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k佩婷

Sciencespiste

駛往愛馬仕的地鐵—疫情下巴黎中國愛馬仕買手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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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寫於2020年8月,是我一暑假調查的結果,四處投稿無果,積壓了一些塵土。今天突然想起來,覺得這篇文章似乎還是有一些意義,於是決定發到matters上,希望市民朋友們看完後可以提出一些建議!』


Y是筆者的朋友,五月底的一天下午,他突然打電話告訴筆者他在巴黎當代購一天賺了1600歐元。他說了很多,筆者覺得值得把他說的寫下來,因為這或許是筆者聽到的,在這持續了幾個月的苦悶之中,唯一的沒有唉聲嘆氣的幸運故事。


1


Y今年暑假沒有回國,他三月份的時候簡單算了筆賬:回國機票直飛單程要4000歐元,隔離又要花差不多一萬人民幣,相比之下,在法國呆到9月開學似乎是更划算的方式。五月份期末考試結束後,他和朋友一起懷著對暑假的憧憬,從外省搬到了巴黎,並且準備找一份工,補貼一下日常的開銷。


在朋友的介紹下,Y找到了新歐洲論壇,這個論壇是法國最大的華人論壇之一,是華人灰色經濟的集散地。在這裡,有旅行團的廣告、租房的信息,也有招黑工的中餐館、妓女、私下換匯和在「美食街」板塊下的走私煙。總而言之,新歐洲像是存在於一個與現實法國平行的華人社會。在新歐洲的招聘信息中,除了零星招按摩女郎的,其它整頁整頁的都是代購團伙招買手的。不同於個人代購(多為日用品)規模小且利潤比較透明的模式,這種奢侈品代購團伙把從採購到運輸到銷售(淘寶)到推廣(小紅書)的每一個環節都有組織地分了工,通過招募來的大量買手,用人海戰術繞過了高端品牌設計的購買數量限制,把昂貴的限量的奢侈品源源不斷地售往中國。


但是,在加這些人微信之前,Y猶豫了。儘管他跟許多在法國的中國學生一樣,來法國之前就對代購這個事在心裡有了準備,但是課業的繁忙以及小城市的安寧讓他忘記了這件事,可是,每當他與在巴黎的朋友們聊天,總有幾個朋友會問他來巴黎的時候可不可以一起來當買手,不用自己墊錢,排隊進去買就行,自己還能賺個介紹費。


這種類似於傳銷發展下線的話語讓Y感到警惕,於是他對代購這件一直以來都是厭惡的態度,並且看不起這些去當買手的學生們。他認為這些在巴黎上公立大學的學生,來法國圖的就是不用花多少錢就能當海歸(法國公立大學不收學費,只每年收一筆遠不及英美國家學費開支的註冊費)。


可是,Y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的象牙塔居然會以為一場疫情而倒塌得這麼早。課業的減少反而讓他感到了壓力,他不想讓自己成為一個遊手好閒的人,但是他又能做什麼?他實習的公司也因為疫情瀕臨倒閉,回國的念想在高抬的機票價格面前也只能妥協。他覺得自己突然失去了安穩生活的根:有學沒法上,有實習沒法做,而在這飄搖的時候,有家也回不去。


於是,想到這裡,Y看著自己昔日嘲笑其他人的資本一個個被時代擊潰,他決定在這風雨飄搖中抓緊代購這條曾經嗤之以鼻的繩索,對幾個代購團伙的老闆發出了好友邀請。


2.


發出好友邀請後,Y沒想到有一個叫A的老闆馬上就通過了他,然後馬上問:「請問約了幾次啦?」


Y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於是告訴老闆他之前還沒有做過,不知道是什麼流程。


緊接著,老闆發來了一張「買手費價格表」和一條事先編好的信息:「法國剛剛解封,頂著壓力為了經濟復蘇,愛馬仕也在大放包,大包多多!大家趕快預約,約上就有包!截圖約會有累計(4歐一次),買不到也給空跑費(30歐)!買出經典色還有額外獎勵!」後面還附上了愛馬仕總店皮具在線預約的鏈接。


Y看了一下買手費價格表,馬上被上面的數字震驚到了。表上最高的是25釐米的大象灰鰐魚皮金扣的Birkin,買到一個光買手費就給7000歐。再往後看,最低的也是200歐。而且還是現金結算,不用交稅。


於是,在這「明顯」的賺錢的好機會面前,Y馬上答應下來,第二天早上一早就起來預約。結果到了晚上出結果的時候,Y收到了愛馬仕發來的信息告訴他「由於預約人數過多,我們無法安排您的預約。」


