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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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者和讲述者 / 21岁

(八)隐性暴力

这些抽象的标签连同对被害者的弱化让很多很多其后更深层的原因被隐藏起来,并不利于任何问题的解决。这只是一种社会一厢情愿表达的、离地的博爱。

之前和一些人聊过家暴的问题。当时在一个群里,聊到女性在家庭中的弱势地位。

我从小到大对这个问题的观点经过了很多流变,以前恨我爸是真的,但是现在夹杂同情和怜悯也是真的。当时在群里讨论的时候,大家的陈述里女性都是家暴中天然的主语,这件事让我不太舒服。因为一方面,即便是从肢体冲突上,仍然存在男性受害者;另一方面,家庭暴力并不局限在肢体冲突这一个方面,家庭暴力是非常复杂的,包含精神支配、精神打压、冷暴力等各个维度。

所观察到的男性被家庭暴力的情况往往是更隐性的,他们自己难以言说,并进而促成了更多的肢体暴力,然后越来越滋生出显性的女性受害者。这个认知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也是在现有的家暴语境中从我的了解来看非常小众的结论和观察。一旦表达不好,这些话就成为一种冷眼旁观的“不够主流”和“不够忠诚”。我害怕人们狂热地把被害者勾勒成绝对的弱者,也害怕人们狂热地把加害者勾勒成绝对的畜生,这并不利于我们了解事情缘何发生。

我家里的情况,作为当事人的我自己都完全看不清。

让我意识到很多事并不非黑即白的其实是一些妈妈和我说的、很真诚的话。也是我很小的时候,那段时间他们闹得最凶。妈妈和我说,她有时候会故意气爸爸,宁可自己挨打,也要气他,希望他多动肝火早点死掉。肝癌病人容易动怒,动肝火也很大程度上可能加重他们的病情,妈妈就时常会很主动地激化矛盾,哪怕自己挨打,也要这样做。

这番话我小的时候听过很多遍,当时表示赞同。当时觉得,“恩,对, 要多气他,让他早点死掉”。当时爸爸每次暴怒,我心里的那个关于他的死亡进度条都会前进一点,然后我暗自想,虽然鸡飞狗跳的,但是是好事,他会更快死的。

妈妈激化矛盾的很重要的方式是,全盘否定他。

所有爸爸说的话、提的问题、做的询问,妈妈的第一反应都是否定,哪怕她心里觉得是对的,也要否定。爸爸在这种长期的精神打压下是自己有一些感知的,他会捕捉这样的证据,捕捉到了就会和身边的人,比如我,说这些事。他有时候和我说“你看, 你妈就是觉得我说什么都不对”。我小时候对妈妈和姐姐的队伍绝对忠诚,所以觉得爸爸说的一切、他所渴望获得的来自我的理解,都是鳄鱼的眼泪。等后来我长大,把这些事情串在一起,我才发现其实这对爸爸来说也是一种围猎和谋杀。

而比我、妈妈和姐姐都更惨的是,家里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他拥有的一切只是一种虚幻武力的暴政,他没有臣民。

我觉得妈妈对爸爸的精神打压是非常明显的,但是在家庭成员里,妈妈自己可能清楚,但是我觉得姐姐不清楚。我现在慢慢看到这些,作为一个当事人,但是处在家暴之外的很多很多、无数无数旁观者,他们都并不能看到这些事。我厌烦人们觉得家庭暴力只是一个奴隶和一个暴君的故事、只是一个苦难者和一个禽兽的故事。

这些抽象的标签连同对被害者的弱化让很多很多其后更深层的原因被隐藏起来,并不利于任何问题的解决。这只是一种社会一厢情愿表达的、离地的博爱。

可是同时我是无力的,如果我不是一个这样近距离的当事人,我不会体会到这些事。我只会看到女人挨打、女人挨骂,女人如何如何。可是我爸也是苦命的人,某种意义上,我觉得他是这个家里最大的受害者。

我也用我的方式从各个角度报复他。家里他最爱我,我会最直接地伤害他和表达对他的排斥。我知道这对他是最疼的,一个他最爱的小女儿却对他不闻不问、排斥讨厌和他呆在一起。他从前过马路会想牵我的手,我会直接甩开,最开始他愤怒,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这样做;后来他不得不接受,他会想挽我的胳膊,我也会挣脱开;再后来他想扯我的衣服、最后他只会隔着一段距离站在我旁边,连衣服也不伸手碰,他知道无论碰到我哪儿,我都会挣脱开。

人,都是被驯化的。

我喜欢看他意识到我多讨厌他的时候。这是他的报应。

后来一个亲戚和我说,她觉得我爸这些年变了特别多。他是向内蜷曲的,不停地向内蜷曲,整个人像是从精神上萎缩了一样。我是在这个描述里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年对他的伤害是多么具象的。他年轻时在充沛的力量中有多不可一世,现在就有多惨。他老了,打不动人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赚钱,领低保,仍然被打压。他的好朋友大概一年前因为艾滋病去世,孩子不爱他,只有肝癌留给他的一身的伤疤和病痛。

我能说什么呢,我说他活该吗,还是说他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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