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line

換日線。台灣高雄人。二十歲後流浪到台北工作七年後回高雄定居至今。自由工作者,大多數時間從事的事都跟書和出版社有關。email:sunline.liu@gmail.com,歡迎贊助:https://bit.ly/sunlineathome

微小說。寫給海兒

海兒第一次在她家過夜的那一晚,她用棉繩綑綁自己的上半身,她穿著內褲裸露的上身露出像龜殻的紋路捲縮在浴缸裡,她的頭被用頭罩給完全套起,只有口鼻在外規律的呼吸。

海兒從床上醒來,發現她不在床上,她穿起前一晚和她上床褪下的外衣起身從她的臥室走出。她一個人住已經將近五年,從木隔間頂加,搬到社區大樓,最後才落腳在這棟快要都更的公寓四樓。

老房子的屋裡,配置不怎麼合適的隔間,她的雙人床占滿小窩裡的其中一間,另一間用來擺放她的書本,而另一間也是塞下一張床就會滿溢的房,本來還放著與前任分手後一起帶走的單人床,但這五年來,再沒任何一個人來過她的屋裡,別說跟她共枕,連借住一晚的過客都沒有。她索性撤掉那張雙人床,用來放置她的單車、跑步機、啞鈴,和TRX的設備*。

*TRX懸吊式阻抗訓練(Total Body Resistance Exercise),健身運動的一種。

她和海兒是在一場作家的講座上相認的,她們兩本來就在gowrite上寫作,常常因為同樣作家的作品、同一個創作者的文字而得到共鳴,便開始透過email私下通信,直到那場演講是那名作家少有露臉的講座,她便與海兒相約一起到那場講座聽講,順便碰個面。

講座上她各自待在不同的角落,誰也沒在聽作者說些什麼,海兒便開始用手機傳訊息給她:「終於見到妳本人了。真好。」

她回傳:「妳專心聽講啊!不要傳訊息啦!會打斷我。」

海兒沒有理會她繼續說:「這書妳看過沒?我看完了。我可以一邊聽,一邊跟妳說話。」

她抬起頭往海兒的方向望去,海兒仍然不斷飛快地發來訊息,手機在手上不停振動。她沒有再打開手機,也沒有聽台上在說什麼,直到手機再也沒有訊息傳來,她看著海兒終於抬著頭聽著講座的內容。她打開手機,看著海兒一條又一條的訊息。她將眼光停留在海兒最後一行字:「晚上來我家吃飯好嘛?我很會作飯喲!」

她沒有回。耳邊聽著講座上的音樂,想起海兒上一次在LINE上跟她說的話:「單身那麼久了,有沒有考慮一下談個戀愛?」她一樣沒有回應,任由海兒繼續說。她知道海兒喜歡她,她也喜歡海兒,但單身久了要再進入另一段關係,重新來一次認識、曖昧、熱戀,光是想到前面這三個步驟,要耗掉大半生活的時間,她就覺得疲憊,就別說熱戀到分手或到進入雙方的家庭,那是多麼複雜的過程?她從來就不正面回應海兒那樣的對話。

她拿出手機正要回海兒的話時,海兒已經站在她的身後,朝她肩上輕輕的拍了一下。海兒說:「想好了沒,想那麼久?不就吃個飯啊。」

她看了海兒一眼,的確是個會讓她想要多靠近的女人。她沒有拒絕海兒,也沒有答應要去海兒的住處,倒是說了一句:「來我家吧!我不太習慣去別人家裡,但我也沒有很喜歡別人來我家。」海兒眉開眼笑地本來要接著說,她又接著說:「不過我想妳應該沒問題。」

海兒一直站在浴室的門口看著捲曲在浴缸的她,一直海兒手機的鬧鈴響起,才讓浴缸的她慢慢醒來。她在浴缸裡稍微伸展了身體,俐落地將頭罩解開、掀起。

「妳站在這裡看多久了?」她問海兒。

海兒有點愣住了,沒回答。她從浴缸中站了起來走向海兒說:「希望沒有嚇到妳。」

那是盛夏的早晨,陽光灑進浴室照著她身上的汗珠閃閃發亮著。海兒沒有讓開浴室的門,她閃身與海兒擦身,汗水貼上海兒的手臂,像是從海兒身上滑落似的,也擦過海兒的大腿,海兒反射性地拉住了她。海兒說:「謝謝妳留我過夜。」

