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絨兔子

經濟學入門仔 / 夾縫中的人 / 美與詩意的追求者。

馬特宇宙共建計畫16|蝸星往事

 (編輯過)
這些年來,各個星系都流傳著關於O星的隱密傳說。有人說,O星只不過是虛構的故事而已。但我清楚地知道,O星是真實的。它真實過我這荒唐的一生聽過的無數謊言與真相,無數宇宙與星辰。

Z

我老了。

時間過了太久,許多事情,在我的回憶中都變成模糊的一團幻影,看不真切。我記不得我是在何年何月來到這宇宙的邊緣,也想不起我是如何蹉跎地度過這近乎奢侈的、無限的時間。

但在我記憶裡永遠鮮明,像一把刀一樣時時讓我痛著、也映照著我因蒼老而褪色的內心的,便是我在蝸星的那些年月。

我出生在蝸星的鐘樓下,在一年一度的鐘樓慶典日。媽媽說,我出生那天,蝸星處在一片狂熱的混亂中。在鐘樓下,她忍著陣痛獨自穿過狂歡的人群,震耳欲聾的鑼鼓聲蓋過她求救的呼喊。在鐘樓下一個被人群忘記的角落,她生下小小的我;之後,她拖著虛弱的身體,逆著人群,抱著我一步步走回空無一人的家中。從聽到這故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與這個熱愛狂歡與力量的星球格格不入。

我在壓抑與孤獨中度過我不值一提的童年與少年。唯一讓我思念的,便是我柔軟蓬鬆像雲朵一般,永遠環抱著我的媽媽。她是我抵抗孤獨,抵抗被鐘樓吸納的唯一力量。即使在我成年後離家的時刻,甚至直到後來媽媽因病去世,而我獨自一人來到這宇宙邊緣的時刻——她的溫柔與全然的接納,也始終像童年時那樣,環抱在我的四周。


我的人生真正開始的那一刻,是在我十八歲那年的一個夜晚。

那一天的開始,和我年少時期任何一天一樣平凡。被窗外刺眼的紅光與震耳欲聾的鐘聲叫醒,我洗漱,吃早餐,排隊等待去學校的班車。因為思想課的成績太糟糕,那時我是班級裡老師重點關照的同學。我的記憶力一直不太好,要把鐘樓指揮官在某年某月說過的話一字不落地默寫在考卷上,對我來說比登天還難。但不知為何,我的同學們似乎都對這樣的考驗如魚得水。

那天的課表沒有思想課,但老師還是如常在午休時間把我叫去辦公室幫我補習。她的眼神中充滿慈愛,但我依舊從那雙飽經滄桑的眼中感受到了一絲一閃而過的緊張。那天和之前的許多天一樣,我在上課的時候打瞌睡,下課的時候躲在操場鐘樓的陰影中望著猩紅色的天空出神。在我的夢境中,天空是淡藍色的,鳥兒飛過天空的時候,翅膀的邊緣會閃著金色的光芒——如此荒唐的想法,同學們的嘲弄聲彷彿在我耳畔響起。要在許多年以後我才終於知道,原來天空不只有紅色這一種顏色,原來我的想像並非荒唐。

晚上回家,在鐘樓敲響今天的第十三次的時候,我坐在書桌前,打開課本,準備開始複習今日的功課。課本中掉落了一封信。我不知道這封信是怎樣來到我的課本裡的。或許老師一閃而過的緊張昭示了她今日的秘密行動,或者是我的某個同學在課間我離開座位的時候趁人不注意悄悄塞進去——我永遠都無從得知。那不是我的東西,按照規定,我應該把它上繳給鐘樓管理部。但我沒有。我人生的第一次脫軌,就發生在那個晚上,我拆開信封的一刻。

這些年來,各個星系都流傳著關於O星的隱密傳說。有人說,O星只不過是虛構的故事而已。但我清楚地知道,O星是真實的。它真實過我這荒唐的一生聽過的無數謊言與真相,無數宇宙與星辰。

那是一封,來自O星的信。讀完信上的最後一個句點,我鬼使神差地,閉上了眼睛。

我的人生,在這一刻,開始了。


監察員012

我是負責監察Z的監察員。除了鐘樓管理部的少數幾個人,沒有人知道我的工作。

我的工作是,監察思想課成績不及格的人。這一切都因鐘樓總指揮三個月前的一句話:「革命傳統教育要從娃娃抓起」。自從那天起,便有無數像我一樣的監察員被安插進這些毛頭小孩的生活中。我們在他們去上課的時候潛入他們的房間,佈置隱密的攝像頭和監聽設備,監視他們的每一分每一秒,再寫成報告,上繳鐘樓管理部。