這一盆冷水潑到Y頭上,讓他開始對當買手這件事又產生了懷疑,他打通了之前拉過他做買手的朋友的電話,朋友告訴他總店就是很難約到,但是基本上約個10次不到就可以成功。Y這時才想起沒約上也可以拿錢,4歐一次,於是趕緊把短信截圖給了老闆。老闆發來一個大拇指的emoji,告訴Y再接再厲。


之後,Y每天早上給自己定好了11點的鬧鐘提醒自己去預約,可惜他的運氣實在沒有那麼好,又約了3次還是沒有成功。在Y把自己連續第四天的截圖發給老闆時,老闆意識到了需要給Y補充一些積極性,於是告訴Y:「明天可以來左岸的小店來試一試,早上10點過來排隊就可以進去直接買包」。


Y聽到之後很開心,但是出於謹慎還是問了一句:「那小店可以買到Birkin和Kelly嗎?」


老闆過了一會兒回復道:「Birkin和Kelly能買到的機率可能會比較小,但是明天早上我們在店內的導購會告訴我們可以買到的包,到時候你按著我們給你的順序問就可以!因為愛馬仕限制每本護照的購買數量,所以我們才需要找買手。」


看到這條消息,Y心裡踏實了許多,於是一口答應下來,老闆馬上把Y拉近了一個小群,裡面有另外幾個買手,還有一個叫芳芳的,在群里告訴大家自己是負責在店外看人和發放銀行卡的,到時候到了之後先去找她,她會把支付需要的銀行卡發給買手,買手需要在進店後給每個銷售(Sales Advisor, SA)拿來的包拍照並且發到群里讓老闆決定要還是不要,購物結束後結賬前老闆會把銀行卡的密碼發給買手,買來的包帶出來直接交給芳芳,芳芳拿到包之後老闆便會把買手費通過微信支付寶或者現金付給買手。


但是,Y同學知道,愛馬仕的SA脾氣怪是出了名的,於是,他開始在網上找購買愛馬仕的攻略。攻略告訴Y,傳言愛馬仕內部有規定,如果SA意識到顧客是代購,則不會把顧客想要的包展示出來,所以一定要讓SA相信你不是一個代購。而且,跟所有的奢侈品品牌一樣,愛馬仕的SA也會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把你從上到下的打扮掃描一遍來判斷你是不是真的買得起他們的包,所以去店裡的時候一定要穿貴的,不帶logo的,比較正式的衣服,這樣SA才會想要買給你包。


這雖然不是Y第一次買奢侈品,但是他還是感到十分緊張。於是,Y決定編一個故事,反復推敲過後,他準備用英國口音的英語告訴SA自己是來巴黎旅遊,給女朋友買禮物,然後自己對愛馬仕的包一竅不通,只描述包的形狀,不說名字和尺寸。這時,Y看了一眼手機,發現已經快凌晨一點了,於是他趕緊洗漱,定好第二天早上8點到8點半每隔五分鐘的6個鬧鐘,吞下一片褪黑素,匆忙睡去。


第二天,Y在第一個鬧鐘響之前便從床上爬了起來。他洗了個澡,熱水從被水垢堵了一半的發黃的塑料蓮蓬頭衝下,讓想要賺錢的他更加興奮。他仔細地剃乾淨了鬍子,整理了自己的頭髮,噴上了幾個月都沒怎麼用過的發膠,穿上了自己唯一一件裁縫改過的藍色襯衫,還不忘灑上香水,彷彿是要去見自己的夢中情人。然後,他站在鏡子前打量著自己,排練了等會兒要說的英式口音,拿上手機和鑰匙,衝出了門,期盼又緊張地鑽進了駛往愛馬仕的地鐵,半個小時後,也就是9點50,他提前來到了匯合的咖啡廳門口。10點10分的時候,芳芳從地鐵口朝著咖啡廳走了過來。她拿出來一個錢包,裡面有十幾張銀行卡,把一張用鉛筆寫著Y名字的交給了Y,然後告訴Y趕緊去店門口排隊,但是不要排到最前面,因為前面都是偷渡來的大爺大媽,就進去買個配貨,愛馬仕店裡的SA們也都清楚,所以前幾個一般都不是皮具的銷售,或者會很快趕人走。


