不是一个人了。这并不一定是我变好了或者我变坏了这么简单的价值判断。我个人感觉我是变得更成熟了,比如说对压力事件的承受能力是变强了,心态也更平和了。

当然,这不代表说抑郁症是件好事,这只是我康复以后,对整个经历的一种看法,我还是希望大家一生都不会患抑郁症,只不过我认为这并不是一次只充满痛苦的经历。

如果要谈患病期间的体验,因为人的自我保护机制,而现在离我当时发病最严重的时候已经隔了这么久,我的记忆会自动淡化当时的一些感受。如果要问当时的感受,我可能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特别明确的答案。甚至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我当时情况也不严重,有些时候甚至觉得我的反应还挺夸张的,可能这也是当时身边的人对我的一个看法,就像我前面所说,完全理解是很难的,现在的自己都不一定理解过去的自己。但如果你问当时的我,当时我肯定会觉得天已经塌下来了,没有办法去面对我今后的生活了。

我并不反感我去回忆我的这个经历,如果我完全把这件事视作我的创伤而不想提及的话,我也不会现在分享这些。现在我大体是以一种中立平和的态度去看待这个经历的,而就像我刚才所言,我不会对它进行简单定性。因为这个经历,我才去了解精神科学。总体来说,这是一次非常复杂的经历。

 L | 原来如此,看来这段经历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过程。但即使是现在,依然有部分人因对抑郁症认识不够而怀有偏见,对此“谈虎色变”,有些人避而不谈甚至有患者避讳就医,有一种“病耻感”。我们应该怎样正确看待抑郁症呢?

A | 最重要的还是要多了解吧。只有多了解,才能知道抑郁并不是“老虎”,这样也不会谈“虎”色变了。即使不了解,也不要轻易地评判别人,尤其是陌生人。这一点无论是对于抑郁症还是其他精神疾病都是适用的。抑郁症是一种精神疾病,患者需要帮助。根据程度和类型的不同,需要的帮助也不一样。当抑郁变成了患者生活的一部分,我们需要尝试着去理解它、接受它。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是直面它、认识它,无论是患者还是常人,只要有正确的认知,就会发现抑郁症并不可怕。

文 | 刘文奇

图 | 来自网络

微信编辑 | 谷苏莹

Matters编辑 | Ma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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