這工作枯燥乏味,但卻相對輕鬆。也是,一個小屁孩能有怎樣的違規行為嘛。我來到這裡的將近三個月內,Z如同鐘樓的鐘擺一樣,規律地在時間表上循環往復,除了偶爾的失神與空白,她與其他人一模一樣。從第十天開始,我每天上繳的觀察報告幾乎都未曾變過。

但,就在這一天,她第一次,偏離了既定的軌跡。我看到她收到一封來路不明的信,卻沒有上交。我的神經末梢傳來震顫,像在草叢中等待已久的猛虎終於等到撲上去的契機。

她拆開了信。不可挽回的深淵。

我在報告中寫到:「二級事件:私自通信」。

接下來,我操縱鏡頭放大、聚焦,好看清信上的內容。我隨著她的目光,一起讀完了這封信。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請你閉上眼睛,試著想一想我的處境,試著感受一下我——這麼大的宇宙,你孤獨嗎?其實,作為一個O星人,全宇宙也就只有我有能力完全了解你,懂你,感受你,欣賞你,疼惜你,而我就在這兒,你感受得到嗎?

我的內心感受到了一絲怪異的悸動。我從未體驗過這種感受,起初還有一些因過於陌生而產生的牴觸,但隨即,它再次湧入,我便不由自主地喜歡上這種感覺。我在鐘樓的紅色光芒中出生、成長,在群體中感到安全、獲得力量、追尋永恆,從未體驗過這種與另一個個體之間細微的,連結。彷彿一陣微風輕輕柔柔吹過我心中的湖,並留下了什麼。一陣漣漪。

於是,我半信半疑地,閉上了眼睛。一切都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在熟悉的暗紅色中,一團如同雲朵一般的霧氣,從無處之處升起,環繞在我的四周。緊接著一股陌生的暗流從這團霧氣中湧出,衝進我的心房。多年來從未感受到的一股新奇和活力襲捲我的全身。我感到振奮,睜大雙眼,週遭的世界彷彿在一瞬間有了顏色。

我突然意識到,這是她,是Z的感受。我,感受到了她的感受。


Z

籠罩我整個少年時代那種致命的孤獨感,在這一刻之後,煙消雲散了。

我還不能理解這是怎樣一回事。但我的欣喜,與想要分享這份欣喜的衝動立刻充斥了我的腦海。

我想到的第一個人,是她。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就暫時先叫她Y好了。我從未同她講過話。但在學校裡,她是唯一一個跟我一樣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人。

我總是在學校鐘樓的陰影中遇到她。我們的學校由操場上的鐘樓支部管理、監視。鐘樓支部可以看到這個學校的每一個角落,但它無法監視到自己的內部,跟那塊小小的陰影。這是學校的秘密,我是偶然一次路過走廊的時候聽到學校鐘樓管理部部長與校長的爭執,才得知這件事。當然,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陰影是我們安全的、自由的最後一片小天地。我猜測她知道這個秘密,是因為每一個落雨的日子裡,我都能瞥見她留在鐘樓陰影處的文字(私下寫字當然是違法)。那些句子很美,但我無法參透那其中的意義。她用枝條寫在還未淋濕的沙地上。等她離開後,我就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美麗的文字被雨水吞沒,再一點一滴,消散在風裡。很多年後,我才知道,她寫在沙地上的那些文字有一個名字。那是詩。

第二天,我便偷偷把那封信帶去學校,再趁人不注意,把它淺淺地埋在沙地中,露出不引人注意的一角。之後好多天,我再也不敢去鐘樓的陰影下查看。我便開始了彷彿無休無止的等待。

一天,一個星期,一個月,她似乎一直沒有發現。直到我放棄等待之後的某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裡,一股憂鬱、細膩的溪流不期然間流入我的心田。

從前,那些難以參透的詩句,在那一刻起,突然變得明晰。


監察員012

在感受到Z以後,我彷彿不再是從前的那個自己了。

從前的我幾乎從沒有過自己的感受,因為我被老師、父母告知,放任自己的感受支配自己的行動,是一件可恥的事。而在Z的感受闖入我的身體之後,我才知道,讓感受自由流動其實可以是一種如此美妙的感覺。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背叛了過去的自己。我刪去了報告中的「二級事件:私自通信」,替Z掩瞞她的脫軌。