其實,儘管芳芳看上去已經對愛馬仕的店員了如指掌,但其實她也是前一周才開始做買手。芳芳來法國已經七年了,先是讀語言,接著讀服裝設計的本科和奢侈品管理的碩士,現在在一個高定的時裝屋上班。疫情之下,她所在的時裝屋一下就沒了生意,現有的客戶也沒辦法來巴黎試衣服,於是公司的所有人都賦閒在家。芳芳在家裡呆著,雖然政府給了部分失業的補貼,但是她還是覺得應該用閒下來的時間賺點錢,於是便在解封第二天就開始做買手。可是,因為愛馬仕會留存客戶的購買記錄,她頻繁的購買無異於是在暴露自己代購的身份,於是團伙的老闆便告訴她讓她每天在巴黎的三個店看人,一天三十歐元,再帶一帶每天早上進去買小掛件的不會說法語的黑戶,買到的每個掛件跟黑戶買手分10歐元的買手費。


芳芳把當天需要找的包款在微信上發給了Y,Y這時剛剛來到愛馬仕店的門口,前面已經排了有十多個人。這家店的外牆正在裝修,排隊只有在腳手架下面,腳手架上面正在施工,時不時的會有水和沙子落下來。終於等到了上午十一點,愛馬仕開門了,Y進去之後接待他的是一個30多歲的法國女銷售,正當Y準備把自己提前準備好的台詞講出來之時,這個女銷售看著手機頭也不抬地問:「是來看包的嗎?說吧,你要什麼?」


Y這時心裡慌了,但還是壓住慌張,慢慢把自己的台詞說了出來。女銷售又繼續問:「你要什麼包,什麼顏色?什麼尺寸?」Y便直接告訴她自己不清楚這些,只是想找一個前面帶一個金色大「H」的小皮挎包。女銷售說:「哦那是Constance吧,我可以給你看看,你還有什麼想找的一起告訴我吧!不然我還得跑來跑去的。」Y實在是想不起來其它的包,於是打算先把這個銷售支走:「你先幫我找找吧,顏色嘛經典的就行,我看看再說。」女銷售也沒其他什麼話說的了,於是便上樓找包了。


過了半個多小時,Y站得腳發麻的時候,女銷售從二樓走了下來,什麼都沒有拿,她走到Y身旁對Y恭恭敬敬地說:「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要不請您跟我去那邊坐一會兒吧,您有沒有什麼想喝的,咖啡或者礦泉水?」


「礦泉水吧。」Y答道,接著便跟著銷售來到了一樓的被隔開的珠寶區域,銷售帶他來到了一張桌子前,幫他拉開了椅子,等Y坐下後她用木盤子端了一小瓶依雲水,然後又離開去了倉庫,回來時抱了兩個橙黃色的大盒子。


銷售把這兩個盒子放在桌子上一一打開,盒子里是一個金棕色的牛皮constance和一個血橙色編織的herbag。Y看到之後,壓著自己的興奮,趁銷售不注意的時候趕緊拍了一張照發給了老闆,老闆也很開心 ,把銀行卡的密碼告訴了Y,還囑咐他不要忘了買兩個小馬小拖鞋掛件。Y讓銷售把東西都包了起來,然後去收銀台結賬,刷完卡之後看著收銀員遞過來的小票,上面寫著交易金額八千多歐,他感到了一陣陌生的快樂,因為他之前從來沒有一次刷過這麼多錢。接著,他拿著兩個巨大的購物袋出了門,把包遞給了在外面等候的芳芳。芳芳給老闆發微信確認之後,老闆用支付寶給Y轉了1600歐的買手費。收到錢之後,他按捺不住自己的興奮,給我打了電話。


3.

聽完Y的講述之後,筆者除了替他開心,同時也害怕當買手這件事在Y眼前,已經成了一種賭博:下的注,僅僅是一上午的時間。而在當下這苦悶的日子里,大多數人最不缺的,就是空閒的時間。


對一個賭徒來說,意外收穫帶來的成就感會讓他忘記著收穫的前提是「意外」,他會想盡一切辦法把這種意外合理化為自己努力的結果。雖然Y對這次的收穫還是心存僥倖,但是在朋友面前,他卻裝作一副頭頭是道的樣子,把自己當時對銷售說的每一句話都描述成自己對弈時的老謀深算。他也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對做代購的羞恥,開始到處拉人跟他一起做代購,像是入了傳銷集團一樣幫老闆發展下線,等著吃回扣。


就算拋開「賭博」這種不太中立的判斷不談,在世界經濟都遭受重創的當下,這種熱錢推動的近似瘋狂的愛馬仕代購又能持續多久?