她沒有理會海兒,走回她擺放健身器材的房裡,拆下她綁上身的繩索。

「妳知道什麼是繩縛嗎?」她在LINE上問海兒。

「知道啊!不就是把自己或把別人用繩子綁起來。性愛遊戲的一種。」海兒答。

那個早晨後,她和海兒就再沒提起那天的事。她知道海兒在等她說那一天的事,她一直不知道怎麼開口,那是她這五年來治癒自己過分恐慌失眠的方式。

「我一直都失眠,妳知道的,對吧!」她說。

「但我好像沒有跟妳說過,我有時候心裡會有很強烈的恐慌感,越是那樣就越難入睡,越是難睡心理的症狀就會加劇,偶爾會出現換氣過度、嘔吐、頭暈、焦慮。有時候是季節交替,有時候是工作壓力太大,有時候是太緊張。幾年前我在網上看到繩縛這種東西,每次看都有一種自己被綑綁住的興奮感。我就買了繩子回來試試,結果意外地治療我在恐慌時內心的不安,只要一將自己綁起來,我就能安穩的睡著,像妳那天看到我那樣。」

海兒沒答。她在電腦這頭點燃了一根菸,吸吐之間她在電腦螢幕上看見視窗跳出一行字:「下次妳教我吧!我倒要看看妳那什麼怪癖,對我有沒有用。」

她邊抽著菸邊在貼圖裡找到了一個「OK」的圖回傳給海兒。

電腦的視窗跳出海兒說:「其實被綁起來的妳看起來更迷人了。」

她沒將滑鼠挪到海兒的視窗,當作自己沒讀也沒回。

海兒是眾多網友裡少數讓她感到心安的一個人。她總是打開gowrite的網站,就會有海兒的通知,偶爾海兒會發來奇怪的、好笑的email,還會時常寄來自己讀過寫得甚好的小說、散文和她分享。她時有時無地給海兒回信、留言,更常的是已讀不回,但海兒像是看透了她似的,總是從她的回應裡,知曉她每一封信、每一篇文章都有細細讀過,即使她不回,海兒都會很真切地持續給她信息,讓她心裡悄悄地留了一個位置給海兒。

有幾次,她的恐慌發作的時候,海兒也會像是觀察到什麼,給她丟來幾則她喜歡的文章、幾首輕快的歌曲。她和她從來沒有開口說過那樣的舉動,到底是默契還是刻意,或者是一來一往的曖昧關係。

跟海兒的對話框裡又傳來一個連結。海兒說:「妳上次綁的是這個吧?在身上弄出像是龜殻上的紋路。」

「嗯。」她說。

「如果妳願意,有些更進階的,以後妳可以幫我綁。」她又說。

海兒說:「這樣我們算是在一起、交往了嗎?」

她沒有答。

「妳為什麼喜歡這種感覺啊!」海兒問。

她在海兒頭上套上一個已經打了結的圈繩。海兒穿著衣服,沒有像她裸了上半身。

「其實脫掉衣服比較舒服。繩子和身體緊貼,妳才會感覺到那種一點點痛和一點點拉扯的感覺。」她邊在海兒身上繼續打著下一個結,邊對著海說。

「才不要呢!又沒有要上床,才不要脫光光給妳看。而且妳沒有說我們是不是在交往。」海兒說。

她將手上的繩拉緊了一下。海兒輕輕的「啊!」了一聲。她又鬆開了手上的繩,在海兒身上來回繞著。她說:「如果我會弄痛妳,妳要說。我比較喜歡痛一點。」

海兒沒答,倒是盯著她的動作看著,偶爾身體作出反射性的緊縮。她會問海兒:「痛嗎?」

海兒搖頭。

棉繩將海兒豐潤的身材,區隔出一塊一塊不同形狀的肉團。海兒說:「我好胖喔!這樣綁起來真醜。還是妳的身材好。」

她故意將繩再緊拉了一下說:「胖有胖的美,我的身材綁起來還會卡到骨頭,那種磨擦感更痛。」

海兒的情慾這麼一綁、這麼一說,被整個撩撥起,她想靠近她的身體,但她往後退了一步,將繩繞過身後,正好纏住海兒的手。她說:「被綁起來的時候,什麼都別想,妳要讓腦袋放空,感覺皮膚被擠壓的感覺,順便練習一下控制欲望。」