接下來,便是一次接一次的偽造報告(這是死罪!)。一開始,我還會為如何掩藏她長達兩小時的脫軌而苦惱不已,久而久之,我已經學會如何熟練地編造她的行程,隱瞞她的行動。看到她的笑容,感受到她純粹的、令人上癮的欣喜在暗流中湧動,我便滿足。

我知道我自己已經墮入深淵。但我是這樣快樂啊——與現在每天的驚奇歷險相比,我蒼白的前半生黯然失色。為了Z的笑容,我想,就算是鐘樓總指揮和偉大的黑洞,我也願意背叛。

最近,Z與另一個姑娘走得很近,我開始暗暗緊張起來。

因為,那個姑娘,是這個學校另一個被鐘樓監視網絡管理的人。而負責的監察員013,是上一年度的優秀監察員,他對鐘樓總指揮的忠誠,天地可鑑。


Z

在感受到Y的心之後,我更經常地待在鐘樓的陰影下,等著她的到來。

在某一次的眼神交匯後,我們幾乎同時感受到一種雀躍。就這樣,我們開始成為朋友。朋友。她是我這一生中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朋友。我們在鐘樓龐大的陰影下一起抬頭看天,交換情緒,交換過去,交換心事。現在回想起來,那昏暗逼仄的角落,寄存著我一生最閃亮的回憶。那些日復一日彷彿可以永久卻再難尋回的時光,那些下課鐘聲一響就急忙奔向操場的期待與快樂,僅僅持續了幾個月。

之後,我的人生就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那天的風有些大,遠處的紅土被風吹起漂浮在空氣中,於是學校裡瀰漫著一種壓迫的氣味。上午的最後一節課講到一半的時候,教室裡突然衝進幾個陌生人。他們與老師簡單耳語過後,就走向Y。老師的眼中再次閃過一絲緊張。她直直地望向我。

Y被粗暴的手臂推搡著,站在講台上。她的驚恐源源不斷地流向我,我開始不住地顫抖。講台上粗重有力的男聲,一項一項數著她的罪名。我震驚於偉大鐘樓對她生活細節的瞭如指掌。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從她的心流向我的驚恐正在緩緩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絕望。

那天她穿著一襲白色的長裙,像一隻白色的蝴蝶。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整個班級的議論紛紛中,她突然衝向窗子,縱身一躍。我的心臟驟然停止。

可她沒有墜落。她像一隻白色蝴蝶一樣,飛上了紅色的天空。她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沒有回頭望我一眼。我的淚水湧出。在盈盈的淚光中,我看到,天空彷彿泛著藍色的光芒。她白色的裙邊,好像閃著金色的光芒,就像我夢境中的鳥兒那樣。

那天之後的事情,我都不太記得了。模模糊糊中,我似乎被一個人拉上了一艘飛船,之後就不知怎的,來到了這宇宙的邊緣。

我用我的餘生思念著她。

一直到現在,我愈來越老,距離死亡也愈來愈近。一直會到我離開這荒唐宇宙的那天。


監察員012

自從我知道,監察員013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上繳給鐘樓指揮部的特別報告後,我就開始秘密地計畫,如何救出Z,也救出自己。

我知道大部分Z與Y的見面,都在沒有監控的地方,所以013幾乎掌握不到直接指向Z的證據。但隨之而來的,必定是對Z的嚴加審查,那樣的話,我的拙劣偽裝不可能蒙混過關。唯一的辦法,是送走Z,銷毀記錄,也除去我自己的記憶,這樣是對她傷害最小的方式,也是我唯一的生路。

我聯絡久未聯繫的家人,費盡千辛萬苦,借來一架飛船。在他們對Y下手的那天,我把Z送上飛船,設定了一個我能設置的最遙遠的目的地,備好了充足的生存必需品,就按下了發射按鍵。隨即,我給自己灌下了過量的無憂,忘掉了這瘋狂的、荒唐的一切。

再見,我的愛。


再次醒來以後,我頭痛欲裂。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心口有源源不絕的孤獨從未知的遠方傳來。

後來,我這一生,監視過很多人,也一直愛著偉大的鐘樓與黑洞。

但這份孤獨感,再也沒有消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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