帶著這個問題,兩個月後我給Y打了電話。


出人意料的是,此時電話另一頭的Y已經沒了五月份的那種瘋狂。


他告訴我,自從那一次大賺了1600之後,他幾乎像上癮一樣每天都要去愛馬仕,後面幾次收入都差強人意,空跑了好多次,就算運氣好真的買到了也賺不到一百歐。老闆也開始「殺熟」,新買手買的時候只要包款是對的,顏色和尺寸不對老闆也會要,但是到了老買手進去買的時候,老闆便會不停地挑三揀四。另外,老闆也會告訴買手,為了「養賬戶」,不能次次都去買包,買到了包下面幾次就得去買配貨。


有一天,老闆告訴Y,自己和其他幾個代購團伙的老闆蹭著《三十而已》的熱度,在小紅書和抖音上上買網紅捧火了愛馬仕的白色pop h配飾項鍊,300多歐的項鍊掛在淘寶上沒多久就賣光了,於是需要Y去幫他們補貨,一條項鍊給10歐元買手費。但是,Y去到店裡一問,SA馬上就意識到了自己是代購,委婉地告訴Y,中國代購已經把全巴黎的白色pop h買光了。


除了pop h項鍊,愛馬仕產品線中同樣價格較低的手包掛件在國內也是熱門。一位在娛樂圈工作的朋友告訴筆者,很多人會買一個真掛件掛在自己的假包上,因為這樣會讓其他人覺得,既然配飾都捨得買真的,那包也一定是真的。


慢慢的,Y開始懷疑自己的運氣是不是到頭了。因為實在是買的太頻繁了,他害怕有一天會被銷售認出來。這種擔憂很快變成了現實,這天,他帶著一個朋友一大早去總店買小馬掛件,直接被店裡的中國櫃姐認了出來。櫃姐一查購買記錄,說他買的太多了,不賣給他了,他就急了,問櫃姐「憑什麼不賣給我,我又不是不給錢?」,沒想到,櫃姐直接回了一句「一個代購牛逼什麼?」


「他媽的你知不知道沒有代購你連飯都沒得吃?」Y對著櫃姐吼道:「你睜眼瞧瞧店裡這麼多中國人有一個不是代購嗎?國內誰這會兒不怕染病來旅遊啊?」


Y和櫃姐的爭吵引來了保安,Y和他的朋友最後不得不被請了出去。出去之後,他灰溜溜地鑽進了地鐵,終於,在悶熱和嘈雜的車廂里,他哭了出來,而他的哭聲卻消失在了橡膠車輪轉彎時發出的巨大摩擦聲中。


冷靜下來後,一輛反方向的地鐵呼嘯而過,Y彷彿在那輛地鐵上看到了和五月底的他一樣的一個又一個精心打扮的中國留學生,期盼又緊張地擠在駛往愛馬仕總店的地鐵里。Y或許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早地感受到社會的剝削,學生身份的象牙塔因為一場疫情碎得如此徹底。他也搞不懂,為什麼看似簡單的代購里也深藏著如此多的虛偽,巴黎早晨愛馬仕門外的留學生和黑戶的自尊心此時幾乎一文不值。可儘管如此,這廉價的自尊還是被敲碎,融化,最終澆鑄成了大陸彼岸的一個個真假名媛身上閃耀的光環。


結尾-題外話

這幾個月的調查讓我意識到,如同貨幣的通貨膨脹一樣,可工作時間也會因為過度充沛而發生通貨膨脹,勞動者的機會成本隨之也急劇降低。疫情之下,儘管各國政府都在想方設法減輕大規模失業和失學所帶來的收入影響,但是卻忽略掉了人們原本緊張的可支配的工作時間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充沛。這種充沛使得可工作時間的心理價值快速貶值。人們會出於一種「有事做總比閒著強」的想法,在做決定時改變對機會成本的預估,把這些時間投入到那些收入較低,條件較差的零工工作中。


我們需要思考,等到這場疫情過去之後,我們的就業環境會不會比疫情前更加糟糕?近幾年來,從快遞員到網約車司機再到外賣騎手,不管是在中國還是歐洲還是美國,我們都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給平台打工的零工群體權益受到侵害的現象,在外賣和快遞冒著疫情風險為社會提供服務的血汗後,是一個又一個賺的盆滿鉢滿的平台,而他們所做的,也僅是依靠著互聯網和數據,在「生產者」和消費者之間「拉皮條」。現在看來,這場疫情或許加劇了就業市場兩極化的發展,也許有一天,只有極少部分幸運的人可以拿到既穩定又有權益保障的「金飯碗」,而剩下的大多數人都只能得到沒有權益保障,被人用完即棄的「塑料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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