海兒沒再出聲,任由她的綑綁、束縛,直到她將海兒扶到床上後。她褪去上衣,像那日在浴缸裡一樣,將自己綑綁起。她雙手環抱海兒,輕輕拆掉海兒身上的棉繩。她在海兒耳邊說:「等一下拆完,妳哪裡也別去,就這樣躺在這裡,讓我抱住妳。」

海兒問:「妳現在很焦慮嗎?」

「有一點。」她說。

「焦慮什麼?」海兒問。

她說:「這種幸福有點不真實。」

海兒再沒說話,任由她的手拆去她身上的棉繩。但繩子還沒拆完,她就沈沈地睡去了。

海兒將她挪到床的另一邊,再自己身上的繩子全部撤去,再一一拆除她身上的棉繩,兩人相擁睡到隔天的早晨。

海兒醒來時,她還沈穩的睡著。海兒將所有的棉繩收拾好,將她的上衣從地上撿起,放到床邊的小桌上。海兒走出臥房在廚房裡做起那天早晨的餐點。

「幫我。」每次她開始出現焦慮症狀在床上翻來覆去幾個夜晚,她總會從抽屜裡拿出繩子給海兒,希望海兒幫她綁縛起,從上半身到下半身,從平躺著到吊在TRX的橫槓上。海兒總是問她:「我都這樣陪著妳了,怎麼樣才能讓妳安心一點不恐慌?」

她沒有回答。只能一再告訴海兒:「我的恐慌不是因為妳。但是因為妳在,所以有減少這樣的頻率!」

海兒不喜歡被綑綁,從第一次以後,海兒再也沒有被她給綑綁,但海兒會去找出更多繩縛的方式、工具,讓她感到被照顧、支撐著。幾次海兒看著她被束縛時燃起了慾念,想要拆去她身上的束縛,但她卻頑強的抵擋,不讓海兒越雷池一步,只得觀看她被綁出線條的形體,但無從進入她的身體。海兒越是想要,她越無法放鬆身體讓海兒進入,常常彼此對抗著到精疲力竭;海兒若是堅持拆去她身上的繩索,她會更焦慮地呼吸急促、作嘔了起來。

她停不下來的深呼吸、想吐,甚至是吐了出來,幾次都嚇壞了海兒。海兒問她:「為什麼妳的焦慮、恐慌那麼嚴重?妳不是說我在頻率有減少?但是為什麼一次比一次嚴重?是不是我不要在比較好?」

她沒有說話。急促的深呼吸總是讓她無法思考,只能任由海兒繼續自我責怪。等到她能與海兒對話的時候,海兒也因為無法拯救她,掉入另一層黑暗的宇宙裡。她開始懼怕自己需要從繩縛得到心安卻無法請海兒幫助;她開始趁著海兒入睡或不來家裡過夜的時候,讓自己裸著身子,用盡所有的繩索纏繞全身,或有時將自己吊在TRX的橫槓上安穩的睡去再全身痠痛的醒來。

「妳能不能陪著我就好。」幾次她看著海兒的焦慮和慌亂,總是這麼跟海兒說。

海兒說:「可是我陪著妳好像讓妳更嚴重了。」

「那是我太害怕失去妳了。」她說。

她們無數次在那樣的拉扯中尋找彼此能安穩待在對方身邊的方式,但海兒漸漸開始不願意綑綁她,連碰觸她的身體都不願意。海兒說:「我不想綁住妳,我想讓妳從那些繩子中離開。我想要擁抱沒有繩子的妳,我想要拆掉妳的身體,讓妳或我都可以進入對方的身體。」

幾次她順著海兒的心意。但她要求海兒將她雙手和雙腳綑綁在床的兩端。她說:「這樣可以讓妳盡情地占有我、進入我。」

海兒沒有猶豫,將她牢牢地在床上綁出一個大大的人形;海兒親吻她的臉頰、乳房、陰部,從頭到腳,海兒沒有錯過任何一寸她的身體,連同背部;海兒會翻過她的身體,再從肩膀、腰際、屁股、小腿肚到腳跟和腳底……

海兒問她:「妳有沒有安心了一點?」

她沒有答。海兒就當她是回答了「有。」

如果她的欲望被海兒撩撥得無處可去,她會露出她顯少的請求句跟海兒說:「放開我。」她想擁抱海兒,她也想進入海兒的身體。

海兒不理。她想看她到底要在恐慌裡待多久,不來享受這樣的激情。她再請求海兒:「拜託幫我鬆開,我想要抱著妳。」

海兒等到她筋疲力竭時,鬆開她的四肢,自己套入那些束縛裡。她有時會緊緊掐住海兒的脖子問她:「妳這樣折磨我好玩嗎??」「妳這樣折磨我好玩嗎??」「妳這樣折磨我好玩嗎?」要到第三次,海兒才會開始出現反抗的掙扎示意她該鬆手了;又有時她會什麼也不說的,只是坐在一旁看著海兒問她:「我想把妳綁起來,可以嗎?」

海兒有時應允她,有時反抗她。唯有她的指尖碰觸海兒的陰道時,海兒會完全不反抗地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咬出一個又一個齒痕,以證明海兒渴望她的進入、相互結合。

失去海兒的那一個深夜。海兒說:「今天晚點下班,不過去找妳了。妳今天還好嗎?」

她沒有答。她正忙著和另一組人馬搶下檯上的那個標案,雙方唇槍舌戰,才剛輪到她要開口,海兒的訊息讓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沒有理會,站起身來用全身的氣勢想要壓過對方的人馬。她開始反射性地出現了呼吸急促的動作和作嘔的反應,但她幾乎用了全身的力氣蓋過她的恐慌。一直到她確定搶下那個標案後,她才扶著合作伙伴的身體,大口呼吸了起來。

A問她:「妍寧,妳還好嗎?」A遞上了水給她說:「喝口水,要不要先坐一下?」

B扶著她,拉來一張椅子給她,跟她說:「妳先回去吧!要不要通知海兒來接妳?」

她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坐上了椅子。她給海兒傳了個訊息說:「我又發作了,妳幾點下班?如果沒有很晚,要不要來陪我?」

海兒沒讀沒回。從晚飯後到深夜,海兒一則訊息都沒有回。她沒有瘋狂找海兒,只是將自己綑綁、戴上面罩,等著海兒的回應。

她在夢裡看見了海兒。海兒不知道,只要海兒沒有去她那兒過夜的每一天,她都得將自己綑綁起來才能安穩的入睡。海兒每次問她:「是不是我不在妳會比較好一點??」都像是刺穿她胸口的刀,好像非要自己挖出胸口那顆心,才能證明自己無法失去海兒。

海兒在夢裡跟她說:「妍,我現在不走了,每天夢裡都陪著妳,看妳睡去,妳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她想回答,但她怎麼也開不了口。她想跟海兒說:「我知道妳不會走,我一直都知道妳不會走,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不安,妳可不可以一直陪著我?」

海兒笑了。輕輕地擁抱夢裡的她。在她被一直傳來的簡訊聲驚醒。

海兒在去她家的路上,被酒駕的車迎面撞上,整個人彈飛數公尺之遠,當場死亡。

她在訊息前發愣許久,沒有起身換衣出門,也沒有回任何一則訊息。她走到擺放運動器材的房裡,將繩子反複地繞在TRX的橫槓上繞出了一個圈圈;她將自己的身體用最精細的繩縛纏上,最後將自己的頭放進那個圈圈裡。

寫完這篇小說時,她身上綑綁著那一晚她纏繞著自己的棉繩。身體早已被棉繩綑綁出一條又一條紅得發紫的線段。她感到心安,像海兒在她身旁一樣。

她沒有去參加海兒的告別式,海兒的家人不認識她,海兒的 朋友同事間也沒有誰知道她們的關係。

她過了幾個月日日都必須將自己纏繞全身的夜晚。她想念海兒,想念海兒用棉繩、麻繩將她緊緊收攏在身邊的安全感。海兒綑綁的是她的身體、四肢,讓她無法有任何喘息的機會,她甘之如飴地全心全意被囚在海兒的手中。海兒不懂以為自己折磨了她,讓她在海兒的愧歉裡更加需要一點安心的能量。

她將自己全身綁起,日日這樣出門。有時她會停在海兒陪她抽菸的地方,燃起一根菸跟海兒說說話;有時她會脫光全身將自己綁在床上,希望海兒能夠出現親吻她從頭到腳,最後進入她。

每當她想念起海兒,她都希望海兒在線的那段,緊緊地拉住線段在她身上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色,跟她說:「這樣夠不夠緊,妳還要再緊一點嗎?下次用細一點的線,勒住妳,讓妳身上留下我的印記。」

————

寫給海兒。2020.10妍寧

圖:我手寫的字

3 人支持了作者

發佈評論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